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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卷一 天地有问 第六章 玄母造人 伏羲氏嘴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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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6 卷一 天地有问第六章玄母造人
到那时,昆仑已经很吵。林里有兽踏断枯枝,河边有蹄声,草深处有幼兽叫。狼循着气味追逐,鹿群闻风而走;猿把没吃完的果子从树上扔下来,正砸中下面一头野豕,野豕抬头拱了半天,也没找见是谁。山中第一次有这么多活物。虎会猎,鹿会逃,猿会学,狼会合围;各凭自己的本事活,没有冠冕,也没有座次。
一些兽护幼护得厉害,另一些幼崽长到能走便被赶开。也有兽在同伴死去以后守在旁边,过了一夜,第二日还是走了。九天玄母是在这时候真正来到昆仑的。祂没有先去最高的山。也没有去看最强的兽。
一头刚出生不久的小鹿正在草里挣扎。它两条前腿已经撑住,后腿却软,一站便歪。母鹿低头舔它,鼻尖一次次碰在幼鹿背上。幼鹿又摔了一跤。母鹿没有替它站。
只守在旁边。第三次,幼鹿终于四足都撑住了。它抖得厉害,往前迈一步,又差点跪下去。
母鹿便跟着一步。玄母看了很久。祂后来又去看狼群。
一只幼狼抢不到肉,在旁边急得乱叫。成狼没有把嘴里的肉吐给它。幼狼围着猎物钻来钻去,挨了两次低吼,最后自己从骨缝里扯下一小条。再往前,有猿学着另一只猿用石头砸坚果。第一下砸自己的手。它尖叫着把石头扔出去。
过了一阵,又捡回来。这回没砸手。玄母一直没有出声。
兽会记路,会护幼,也会为一口肉打得满身是血。可一场争斗过去,谁也不会多年后再回到旧痕前,问那一下是谁先动的;一块石头砸疼了手,猿第二日会换个握法,却不会把第一回的错留给后来者看。玄母从兽群中离开。祂先去找神使·灵慧保生·女娲。
女娲正在山坡上挖一截烂木。
「又塞水路?」玄母問。
“没有。”
女娲把木头掀开,下面一窝小兽惊得四散。他顿了一下。
“现在算我堵它们的路了。”
玄母看着他手上的泥。
「借吾一縷靈機。」
女娲抬头。
“做什么?”
「造人。」
女娲这次很久没有接话。他看看自己,又看看玄母。
“取了以后,我会少么?”
玄母伸手。女娲掌中有一点青白的生光亮起。玄母从那光里分出极细的一缕。原来的光仍在,连暗都没有暗一下。女娲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“那你早拿便是。”
「吾欲使汝知之。」
女娲把手上的泥往衣上擦了擦,没擦干净。
“那便拿。”
玄母又去找神使·观象宣真·伏羲。伏羲在山石上。那块写着“明日当雨”的旧木片还挂在旁边。风吹久了,边角已经起毛。
玄母说:「借吾一縷靈機。」
伏羲第一句便问:“他们会知道我所知道的么?”
「不。」
伏羲明显愣了一下。
“那给我的灵机做什么?”
玄母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旧木片。
「使其能自觀。」
“若看错?”
「更觀之。」
“若不肯?”
玄母道:「若不肯再觀,則自承其果。」
伏羲沉默片刻。
“若生来便知道我已经看过的,岂不省许多事?”
玄母看着他。
「若皆先知汝所知,何必造人?復造一汝足矣。」
伏羲闭了嘴。过了一会儿,他自己笑了一下。
“也对。”
他掌中也分出一点光。两缕灵机离掌以后,各自的主人仍是原来的主人。女娲没有少去一段性情,伏羲那些看错又改过的记忆,也没有跟着光落进别的头脑。玄母带着它们往昆仑更深处去。
那里有一片土,既不是旧墙旁刚凝成的灰泥,也不是洪水冲下来的浮沙。土里已有草根腐叶,也有虫走过以后留下的细孔。雨能进去,水不会久困;晒干以后会裂,重新得水又能软。玄母取土。又取泉水。
祂没有给土造成永不受伤的身体。骨会折。皮会破。
胃会饿。肺腑需要呼吸。走久了会累,夜冷了会发抖;吃错东西会腹痛,失血太多也会死。女娲站在旁边看了一阵,终于忍不住问:
“不能做得结实些?”
玄母手没有停。
「可。」
“那为何不做?”
