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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卷一 天地有问 第七章 今日不做了 两个人缩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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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第7章|卷一·天地有问|卷内第007章|今日不做了
天将亮时,压在斜石上的宽叶还挂着水。女娲先醒,正看着叶尖那一滴越坠越长。伏羲翻了个身,水珠刚好落到他脸侧。
他一下睁眼。
“漏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补么?”
女娲往外看。天还灰着。
“天亮再说。”
这几次日升之间,道没有再添一座山,也没有再使新的大类从水里、林里醒来。
日照常升,水照常流,兽照常觅食。
天地照旧往前。
只是哪里又显出缺口,不再总有一只手抢在前面补好。
天亮以后,两个人谁也没先补那片叶。
女娲把昨夜吃剩的半个硬果从石缝里摸出来,咬了一口,皱眉,又递给伏羲。
伏羲咬得更响。
“坏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皱什么?”
“难吃。”
两个人分完,才去了浅水边。
溪边那截倒木还只挪开半尺。水已经能过去,人仍得侧身。昨夜又涨过一点,木底塞进几团湿叶,水一撞便在脚边打旋。女娲把长枝重新塞进木下。伏羲搬来两块较平的石头垫住支点。
“这里上回会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上回不知道。”
伏羲抬头。
“你上回差点被压脚。”
女娲闭嘴。
两个人先压了一回,木头只抬起一点,又落回泥里。
再试时,垫石歪了。
伏羲正要继续,女娲按住长枝。
“等等。”
他扒开脚边的湿土,又塞进去一块小石。这回两个人一压一推,倒木终于滚开一截。长枝猛地弹回来,擦过伏羲手背。他骂了一声,把手藏到身后。
女娲看见了。
“给我看。”
“没破。”
“那你藏什么?”
伏羲把手伸出来,果然只红了一道。
“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
伏羲还要继续。
女娲先站进水里,看了眼岸边。
“再滚,那里会塌。”
湿土已经裂出一道细缝。
伏羲也看见了。
他松开长枝。
“先这样。”
水从木下过去,绕开两个人的脚。
路不算正。
够走。
往林边去时,伏羲发现自己前几日摆的一处石记倒了。原本三块石,一块指泉,一块指高坡。昨夜的水把最下面那块小石冲走,剩下两块歪在一起,怎么看都像另一条路。
伏羲蹲下重摆。
摆到一半,他停住。
“若只看今日,会以为它原来就是这样。”
女娲正在旁边摘果。
“那你摆回去。”
“可水确实冲过。”
“那就留着。”
伏羲回头。
“怎么留?”
女娲踢了踢脚边。
一颗暗红色的小石从泥里露出来。
伏羲捡起来,放在原来的石记旁边。
他退后看了一会儿。
旧路还在。
旁边多了一点不一样的颜色。
女娲把一个果塞给他。
“走了。”
伏羲接过,先闻。
女娲看见了。
“现在也闻?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“那是好事。”
“谁说?”
“我。”
中午,湿叶下面有东西动了一下。
女娲拨开叶片,看见一团半透明的薄膜。里面蜷着一个极小的东西,四足还缩在腹下,头一下下往外顶。
一下。
没破。
又一下。
还是没破。
女娲立刻蹲下。
“它出不来。”
伏羲也靠过去。
里面的小东西再动一次,比方才慢。
女娲指尖已经碰到薄膜。
“别急。”伏羲说。
“它没力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越来越慢。”
他的指甲把薄膜压出一个小凹。
林间传来脚步。
玄母从坡下走来。
女娲立刻回头。
“母。要不要撕开?”
玄母只看了一眼。
「今日不為。」
女娲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玄母的手仍垂在身侧。
「今日不為。」
伏羲皱眉。
“它若死呢?”
玄母只道:
「且觀。」
于是三个人都没有动。
这一等很久。
一只小虫从女娲膝上爬过去,他开始没理,爬到手背才甩开。伏羲换了两次蹲姿,第三次干脆把腿伸进落叶里。
玄母一直站着。
女娲忍不住看祂。
“母,你知道它能出来?”
玄母道:「吾觀其尚能自動。」
“若看错呢?”
