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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卷一 天地有问 第九章 门外有路 两个人站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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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9 卷一 天地有问第九章门外有路
那一夜,二祖没有回棚。知道自己会死以后,昆仑看上去和昨日没有任何不同。月照在泉水上,虫仍在草间叫。远处有兽追逐,树叶被风翻过一面,又翻回来。
伏羲氏却觉得每一样东西都在往前走。以前月亏了还会再圆,叶落了来年又生,他因此很容易把“以后”想成一个总会回来的地方。现在他知道,自己未必能站在所有以后里。
人祖女娲氏一直坐在第一株树下。掌心那截断梗被他捏得发热。到后半夜,他忽然站起来。
“去哪?”伏羲氏问。
女娲氏没有答。他往第二株树走。伏羲氏看了一眼,也跟了上去。
树下没有白蛇。高处没有金目虎。薄雾早散了,月光把来路照得很清楚。第二株树的枝叶比白日更暗,果实却像含着一层很深的水光。
女娲氏站在最低的一枚果前。
“若这个真能让我们不死呢?”
伏羲氏没有说“不能”。他们刚刚吃下第一株的果,知道世间确有许多过去不知道的作用。第二株既然一直生机不衰,果实有延生之力,并非荒唐猜测。
伏羲氏道:“母说它能吃。”
“嗯。”
“也说还没到时候。”
女娲氏笑了一下。
“第一株也是。”
这笑一点也不好听。他伸手。指尖贴上果皮。
果实温凉,枝头甚至没有晃。
“若吃了,”女娲氏说,“我们是不是还可以回棚,明日照常去河边?”伏羲氏没有回答。
“母回来,也不能让我们没吃过第一株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若一直活着——”
他说到这里停了。
伏羲氏忽然问:“你现在为什么想吃?”
“怕死。”
答得太快,反而让两个人都静了。
伏羲氏又问:“还有呢?”
女娲氏的手仍在果上。
很久以后,他低声道:“我不想母回来以后,看见那根断枝。”
伏羲氏看向第一株树。月光下,断口只是一点浅白。他忽然明白自己也一样。
如果第二枚果真能使他们不死,他们便可以把第一件事拖到无限远。今日不说,明日也可以不说;只要以后足够长,似乎总有一天能把错误磨得不那么像错误。
“我也不只是在怕死。”伏羲氏说。
女娲氏看他。
“我怕承认我们明知道可以回头,还是摘了。”
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女娲氏的指甲在树皮上留了一道浅痕。他慢慢松手。
果还挂着。伏羲氏也往后退了一步。这一回,没有神圣显字。
没有谁说“止”。
他们只是站得离树远了一点。天快亮时,二祖回到第一株树前。吃剩的果核还在地上。
伏羲氏捡起自己的。女娲氏则把那截断梗放回树下。当然接不回去。
伏羲氏看着地上的两个果核,忽然用脚拨了一点土。
“埋了?”
女娲氏抬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兽会来啃。”
这理由并不全是假。伏羲氏自己也听得出来。他又拨了一下土,最后把脚收回去。
“算了。”
两个果核便还在原处。断梗也放在树根旁,谁来都看得见。他们没商量要不要等玄母,只是都没有走远。太阳升高以后,九天玄母来了。祂先看见树上的空处。
又看见断梗。二祖站在泉边。谁也没有躲。
玄母問:「孰摘?」
伏羲氏先张口。许多理由一下都到了嘴边:已经等过许多日,果并无毒,自己确实想少犯错,三树也从未有墙。他最后没有说这些。
“我摘了我的。”
女娲氏看着玄母。
“我也摘了我的。”
玄母又問:「何故?」
伏羲氏道:“想知道。”
女娲氏道:“想救。”
两个人停了一阵。
伏羲氏补了一句:“也想不用总问别人。”女娲氏低声道:“也想让该活的东西照我的意思活。”玄母听完,未置一词。
祂問:「第二株,可曾取?」
“没摘。”伏羲氏说。
“为什么?”
人祖女娲氏抬起手。指甲缝里还沾着第二株树皮的一点碎屑。
“因为这次知道自己在怕什么。”
玄母走到第一株树下,把断梗拾起。树不会因为祂拿着断梗便长回昨日。祂也没有使它长回去。
「明日出崑崙。」
女娲氏猛地抬头。伏羲氏也变了脸色。
“离开多久?”
