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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卷一 天地有问 第八章 昆仑三树 他看日影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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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第8章|卷一·天地有问|卷内第008章|昆仑三树
故圃更深处,有一枚淡色的果被风推着,轻轻碰了一下叶子。
二祖那时还没有走到那里。
日子稍长以后,两个人也不再总走在一起。
女娲喜欢沿低处走。
哪里有兽迹,哪里有折枝,哪块石下总是潮,他会蹲下来多看一会儿。
伏羲更常往高处去。
他看日影,找风口,也会把昨日摆过的石记重新看一遍。那颗暗红色的小石一直留在旧记旁边。有一次水又涨过,别的石头挪了位置,红石还在。
伏羲蹲了很久。
女娲等烦了。
“走不走?”
“走。”
昆仑在他们眼里也一点点大起来。
近处是熟悉的溪、坡和林。更远的山一重压着一重,有时看着很近,走了许久,峰影仍在原处。
他们没有硬往更远处闯。
光是故圃附近,就够走很久。
起初一个人走远,另一个总会问。
“去哪?”
“那边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问多了,谁都烦。
一天清早,伏羲指着北坡。
“我去上面。”
女娲正在看一串刚从泥里过去的蹄印。
“我往下游。”
伏羲看他。
“你不跟我?”
“不。”
“那边昨日有落石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女娲站起来。
“你也别去最高那块石脊。”
“不。”
两个人对视一会儿。
“行。”
谁也没说服谁。
他们约好日影碰到河边那块弯石时,在一棵歪树下见。
歪树很好认。
主干朝水边斜出去,根有一半露在土外,下面刚好能挤两个人。
伏羲先到。
日影还没碰到弯石。
他坐在树下等。
等了一会儿,用小石在泥上划今日看过的两个山口。
又过一阵,擦掉一道,重新划。
太阳继续往下。
弯石先亮一边,后来全落进影里。
女娲还没来。
伏羲站起来,往下游看。
没人。
他坐下。
没多久,又站起来。
“说好在这里。”
风从水面过去。
他沿下游走了几十步,又回来。
树还在。
女娲还是不在。
伏羲开始觉得烦。
先烦女娲。
后来又烦自己。
可天已经往暗处走。
他最后在树根旁摆了三块石头。
一大两小。
其中一块翻出浅色的底面,尖头朝下游。
然后去找。
女娲比他想的走得更远。
那串蹄印属于一头腿上带旧伤的鹿。
鹿没有倒,也不等人救。它只是走得慢,常停下来舔伤处。
女娲跟了一程。
鹿钻进灌木以后,他没再追。
回头时,才发现已经绕过两道小坡。
他往回走。
走到一半,看见一根折枝。
折口很新。
再往前,一块石头被人翻过亮面。
女娲停住。
“伏羲?”
没人答。
他走快了。
等赶回歪树下,树下没人。
只有那三块石头。
女娲盯了一会儿。
“谁让你走了。”
他顺着石头指的方向追。
伏羲其实没走多远。
天暗得快,他一边找,一边又怕自己走远,反而和人错过去。
听见身后脚步时,他猛地回头。
女娲站在坡上,脸色比他还难看。
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。
谁也没先笑。
最后还是伏羲开口:
“你去哪了?”
“看鹿。”
“看到现在?”
“你又去哪了?”
“找你。”
女娲一下更气。
“谁让你找?”
伏羲也火了。
“那我就在树下等到天黑?”
“你可以等。”
“你若一直不回来呢?”
女娲张了张嘴。
没答上来。
伏羲转身就走。
走了几步,身后没有脚步。
他又停住。
“你不走?”
女娲站在原地。
“你方才不是很会自己走?”
伏羲脸色发黑。
过了一会儿,他还是走回来。
“天黑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回去。”
女娲没动。
“下次你若走,我怎么办?”
伏羲怔了一下。
这句话原本像该由他问。
他想了一阵。
“你愿意等就等。”
“我不愿意呢?”
“那就走。”
“走哪?”