「若使其不可傷,便須另造一命。」
女娲皱眉。他显然并不完全喜欢这个答案。玄母也没有再解释。
第一具人形醒来时,天刚亮。他先睁眼。又立刻闭上。
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睁开。光太亮。这是他来到世上后第一个不喜欢的东西。他坐起来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五指张开,又握住。张开,再握住。
随后他去碰脚。碰膝。碰脸。
像是在确认这些东西为什么都跟着自己动。泉水就在不远处。他走过去时还不会很好地走。
第一步太大,差点扑进草里。第二步小了。到泉边,他蹲下,看见水里还有一张脸。他立刻往后缩。水里的人也往后缩。
他又凑近。对方也凑近。他盯了很久,忽然伸手去抓。
水面碎了。人影跟着碎成许多片。他愣住。
很久没有动。水慢慢平下来。那张脸又回来了。
这次他没有抓。只是伸一根手指,轻轻碰了一下。一圈水纹从指尖出去。
到了岸边,碰石,又折回来。他顺着那圈纹一直看到自己脚边。玄母站在他身后。
「女媧氏。」
他回头。玄母又说了一遍。
「汝名女媧氏。」
人祖女娲氏先看看玄母,又看看水里的脸。
“它也叫?”
「此即汝。」
他低头。
“方才碎了。”
「今復在。」
人祖女娲氏又看了一会儿。第二具人形醒来得稍晚。他睁眼以后没有先走。
因为他发现地上有一块东西和自己形状相近。影子。他抬手,影子也抬。
他向左,影子也跟着偏。人祖女娲氏已经从泉边走回来,看了一会儿。
“它也跟你。”
第二个人没理他。他捡了块尖石,在影子最前端划一道。过了一阵,影子移动。
他又划一道。
再过一阵,云从日下经过,影子一下淡得几乎没有。他蹲在地上等。人祖女娲氏也蹲下来。
“没了。”
“会回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第二个人抬头看云。
“猜的。”
云走。影子果然重新出现,却已经偏到另一边。他在地上划第三道。
没有把前两道抹掉。玄母走到近处。
「伏羲氏。」
第二个人抬头。
「汝名伏羲氏。」
人祖女娲氏看了看他,又看伏羲氏。
“为什么他有氏,我也有?”
玄母道:「汝等皆有。」
“为什么?”
玄母没有答。人祖女娲氏还想问,腹中忽然响了一声。两个人一起低头。
他摸了摸肚子。
“里面有东西。”
伏羲氏也摸自己的。很快,他的也响了。两人第一次知道饿。
昆仑不缺果子。可果子不等于都能吃。人祖女娲氏先闻。
伏羲氏先看哪些鸟兽碰过。第一回,两人都选对了。第二回,伏羲氏看中一枚颜色极好的果。
人祖女娲氏闻过,皱眉。
“这个不好。”
“你吃过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?”
“闻着不对。”
伏羲氏又看看树下。没有死鸟。也没有死兽。
他咬了一小口。舌头立刻涩得发麻。人祖女娲氏盯着他。
“如何?”
伏羲氏把果放下。
“可以吃。”
“那你再吃。”
“今日不饿了。”
人祖女娲氏笑得坐到地上。伏羲氏嘴硬了一阵,最后自己也笑。那枚果后来被摆在一块石上。
没人规定要留下。只是第二日两人再经过时,伏羲氏看见它,绕远了一点。他们很快又知道冷。
昆仑白日暖,石地到了夜里却寒。第一夜,两个人挤在一棵大树根下。伏羲氏嫌女娲氏靠得太近。
女娲氏往旁边挪。过了一会儿,伏羲氏自己又挪回来一点。女娲氏没揭穿。
第二日,伏羲氏走远,看见鸟巢。女娲氏则找到一处地势稍高、雨后不容易积水的坡。两人在岔路口争了一会儿。
伏羲氏想去看远处一道新水光。女娲氏却在草里发现一只折足小兽。
“我留下。”
“水路也许很重要。”
“那你去。”
伏羲氏看向玄母。玄母正在远处。没有替他们决定。
伏羲氏只好又问:“你不一起?”
“不。”
“若我不回来?”
人祖女娲氏愣了一下。
“那我去找。”
“若你先走了?”
