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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创世纪卷八 神农分岐,九黎结盟 他只带了少 ...

  •   戏器得了云中君与祝融之教,带着神农诸部过了许多年安稳日子。

      那些年里,诸部筑屋,开田,积谷,烧陶,分工。田里开始不只靠天意,仓里也不只存这一季的命。彩陶上的纹样越来越细,起初只是饰纹,后来渐渐兼作记数、记谷、记氏族之号。病弱之人不再一病就弃在帐后,妇人与幼子也开始懂得一些辨草与煎药之法。

      每逢祭日,全族会把第一把新谷与最整的一件陶器放上祭坛,不求暴富,不求偏胜,只求山川不怒,孩童少病,众人不弃约。戏器站在高台上,看着下面一张张被火光映亮的脸,常常觉得自己这一生,便是死在明日,也算没有白活。

      可人世最大的试炼,从来不是匮乏,而是渐有余粮之后,心里会生出什么。

      戏器渐渐老了,鬓边的白像霜一层层压上去。他说话的时候还稳,可起身已慢,咳起来时,帐中都要静一静,等他把那口气咽回去。可他的两个儿子,却都长成了。

      长子融,自幼随祝融所护,见事快,待人暖,知道粮仓怎么守,作坊怎么开,外族来换物时该怎样让利三分,换一个长久平安。他看人,先看这一家今年够不够吃;看一处地方,先看能不能把谷留下来。

      次子共,却更像云前蓄着的雷。少年时他话不多,眼神却总停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。别人看见一块田,他看见那块田背后的路;别人看见一处集市,他看见集市后头的税与兵。别人看一支队伍,只看人数多少;他却先看谁会先乱,谁能守住阵脚。

      戏器心里都明白。

      一个适合守成,一个适合开局。一个能使一部之人暖下来,一个能使一部之势撑出去。可一部之位,只能传一人。况且神农诸部此时才得了几年安稳,外有杂部窥边,内有旧怨未平。他越老,越觉得这时候最怕的不是不开,而是太急;不是太弱,而是自家先裂。

      那一夜,他把两个儿子都叫到榻前。

      火光很弱,照得他的脸像一块将熄未熄的老炭。融跪在左边,眼中有泪;共跪在右边,低着头,不见神色。戏器握住他们的手,手已经瘦得只剩骨头,却握得很紧。他缓了几口气,才慢慢说道:“我死之后,位归融。”

      这话一落,帐中安静得只剩火星爆裂的细响。

      融先哭出来,说:“父亲放心,我不敢负你。”

      共没有立刻说话。他只是低着头,过了很久,才道:“儿记住了。”

      戏器听见这句,心里便沉了一沉。他知道这话里没有服,只有忍。可他也实在没有力气再多做什么了。临终前,他只又说了一句:“你们记着,火能暖人,也能焚人;兵能护人,也能害人。莫把自己得来的本事,拿去坏自己的根。”

      说完这句,戏器便去了。

      他死后,融继位。

      开始几年,融确实尽力守着父亲留下的根。他整仓廪,修旧渠,联络西方诸部,以婚盟通道,以市易互补,让祝融一支比先前更稳。他查田数,补破仓,定换物之衡,凡遇饥年,宁肯减祭,也不肯先断民食。许多老人说,融虽然不如父亲那般开新局,却能把旧局守得细密周全。

      可稳久了,人就容易怕。

      融越怕来之不易的安稳被打破,就越防着弟弟。边境多了岗哨,集市多了盘查。原先共工氏的人可以自由把陶、盐、铜器运来运去,后来每过一处都要验。再后来,连来往的婚盟都被查问。融觉得自己是在防祸;可在共眼里,这就是羞辱。

      共工氏的人越来越怨。

      有人说:“我们也是炎脉,为何像外人一样被看?”
      也有人说:“既然他怕我们,不如就做给他看。”

      共坐在高处,远远望着祝融氏领地的火光。那些火原本和他是一家的,如今隔着一道道关卡,看上去反而像敌营。怨在他心里烧了很多年,起初只是闷火,后来越烧越亮,亮到连他自己都觉得,若不去做点什么,这口气便吞不下去。

      可共不是只凭怨恨行事的人。

      他知道,若只是兄弟相争,最多坏一部;若能借外势,则可翻整个局。况且他心里并不觉得自己只是为争位。他是真的认为,融太守、太缓、太惜眼前平安。若天下将变,还只知闭关守仓,那迟早要被别的强族吞下去。