“找我,或者做你的事。”
女娲盯着他。
“若你不想我找?”
伏羲又被问住。
最后道:
“那我留记号。”
女娲低头看那三块石头。
“这个?”
“看不懂?”
“看懂了。”
“那你还问。”
“难看。”
伏羲转身。
“你自己摆。”
女娲这次跟上。
天已经黑透,回原处太远。
两个人最后又挤到歪树露出的根间过夜。
地方不宽。
伏羲嫌女娲的腿总碰到他。
女娲往外挪了一点。
半夜山风转冷。
伏羲自己又往里靠。
女娲醒着。
没有说话。
第二日一早,女娲把那三块石头重新摆了一遍。
伏羲睁眼就坐起来。
“你动我记号?”
“太难看。”
“能看懂就行。”
“现在也能看懂。”
大石仍在中间。
一块小石朝下游。
另一块朝上坡。
伏羲皱眉。
“你到底走哪边?”
“今日下游。”
“那另一边?”
“明日也许走。”
伏羲看了半天。
没再拆。
以后两个人仍会分开。
走远以前,有时翻一块石头,有时折一根朝着来路的细枝。
有时也什么都不留。
另一个人回来早了,就等一会儿;不想等,就先去做自己的事。有一天,他们从两条不同的路绕过同一片林。
林后地势忽然低下去。
三株树隔着不远,长在一片较平的地上。第一株树冠不大,叶色很清。日光穿过去,叶脉细得能看见。枝间结着几枚颜色很淡的果。
伏羲走近了些。
第二株树干更深,根有几处露在地上,把湿土抓得很牢。附近的草长得密,树下比外面凉。
女娲在根旁蹲了蹲。
第三株主干不直。
两道粗枝在中段挨得很近,过了一段,又各往不同方向伸。一边有旧鸟巢,另一边缠着藤。
女娲先看第三株。
伏羲已经走到第一株下面。
最低的一枚果,他抬手就能够到。
手伸出去一半。
女娲道:
“你不是来看么?”
伏羲停住。
“我就是看看够不够得到。”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把手收回来。
玄母从林间走来时,正看见这一幕。
伏羲问:
“能吃么?”
玄母道:
「可食。」
伏羲看了看另外两株。
“都能?”
「皆可。」
“今日呢?”
「今日勿取。」
“为什么?”
「時未至。」
“什么时候到?”
玄母没有答。
女娲扯了一下伏羲的手臂。
“走了。”
“你不好奇?”
“好奇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问?”
“母今日大概不答。”
玄母听见了。
没有否认。
他们往回走。
走出很远,伏羲还是回了一次头。
三树仍在那里。
没有墙。
最低那枚淡色的果被风碰了一下叶子,又荡回来。之后几日,伏羲常往第一株树附近走。
开始确实只是看。
新叶什么时候抽,果色怎么变,晨光先碰哪边枝梢。他在木片上留下一些很简陋的痕。
每次都有理由。
后来再出门,他不再每次告诉女娲去了哪里。
女娲也有自己的事不说。
那头带旧伤的鹿后来没有再出现。
倒是另一头年轻的兽死在林边。
前一日还会走,第二日便蜷在石旁。腹下没有外伤,口鼻也没有血。
女娲守到夜里。
摸过腹、喉、四肢。
什么都没摸出来。
第三日清晨,那兽已经硬了。
神使·女娲恰在远坡。
人祖·女娲看见他.
这次没有去问。
他在死兽旁坐了很久,最后拿一片锋利的石头划开腹部。
里面大半东西都不认得。
只有一处颜色明显不对。
石片收回来时,手上全是腥气。
女娲盯着那块暗色。
若早一点知道呢?
当晚伏羲问:
“你去哪了?”
“林里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看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女娲抬眼。
“你今日去哪了?”
伏羲低头削一块木片。
“也是看东西。”
两个人都没再问。
夜里风很小。
更深处,有果轻轻碰了一下叶子。
谁也没有提「時未至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