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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卷一 天地有问 第七章 今日不做了 走出一段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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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7 卷一 天地有问第七章今日不做了
第二日一早,棚还在漏。昨夜那只石碗被伏羲氏一脚踢翻以后,女娲氏把它摆回原处。天快亮时,雨又细细下了一阵,碗里重新积了半碗水。女娲氏醒得早。
他睁眼先看见棚顶那条熟悉的缝。一滴水正挂在那里。他盯着看。
水滴越垂越长,最后落下来。正中伏羲氏额头。伏羲氏猛地睁眼。
“又来?”
女娲氏笑出了声。
“今日你接。”
伏羲氏坐起来,用手背抹脸。
“母呢?”
女娲氏往棚外看。没人。玄母有时一早便会从林里经过,有时几日都见不到,这原本不奇怪。可伏羲氏还是走到外面喊了一声。
“母——”
山谷把声音送出去一点。没有回应。他又喊。
还是没有。女娲氏抱着干草出来。
“先补吧。”
“等一会儿。”
“等谁?”
伏羲氏没答。他其实也说不清。先前许多事,二祖做得不好时,总有人恰好经过。棚边泥太松,神使·女娲有一次看见,虽没替他们重搭,却顺手把一截会继续冲泥的倒木挪了位置。
伏羲氏把日影刻错,神使·伏羲曾告诉他山背还有另一条风路。有一次雨来得太快,东君从高处把最重的云引开半边。这些事当然不是天天有。伏羲氏仍在棚外站了一阵,站到女娲氏已经把第一根藤穿过叶片,他才发觉自己其实是在等谁经过。女娲氏已经开始补缝。
他把宽叶一层压上去,又用细藤从下面穿过。第一根藤没勒住,叶片被风掀起一角。伏羲氏终于走回来。
“你这样会漏。”
“那你来。”
伏羲氏接过藤。两个人折腾半日,终于把最坏的一处压住。原来的缝还剩一点。
女娲氏抬头。
“留么?”
伏羲氏想起旧棚里那道能出烟的口。
“先留。”
两人下山找吃的。昨夜风大,河边倒了一株小树,正横在常走的浅滩上。女娲氏站在树前。
“昨日还没有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搬?”
伏羲氏绕到另一边试了试。树比他们以为的重。树根一半还连在泥里,硬拖只会把岸边也扯塌。
两人又站了一阵。伏羲氏下意识往高处看。没有神使。
云自己在走。东君的金光很远,只在更高的穹苍偶尔闪一下,看不出是不是朝这边。女娲氏也往林里看。
“你在找谁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方才明明在找。”
女娲氏不答。他蹲下摸倒树的枝。细枝可以折。
粗干动不了。最后两个人只掰去几根挡路的枝,从树下钻过去。伏羲氏衣服被尖枝挂住,撕开一道口。他低头看了看。
“今日什么都不顺。”
女娲氏说:“昨日也没多顺。”
再往前,伏羲氏发现自己前几日留下的一处石记倒了。那块石原本用来记两条路:一条通泉,一条通高坡。昨夜水从坡上冲下来,把最下面那块小石带走,整个记号歪成另一种样子。伏羲氏蹲下重摆。摆到一半,他忽然停住。
“若有人只看今天这堆石,会以为路本来就这样。”
女娲氏正在摘果。
“那你摆回去。”
“可水确实冲过。”
“那就再放一块。”
伏羲氏想了想,在原来的路记旁边放了一颗颜色不同的石子。不是什么成熟的文字。只是他自己知道:这里变过。
女娲氏递给他一个果。
“吃。”
伏羲氏接过,先闻。
女娲氏看见,笑:“现在也闻了?”
“跟你学坏的。”
“这是好事。”
“谁说?”
“我。”
两人边走边吃。到中午,女娲氏脚边忽然有东西动了一下。一团很小的浑圆之物伏在湿叶下面。
像蛋,又比鸟卵软。外面覆着半透明的薄膜,里面有一道很小的影在挣。女娲氏立刻蹲下。
“它出不来。”
伏羲氏也凑过去。里面的小东西顶了一下膜。没有破。
又顶。还是没有。女娲氏伸手。
指甲已经碰到薄膜。
“别急。”伏羲氏说。
“它快没力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它越来越慢。”
女娲氏指尖已经压出一个小凹。两人身后传来脚步。玄母不知什么时候来了。
女娲氏立刻回头。
“母,它出不来。”
玄母看了一眼那层膜。
女娲氏问:“要不要撕开?”
玄母道:
「今日不為。」
女娲氏愣住。
“什么?”
玄母没有伸手。
「今日不為。」
伏羲氏抬头看祂。
“它若死呢?”
“便是它的命?”
玄母没有这样说。祂只是看着薄膜中的小生。那东西又动了一次。
很弱。女娲氏等得心里发急。
“可你能开。”
「能。」
“神使·女娲也能。”
「能。」
“那为什么不——”
玄母看向他,没有作声。女娲氏的手还停在膜上。过了一会儿,他自己慢慢收回。
“若它真不行呢?”
玄母道:「且觀之。」
这一看便看了很久。伏羲氏起初蹲着,后来腿麻,换成坐。女娲氏一次次往前倾,又一次次停住。膜里的小东西并没有因为神圣在旁边便突然变强。它仍很慢。
有一次停得太久,女娲氏忍不住说:“没动了。”
话音刚落,里面又轻轻顶了一下。膜上出现一道极细的白痕。伏羲氏一下坐直。
“裂了。”
第二下,那道白痕稍大。第三下,裂口才真正开。一团湿漉漉的小生从里面滚出来。
它圆得几乎没有脖颈,四足短,眼还闭着,落到叶上以后只会乱蹬。女娲氏长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丑。”
伏羲氏说。女娲氏瞪他。
“你刚醒时也未必好看。”
“你见过?”