      于是他想到了东方的黎尤。

      那时的九黎,已经不是早年的九黎了。黎尤把诸支整合得越来越像一个整体。有人善农,有人善工,有人善战,有人善观天。他不再只是一位勇士,而是诸部眼中的共主。东部大地上的许多人,不再先报自己的支名,而是先说自己是九黎之人。

      黎尤自己却越来越沉默。

      他知道九黎日盛,也知道日盛之时,最容易叫人忘了自己为何而起。部族中开始更尊武勇,男人们在角斗中争位,年轻人学会的第一件事越来越不是看星、辨土,而是如何让别人怕自己。黎尤看得见这些变化,也试着压过几回。他罚过恃强辱人的勇士,护过被豪强侵田的小氏。可九黎大势向上,人心也在向上翻。一个部族一旦觉得自己能赢,就很难再甘心守在原处。

      某夜,他独坐在祭台边,看着天上的宿位挪移,心里反复想东君当年那句话:威可为门,不可为室。

      就在这时,共来了。

      他只带了少数随从,没有张扬,没有鸣鼓,像一个真正来求见的人。可黎尤一见他,就知道这人不是来求庇护的,是来借势的。

      共开门见山:“赤帝,我来与你立约。”

      黎尤问:“何约?”

      共说:“我兄长疑我、制我、辱我已久。他借守成之名,断我贸易,绝我婚盟,视我如贼。炎脉若在他手,早晚自败。你若与我共举,我愿奉九黎为上盟,共改旧局。”

      黎尤听完,没有立刻说话。

      帐中的火把轻轻响着,光在两人脸上晃。共的眼里有真实的怒,也有压不住的欲。黎尤看得出来。他想到的是另一层:神农诸部确有衰相,若其内部已裂,中部必乱。那乱会不会把九黎拖下去?若先出手,是不是反而能把主动握在自己手里?

      他想了很久,才问:“你求我,是为天下,还是为你自己?”

      共笑了一下,笑意很薄:“人若说自己全为天下,多半是假。可若我上位,至少我不会像他那样,把同脉当贼防。至于将来能不能立出新序,那要看你我敢不敢一起做。”

      这话半真半假。偏偏半真半假,最难叫人一口拒绝。

      黎尤沉默更久。

      他知道这一步一旦走出,就不是两兄弟的事,而是东部、中部、乃至诸方的局都要跟着动。可他也知道,世上的大局,常常不是等人准备好了才来,是在你还犹豫的时候就逼到眼前。

      最后他说:“可以立约。但有三条。其一,不得屠幼。其二,不得焚粮。其三,若得地,不得纵军掠民。你若应,我与你结盟;你若只是借我之兵成你之怨,那今日便请回。”

      共听完,先是一愣,随即正色,举手向火发誓:“我应。”

      黎尤看着他发誓,心中却并没有因此安定。因为他太知道了,人在火前发誓是一回事,到火落成灰时,记不记得又是另一回事。

      可约终究还是立下了。

      那一夜,九黎与共工之盟成。没有大宴,没有狂歌,只有祭台前一盏盏压低了的火,和旁人看不见的一层阴影。

      只是盟既成,便不能只靠一夜之誓。

      共在九黎停了许多日。他不是空手来,也不是只带怨来。他把中部诸支的路、水、仓、谷、旧盟、新怨,一一摊在黎尤面前。哪一支会观望,哪一支会倒向融,哪一支表面恭顺、实则早有怨言,哪一处渡口若先夺下,便能断祝融氏西去之路,他都说得极细。

      黎尤也不曾把他只当来投的人。

      他带共看九黎的田垄、陶窑、兵场与祭台。看孩童如何先学星位,再学弓矢;看工匠如何先校尺度,再动刀轮;看兵士如何先练齐进齐退,再练扑杀争先。共看得很认真。越看,他越知道九黎强,不只是强在人多兵利,而是强在各支已经开始像一身骨血。

      有一夜,两人立在高台之上,望着下方诸营的火。共忽然问:“你为何肯听我说这么多?你不怕我是在替你探虚实?”