「期未定。」
“去哪里?”
「山外。」
女娲氏先怒了。
“树没有墙。”
「然。」
“果没有毒。”
「然。」
“你还说过以后可以吃。”
「然。」
“那为什么赶我们走?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高。
“若真的不能碰,为什么不围起来?为什么不让陆吾守着?为什么不让树长到我们够不着?”
玄母等他说完。
「凡不可為者,若皆以垣禁之,汝手終不知何時當止。」
女娲氏眼里已有泪,却偏过脸。
“所以这是罚。”
「是其果,非其刑。」
“有什么不同?”
玄母没有急着解释。祂只是把女娲氏肩上松掉的草绳重新系好。结打得很牢。
女娲氏没有推开祂的手。
伏羲氏问:“我们吃了果,知道的东西怎么办?”
「攜之。」
“你不收回?”
「既知之,不可復奪。」
“那错了为什么还能留下好处?”
玄母看他一眼。
「世事之得失,未必各盛一器。」伏羲氏没再问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问:“以后若有孩子呢?”
“他们也不能回昆仑?”
玄母这才正色。
「汝罪止於汝,子孫受其後果,不代汝受刑。」
二祖没有全听明白这句古音。玄母便以他们熟悉的说法释其意:他们所做的,由他们自己承担;后来的人会生在已被他们改变的世上,遇见前人留下的好与坏,却不代前人受刑。
伏羲氏问:“门会关么?”
「不以此事永閉。」
“那还能回来?”
「路在。」
没有说什么时候。那夜二祖收拾东西。女娲氏先去看了那头先前绑过腿的小兽。它如今已经能用四足走,只是受过伤的那条腿仍略跛。女娲氏在远处看了一会儿,没有叫它。
回棚的路上,他又经过第三株树。两道粗枝仍彼此缠着,各往自己的方向长。那树的果也能摘,仍没有墙。女娲氏只从树下捡走自己前几日落下的一截草绳。其实没多少可收。几块石片,两只石碗,草绳,晒过的果,几张兽皮。
伏羲氏的木片最多。他抱了一摞,走两步又觉得太沉,蹲下挑。女娲氏从旁边抽出一块。
“三道歪线,你留这个做什么?”
“第一日的影。”
“这块呢?”
“第一次看月。”
“这块什么都没有。”
伏羲氏拿回来仔细看。
“背面有。”
女娲氏翻过来。背面真的只有一道划痕。
“你全背着吧。”
“太重。”
最后伏羲氏放下几块刻得最满的新片,反倒把最早那几块歪歪斜斜的留下。女娲氏没再笑他。
第二日,神使·女娲来了。他没有送能起死回生的药,只从伏羲氏包里抽出一块没包好的尖石。
“这样放,半日便把绳割断。”
伏羲氏只好重新包。神使·伏羲也来了。
人祖伏羲氏问:“山外的星和这里一样么?”
“星是那些星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
神使·伏羲道:“山不一样。”
伏羲氏想了一下,把这句话记在心里,没有立刻摸石刀。东君没有来。天上有长云从西向东走,大概正忙。
烛九阴也没有出现。原初司命站得更远,命册合着,没有把二祖的两条线系在一起。
昆仑山门就在晨光里。二祖生在门内,从前很少真正注意这道门。到了今日,才知道门最清楚的时候往往是人要出去的时候。女娲氏先迈过去。
脚落到门外,他停了一下。伏羲氏也走出来。两个人一起回头。
玄母站在门里。没有追出来,也没有转身离去。门没有轰然闭合。
没有火墙升起。二祖走下山,再回头时仍看得见它。又走一程,山势折过去,门才从视野里消失。
伏羲氏忽然停下,回头摸了摸山壁。是冷石。他敲了两下。
女娲氏问:“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走。”
再往前,路分成两条。左边低,有水声;右边高,能望得远。
伏羲氏道:“先上高处。”
女娲氏道:“先找水。”
“高处能看见水在哪里。”
“等你看见,我已经渴了。”
两个人站在昆仑门外第一处岔路,又争起来。最后先往低处走。伏羲氏走出十几步,又回头。
已经看不见山门了。
女娲氏在前面喊:“走不走?”
“走。”
他追上去。山还在身后。路在前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