“没有,我猜的。”
小生喘了几口气,自己把身上剩下的膜蹭掉。它没有因为破膜而立刻强壮。反而趴了很久。
女娲氏又想伸手。这回自己停了。他把手放在膝上。
玄母看见,没有说什么。林间忽然静了一瞬。风并没有停,水声和鸟鸣也都还在,只是二祖同时抬了头。
“你听见了么?”伏羲氏问。
女娲氏先摇头,又点头。那一刻后来被人间传成道显一字:**止。**
二祖当时并不识字。他们只看见玄母的手一直垂在身侧。下午,更多事情像故意凑在一起。女娲氏在石边划破了手。
口子不深,却一直渗血。从前他若碰见神使·女娲,总要过去问一句。这次那位同名神使恰好就在远处。
神使·女娲也看见了。两人的目光隔着一段林地碰上。人祖女娲氏把受伤的手举了举。
神使·女娲站着没动。
“他看见了。”人祖女娲氏说。
伏羲氏也看见。
“嗯。”
“他不过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只会嗯?”
“那你叫他。”
人祖女娲氏真吸了一口气。最后没叫。他低头去溪边洗伤口。
水很凉。洗的时候疼得他直吸气。伏羲氏在旁边撕了一条干净软皮。
“给。”
“你今日倒会。”
“昨日也会。”
“昨日你绑小兽还挨咬。”
伏羲氏脸一黑。
“你不用还我。”
女娲氏立刻把软皮拿走。
“要。”
傍晚,他们又看见东君。一小片云停在昆仑西边。伏羲氏晾在石上的草籽眼看要受潮。
他仰头喊:“东君!”
金光在高处顿了一下。
“云往旁边一点。”
没有动。
伏羲氏又喊:“就一点!”
东君似乎低头看了一眼。然后继续沿自己的风路往远处去了。云照样过来。
一阵小雨把草籽淋湿。伏羲氏站在雨里,脸色很臭。女娲氏把籽往棚里收。
“你昨日还说雨跟你有仇。”
“今日是东君跟我有仇。”
高处远远传来一句:
“听见了。”
伏羲氏更气。女娲氏笑得弯下腰。雨不大。
两个人还是把籽收完了。有几粒掉进泥里,怎么找也找不到。没人把它们变回来。
晚上玄母来了。二祖正在火边烘湿草。伏羲氏问:
“以后都不做了?”
玄母道:「有可為,有不可為。」
“哪些?”
「汝等能自履者,不代行。」
伏羲氏皱眉。
“那我们怎么知道哪条能自己走?”
玄母看着他。
「行而後知。」
伏羲氏显然不满意。女娲氏却问另一件事:
“今日那小生若真的出不来,你会不会救?”
玄母没有立刻答。火烧断一截细枝。啪的一声。
祂道:
「當護則護。」
“那什么时候该护?”
「非事事先告於汝。」
女娲氏低头拨火。他也不满意。两个人都不满意。
玄母却像根本没打算让他们满意。
第二日,二祖发现昆仑中部多了三株从前没有留意过的树。也可能它们早就在。只是此前二祖总忙着找水、找果、补棚、争谁踢翻了碗,没有走到这么深。
三株树相隔不远。第一株叶色极清。风过时,叶脉仿佛会把光分成很细的纹。树上结着几枚淡色果实,伏羲氏只看了一会儿,便觉得许多本来混在一起的念头变得格外分明。
第二株树干深褐,根扎得极深。枝叶浓密得近乎不受季候影响。树下的草都比别处更盛,果实藏在叶间,色泽温润。第三株最奇。
主干并不直。两道粗枝彼此缠绕,又各自向不同方向伸展。鸟可以在一边筑巢,另一边藤蔓攀附,谁也没有把谁挤死。女娲氏先绕着第三株走了一圈。
“这棵好看。”
伏羲氏却一直盯着第一株。
“这一棵更有意思。”
“你又想刻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三株树周围没有墙。没有门。也没有谁守着。
伏羲氏走到第一株树下。伸手就能够到最低的一枚果。他没有摘。
不是因为有看不见的力量拦他。玄母从后面来时,他问:
“能吃么?”
「可食。」
伏羲氏更奇怪。
“那为什么从前没告诉我们?”
玄母道:「昔先學食他物。」
女娲氏指第二株。
“这个呢?”
「亦可。」
“第三株?”
「亦可。」
二祖互相看了一眼。
伏羲氏说:“那今日吃?”
玄母卻道:
「今日勿食。」
“为什么?”
「時未至。」
“什么时候到?”
玄母看了一眼三树。
「後自知之。」
伏羲氏明显又想追问。女娲氏先扯他。
“走了。”
“你不好奇?”
“好奇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问?”
“因为他今日大概不答。”
玄母听见了。没有否认。二祖往回走。
走出一段,伏羲氏回头。三株树仍立在那里。没有墙。
也没有神兽趴在树下盯他们。风吹过,最低那枚淡色果实轻轻晃了一下。他看了一会儿,才转身追上女娲氏。
那天夜里,昆仑没有任何一扇门新关上。只是许多原本伸过来的手,开始停在该停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