      黎尤答:“怕。但怕不是不用人的理由。你来借我势,我也在借你势。你若只想争一口气,我终会看出来;我若只想拿你开路,你也终会看出来。大事未成之前,人人都在试人人。”

      共听了,没有反驳,只道:“那你如今看我,像哪一种人?”

      黎尤望着远处夜色,慢慢道:“像一个受了辱的人,也像一个不甘只做偏支的人。至于以后你是要立局,还是只想翻桌,那要看你得势之后如何行。”

      这话扎得很深。共一时没有接,只把手按在腰间短戈上。过了许久,他才道:“那你呢?你是想救中部,还是想借中部开天下之门?”

      黎尤没有立刻答。

      风吹过高台,吹得旌旗低低作响。良久,他才道:“我若说全是为天下,也是假。九黎既强,便不能总困在东部。可若只为扩地,不顾其后,那我与寻常豪强何异?我既走这一步,便要看能否把乱引成序,而不是只换一批人来夺。”

      共听完,第一次真正抬眼看他。那一刻,他忽然明白,自己来结盟,结的不只是兵,也是一个比自己更大的局。

      此后数月,九黎与共工之盟渐渐密了。

      共把中部的旧识、旧部、旧怨一一串起来;黎尤则命人谨慎打通东行与中行的路,不急着举兵,却先通消息,先试人心。九黎有人不解,问为何不趁势先发。黎尤只说:“先动刃者,未必最后得地;先看清者,才不至赢了一战,输了十年。”

      可盟一旦立住,风便真的变了。

      中部一些原先两边都不敢靠的小氏,开始暗里往共那边送信;祝融氏那边,也渐渐察觉了不对。融虽不知盟已深到何等地步,却已看见边上商道渐歪,旧来往的人说话时眼神都开始躲闪。

      他夜里坐在仓前,看着堆满的新谷和远处岗哨上的火,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寒意。他原本只想守住父亲留下的东西,到这时才忽然明白:守得太紧,也会把人推出去。

      可他仍没有肯先低头。

      在他看来,共一旦生怨,若不压住,以后便再也压不住。于是边上的盘查更严,路口的守军更多。这样一来,共工氏的人更怨,九黎那边却看得更清楚:中部的门,已经被融自己越关越窄了。

      北方的姬鲜虞很快就得知了消息。

      她坐在雪后初晴的议帐里,看完探子送来的刻木,半晌没有动。防风来归之人中,有善记事的老者侍立一旁,看她神色凝重,也不敢先开口。鲜虞把刻木放下,说:“若融压共过甚,共起怨,是人情;若黎尤见中部将裂,先取先机,也是势所逼。可人情归人情,势归势,二者一合,便最容易坏事。”

      老者问: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
      鲜虞望着帐外一片白雪,缓缓道:“不妄动。先备粮,整律,收边。天下若真将换局,先乱的一定不是最后赢的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但要记着,黎尤不是徒有勇的人。他若真起兵,多半不是只为一城一地。”

      那老者便是防风之族来归后,鲜虞最倚重的一位长者。

      防风本在东南水乡,善筑城,善治水,善作玉器,也善记礼与度。其族原先自恃水利与高台之固,不轻向北,也不轻向东。可近年四方都在变,水道上的行旅、商路上的话、祭坛上的风声,一点点把他们也逼到了不得不择边的时候。

      防风之长亲自来见鲜虞那日,帐外正落细雪。

      他衣上还带着南水潮气,手里捧着一块温润的旧玉,不像来求庇护,倒像来赌一局前途。他向鲜虞行礼,说:“我族长于筑城治水,却短于争雄。如今中部将裂,东方将起,若独守旧地,只怕先被风浪拍碎。闻有熊尚法而不滥刑,守边而不欺附族,我愿来立约。”

      鲜虞没有立刻收下那块玉。

      她先问:“你求我,是求庇护,还是求共事?”

