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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卷一 天地有问 第八章 树下相逢 女娲氏守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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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8 卷一 天地有问第八章树下相逢
三棵树一直在那里。没有墙,也没有守兽。玄母只留下过一句「時未至」,此后照旧来去。二祖忙着收果、补棚、看兽伤,日子一多,那句话听上去便不像第一日那么近了。
人祖伏羲氏却常往三树那边走。起初确实只是看。他记第一株树什么时候抽新叶,果色怎样从青转淡,晨光从哪一面照到枝梢。写了几日,木片渐多,他便给自己找了一个很像样的理由:既然神使伏羲能从错刻里重新看,自己多看总不是坏事。后来他不再每天告诉女娲氏去了哪里。
人祖女娲氏也开始瞒事。一头年轻的兽在林里死了。头一日还会走,第二日便蜷在石边,腹下没有外伤,口鼻也无血。女娲氏守到夜里,摸过它的腹、喉和四肢,什么都没摸出来。第三日清晨,那兽已经硬了。
神使·女娲恰在很远的山坡。人祖女娲氏没有去问。他在死兽旁坐了半日,最后拿石片剖开腹部。里面的东西他大半不认得,只知道有一处颜色不对。
他记住了那颜色。也第一次很清楚地想:若早知道这里出了什么事,也许它不会死。当晚伏羲氏问他去了哪里。
“林里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看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女娲氏看他一眼。
“你今日去了哪里?”
伏羲氏低头削木。
“也是看东西。”
两个人都没再问。那一夜棚外风很小,谁也没有睡得比平日更早。几日后,伏羲氏独自去了第一株树。他从东边上坡。
路旁有一条白蛇。蛇并不大,通身没有杂纹,伏在一块温石上晒日。伏羲氏走近时,它慢慢抬头,随后游下石面,从第一株树的根旁穿过去。它没有说话。
也没有回头看他。伏羲氏站了一阵,继续往前。另一边,人祖女娲氏也在上山。
他从西边来。半坡的一块黑石上伏着一头从未见过的虎。皮毛暗,只有双目呈金色。它没有扑,也没有低吼,只趴在那里望着他。女娲氏握住石刀。
金目虎打了个哈欠,把头伏回前爪。路还空着。女娲氏从它下方走过。
山腰随即起了薄雾。雾不浓,树影还看得见,只是来路慢慢淡了。两个人都知道回头仍能走,也都没有回头。伏羲氏先到树下。
他抬头找自己记了许多日的那几枚果。其中一枚已经熟透,果皮近白,边缘透着很淡的青。他伸手,指尖刚碰到枝叶,树后传来脚步。伏羲氏猛地收手。人祖女娲氏从另一边绕出来。
两个人站住。
“你来做什么?”女娲氏先问。
“看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伏羲氏看了看他空着的手,又看他走来的方向。女娲氏也看见了伏羲氏脚边那些新刻的小木片。谁都知道对方没有只来看看。尴尬了一阵,反而轻松了些。
原来不是只有自己想过这件事。
伏羲氏先开口:“母说的是那一日不可。”
女娲氏道:“没说永远不可。”
“已经过了很多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也不是第一天醒来的人了。”
这句话说完,两个人都觉得很有道理。雾从树间慢慢过去。白蛇早已不见。
高处的金目虎也没有下来。第一株树仍只是第一株树。
伏羲氏道:“我想少看错一些。”
女娲氏道:“我想知道那些救不回来的东西,到底坏在什么地方。”
女娲氏又问:“若我现在走,你呢?”
伏羲氏望着枝上的果,没有马上答。
“你若走,我大概还会站一阵。”
“然后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方才说得像一定会摘。”
“你方才也一样。”
两个人又沉默。谁也没有说“你先”。他们都知道,若把第一步推给对方,自己以后便很容易说成只是跟着。
伏羲氏又问:“各摘各的?”
“各摘各的。”
他走到东侧那根低枝前。女娲氏绕到西侧。两枚果隔着半树枝叶,谁也够不到对方手里的那一枚。
伏羲氏先握住果梗。他停了一下。不是等神来拦。
什么也没来。他用力一转,果落到手中。另一边几乎同时响了一声轻裂。
女娲氏手里的果也摘了下来,只是他拉得急,连着折下一小截嫩梗。他盯着断口。
伏羲氏从树后问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
女娲氏把断梗攥进掌心。二祖重新走到树前。现在果已经在手里。
反而比方才更安静。
伏羲氏问:“吃么?”
女娲氏看了一眼自己的果。
“你若不吃,可以放回去?”
伏羲氏试着把果往枝上比了一下。当然放不回去。两个人都笑了一声。
笑得有些勉强。伏羲氏先咬了一口。女娲氏也吃了自己的。
果肉先甜,随后微涩。并没有雷火从天上落下来。伏羲氏起初甚至有些失望。
下一刻,他看见山里的水忽然接在了一起。不是水真的改变,而是从前零散记下的东西一下有了关系:哪一面坡留得住雨,哪一道谷会把风逼窄,为什么相似的七星之下有时下雨、有时不下;日影、云路、山势、河曲,一样牵着一样。他跪到地上抓石刀。想刻的东西太多,刀尖反而不知道先落在哪里。
他又忽然明白另一件更不体面的事。自己说想“少看错”,当然是真的。可那里面还有一层:他厌烦去问神使伏羲,厌烦东君笑他,厌烦自己每一次说“未定”时都像没本事。
他想知道,也想从此少求别人一句。另一边,女娲氏看见的是身体。那头死兽腹里的颜色突然有了意义。骨怎么接,血为何流,什么伤能等,什么伤若错过便再也回不来,许多从前只凭手感摸索的东西同时向他敞开。
他先是欢喜。随后脸色一点点变白。因为那些道理同样落在自己身上。
骨会断。血会尽。心会停。
他忽然也看清自己的借口。他说想救更多生命,这没有假。可他还恨另一件事:恨有生命在自己手里仍会死,恨它们不肯因为自己已经尽力便照他的意思活下来。知道得更多,没有把这种恨洗得更高尚。
只让他第一次把它认了出来。伏羲氏忽然抬头看天。东边有几缕云,风从山口斜过。若是从前,他大概会先数星、看云,再猜一句明日是否有雨。现在他能同时想到山背的冷风、谷里的湿气、太阳落处的余热,甚至知道自己还有几处根本看不见。
他看了很久。
女娲氏问:“明日下雨么?”
伏羲氏张了张嘴。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女娲氏愣了一下。
伏羲氏自己先笑了,笑里有点恼:“吃了也没把天塞进我脑子里。”
“那你亏了。”
“你呢?”
女娲氏没笑。他转身往那头死兽所在的林地走。伏羲氏跟过去。尸体还在那里,已经有小虫落上去。女娲氏重新看那处自己先前认不出的暗色,这一次知道那不是皮外的伤,而是腹中一处早已坏了许久。若在更早的时候发现,也许有路;到他守在旁边的第二夜,其实已经太迟。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伏羲氏说。
女娲氏蹲着,没有碰尸体。
“知道得晚。”
他第一次明白,知道一件事和来得及做一件事,也不是同一回事。
“伏羲氏。”
伏羲氏抬头。
女娲氏问:“我们会死。”
伏羲氏手里的石刀停在泥上。他也已经知道。
两个人过去见过兽死,知道“死”这个字眼的意思。可直到这一刻,死亡才从别的身体上下来,落到他们自己身上。女娲氏走过去,一把抓住伏羲氏的手腕。
“你做什么?”
“别动。”
脉在指下跳。一下。又一下。
从前这只是活着。现在他们知道,它不会永远这样跳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