玄母没答,只看着叶下那层薄膜。
伏羲蹲得腿麻,索性坐到湿叶上。女娲一次次往前倾,又把手收回来。
里面的小东西又顶了一下。
停。
再顶。
又停。
有一次停得太久,女娲低声道:
“没动了。”
话音刚落,膜上出现一道极细的白痕。
伏羲一下坐直。
“裂了。”
第二下,白痕长了一点。
再一下,裂口终于开了。
一团湿漉漉的小生从里面滚出来,四足短得几乎撑不起身体,眼睛还闭着,只会在叶上乱蹬。
女娲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伏羲看了一会儿。
“丑。”
女娲瞪他。
“你刚醒时也未必好看。”
“你见过?”
“没有。我猜的。”
小生喘了很久,前足几次踩空,终于勾住一片粗叶,开始自己蹭掉身上的膜。湿膜黏在背上,它翻了半圈,险些又把自己压住。
女娲吸了一口气。
伏羲看他:“又想帮?”
“看着烦。”
“它也没问你。”
女娲瞪回去。
小生又蹭了一下,终于把半边膜甩开。
女娲又伸手。
伸到一半,停住。
这一次玄母没有看他。
他自己把手放回膝上。
下午,女娲在溪边搬石,掌侧被石棱划开。
口子不深,血一直渗。
神使·女娲恰在对坡。
人祖·女娲抬起手。
隔着一段林地,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。
神使·女娲看见了。
没有过来。
“他看见了。”人祖·女娲说。
伏羲正在水里洗一小条软皮。
“嗯。”
“他不过来。”
“嗯。”
女娲转头。
“你只会嗯?”
伏羲把软皮递过去。
“那你叫他。”
女娲真吸了一口气。
最后没叫。
他蹲到水边,把伤口洗干净。冷水一碰,疼得肩膀都缩了一下。水一松,血又从掌侧慢慢冒出来,沿小指根往下淌。伏羲把那条软皮拧掉水。第一次递得太松,刚压上去就滑。
“这样不行。”女娲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刚才不知道。”
伏羲没理。第二次把软皮折窄。
“压住。”
女娲接过软皮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
“若错呢?”
“再看。”
女娲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话很像另一个伏羲。”
“那你还我。”
女娲把软皮按紧。
“不还。”
傍晚前,伏羲把几块刻过浅痕的木片摊在石上晾。
西边来了一小片云。
他抬头。
“东君。”
高处那点金光似乎停了一下。
伏羲指着云。
“往旁边一点。”
云照旧过来。
雨不大,刚够把木片重新打湿。
女娲赶紧帮他往斜石下收。
伏羲站在雨里,脸色很臭。
女娲忍着笑。
“今日是东君跟你有仇?”
伏羲没理他。
两个人还是把木片全收了回来。
有一片上的浅痕被雨泡得发毛。伏羲用指甲重新描,描到一半嫌看不清,把它扔在一边。
女娲捡起来。
“不要了?”
“明天再刻。”
“你也明天?”
伏羲抬头。
女娲笑得很明显。
天暗以后,玄母又经过浅水边。
伏羲问:
“以后都不做了?”
玄母道:
「非也。」
“那什么时候做?”
祂看了一眼倒木下的水。
「汝等能自履者,不代行。」
伏羲皱眉。
“怎么知道能不能?”
「行而後知。」
女娲问:
“中午那个小东西若真出不来呢?”
玄母停了一息。
「當護則護。」
“什么时候算当护?”
这一次,玄母没有答。
溪里一条小鱼正逆着浅水往上顶,顶了半天,被石缝的急流冲回一截。玄母低头看了一眼,也没有伸手把它送过去。
祂沿溪往上走。
二祖也没有追。
倒木还歪在那里。
女娲看了看。
“还搬么?”
伏羲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。
“明日。”
夜里又落了几滴雨。
两个人缩在斜石下面。女娲掌上的软皮已经松了一次,伏羲摸黑替他重新系紧,结打得太死,女娲嫌勒。
“明天换。”
“你怎么什么都明天?”
“你先补叶。”
谁也没动。
早晨那片宽叶仍压在原处,水从叶缝里漏下来,滴在他们中间。
伏羲睁眼。
“补么?”
女娲把身上的软皮往上拉了一点。
“明日。”
水还在流。
谁也没有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