      防风之长答:“若只求庇护,今日送来的就不该是玉,而该是降书。玉礼相见,是愿共事。”

      鲜虞听后,才令左右撤去一半兵卫,只留火与案。她亲自把那块玉接过来,放在案上,随后道:“若与我立约,也有三条。其一,来归之地,旧民不迁。其二,水利与玉礼,可共用,不可私藏断众。其三,若有大战将起,防风须助我守后路,而非只求先保自己。”

      防风之长道:“我应。”

      于是北方有熊与东南防风之盟,也在雪与灯之间立下了。

      那不是像九黎与共工那样带着急火的盟,而是一种慢而深的盟。防风带来了水路、玉礼、旧文字与筑城之术;鲜虞则给了他们边地之安、律令之护与北方诸部的共同承认。此后有熊的帐中,不只摆兽皮与玉刃,也渐渐多了东南来的玉琮、刻木与水道图。鲜虞命人先学如何记渠、记仓、记工,再记祭礼。她说:“礼若不能入事,便只是好看。”

      防风之众听了,心里各有震动。

      他们本来最重礼器,最怕的是北地人只知武勇,不知文治。可在鲜虞这里,他们渐渐看见另一种东西:法不是拿来毁礼的,法是叫礼不只停在祭坛上,也能落到田界、仓门、婚盟与归附之人身上。

      北方因此越发稳了。

      而这稳,并非静水,而是冰下之流。鲜虞自己很清楚,天下一旦真要换局,北方绝不可能永远只做旁观者。她结防风,不只是为今日安,也是在为明日准备一只不容易折的骨架。

      远在天上,诸神使都看见了这些盟约。

      祝融看见融守仓而愈紧,看见共在怨中仍能算势,火色便微微沉了几分。她知道守成之人最怕失去,因此最容易在“护众”与“防人”之间走偏。她不喜,却并不下去斩断。因为若凡事都由神使替人收束,人便永远学不会自己承担后果。

      云中君看见共借势、试势、用势,长久无言。她教过他护众之兵,也早知道这孩子心里不止有护众。可兵与势本来就连在一起,能不能不叫护众之术变成争雄之术,终究要看他自己怎样跨那一道坎。

      东君看着黎尤在约与势之间迟迟不落的目光,神色依旧庄严。他知道,真正的大局,从来不是一颗纯白的心能推动的。人要整众、要会盟、要争天下,便一定会碰到威、刑、利、名这些冷物。能不能在碰到之后仍记得“止”字,才是更难的试。

      颛顼看着鲜虞与防风之盟,则微微点头。因为她没有先求一时之快,而是先求可久之骨。可他也知道,法与盟一旦织得太密,也会渐渐生出另一种危险:人开始相信自己能用条文把所有变局都关在门外。可天下从来不是只凭条文就能关住的。

      高天更上处,玄女与三清都在看。

      玄女先开口,声极轻,却穿云而下:

      “人之成长,不在常受护持,
      乃在得器之后,自试其心。
      若一切歧路皆先为之蔽,
      则其善不足为善,
      其约不足为约。”

      玉清元始天尊曰:

      “知既开,则纷争亦开。
      见得更远者,欲亦更深。
      此非独祸,亦是其长。
      幼子只知饥饱,
      成人始知取舍。”

      上清灵宝天尊曰:

      “盟起则局成,局成则试重。
      彼此牵制,未必尽坏;
      若无此牵制,人亦不知何为守衡。
      使其自立,必使其自受其验。”

      太清道德天尊曰:

      “善种岂在无风处长乎。
      必经争、经疑、经利、经辱,
      而后知何者可守,何者当弃。
      若其终能知止知返,
      则今日之乱,亦可为后来之阶。”

      玄女听罢,不再多言,只望人间。

      她望见中部的火、东方的黑陶、北方的雪光与东南的玉色,正一点点缠到同一张看不见的大网上。那网不是谁一人织成的,是饥与饱、守与争、法与威、旧约与新盟一根根牵出来的。谁也不能再退回旧时只守一隅的日子了。

      大地之上,风已换向。

      炎脉分岐,九黎结盟,北方联防风而自固,四野待变。诸方都还没有真正举起兵,可每个人都已站到了命运的门槛前。门后是新秩序,还是更大的乱,尚无人知。可自这一夜之后,谁都不能再假装旧日还能照原样过下去了。

      夜风掠过中部的谷仓,掠过东方的黑陶窑火,也掠过北地覆雪的关口,再掠过东南水泽上的高台与玉器。火光一处处亮着,像要把天下照明;可那光照出的,不只是路,也有刀影。

      云层在西天越压越低,群星却一颗颗露了出来。
      黎尤立在祭火前,没有坐。
      共握着新立之约,没有再说话。
      鲜虞把手按在刻了旧律的新木上,望向南方。
      融在仓门前巡行,脚步一夜未停。

      而高天之上,玄女只是静静看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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