“你回来找不到我,便自己找。”
伏羲氏觉得这话不大公平。想了想,又找不出哪里不公平。
“行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走出几十步,又回头。女娲氏已经蹲在伤兽旁边,根本没看他。
伏羲氏有些不高兴。又觉得自己为什么不高兴很奇怪。于是走得更快。
黄昏时,两人重新遇见。伏羲氏带回一块湿石。
“那边真有水。”
女娲氏说:“兽腿没全断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摸了。”
“会好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两人都等了一下。发现玄母仍没打算替他们补上答案。
第二日,女娲氏去看水。伏羲氏留下看伤兽。他根本不会绑藤。
照着昨日女娲氏留下的结拆了一次,再系一次。第一次太松。第二次太紧,小兽疼得咬他。
伏羲氏猛地缩手。
“你还咬我?”
小兽当然不答。他气了一阵,还是重新绑。人祖女娲氏回来时,看见他手上有齿印。
“如何?”
“它恩将仇报。”
女娲氏蹲下看了看藤结。
“你绑疼了。”
“那也不能咬。”
小兽又冲他叫了一声。女娲氏笑得厉害。到第三日,他们开始搭棚。
第一座搭得很快。长枝斜靠大树,上面铺宽叶。伏羲氏觉得很好。
女娲氏绕棚走了一圈。
“这里低。”
“能睡。”
“下雨会积水。”
“今夜没有雨。”
当夜便下了。支脚陷进软泥,半边棚轰然倒下。两个人从湿叶底下爬出来。
伏羲氏满头是泥。女娲氏看他。他也看女娲氏。
不知谁先笑。两个人在雨里笑了很久。第二座棚搭在高处。
没倒。却漏。一开始只滴一处。
半夜风转,又多出三处。伏羲氏躺到左边,左边滴;挪到右边,右边也滴。
“这雨跟我有仇。”
女娲氏睡得正好,被他吵醒。
“你去跟东君说。”
“明日就去。”
“你真去?”
伏羲氏想起东君的脸。
“算了。”
第三座棚用了更久。他们不再只找最快能立住的枝,而是先看地、看坡、看风。叶子也不是铺得越多越好,压得太厚,风一来反而整片掀起。第三座终于能住。
仍有一处漏雨。这回两人没拆。伏羲氏拿石碗接。
“先这样。”女娲氏说。
“为何不是你接?”
“碗在你手里。”
“……”
日子就这样多了起来。两个人都受过伤。一次伏羲氏脚掌被尖石划开,人祖女娲氏替他用清水洗。伏羲氏嫌疼,脚往回缩了两次。
“别动。”
“你轻些。”
“已经很轻。”
“那便再轻。”
另一次,人祖女娲氏误吃了还没熟透的果,腹痛了一整夜。伏羲氏坐在旁边,把成熟与未熟的果摆成两堆,一边看一边记。女娲氏疼得脸发白。
“你能不能别在我旁边划地?”
“我在找哪里错了。”
“你现在最大的错,就是一直出声。”
伏羲氏把石头放下。
过了半晌,又小声问:“还疼?”
“疼。”
“那我不说了。”
这一回他真安静了很久。玄母并不时时在他们身边。有时候二祖一整日都看不见祂。
起初他们会找。
后来知道祂若不在,日还是照样升,水还是照样流,饿了仍要自己找食,脚破了也不会因为喊得响就立刻愈合。可他们每次重新看见玄母,还是会走过去。有一日,玄母领二祖去见两位同名的神使。人祖女娲氏先见神使·灵慧保生·女娲。他盯着对方看了很久。
又低头看看自己。
“我也叫女娲氏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我有你的一缕灵机。”
“是。”
人祖女娲氏想得很认真。
“那我是不是你小一点的自己?”
神使·女娲看着他。
“你昨日吃苦果了么?”
“没有。那是伏羲氏。”
“那他舌头麻的时候,我麻了么?”
人祖女娲氏愣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若伤谁,是你的手。你若救谁,也是你的手。”
神使伸出掌。人祖也伸手。两只手碰在一起。
温度不同。掌纹也不同。人祖女娲氏忽然笑了。
“那我以后做得不像你,也不关你事。”
神使·女娲也笑。
“做坏了别拿这句话来赖我。”
另一边,人祖伏羲氏已经看见那块旧木片。
“七星出,明日当雨。”
他念出那句话,又抬头看神使·伏羲。
“你写的?”
“是。”
“没下?”
“没下。”
“你还挂着?”
神使·伏羲看他一眼。
“你第一日刻影子,云来了以后,把前面的痕刮了么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便少问一句。”
人祖伏羲氏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被堵回来。他又看木片。
“我以后会不会比你看得准?”
神使·伏羲答得很快。
“最好。”
这回轮到人祖伏羲氏没话。回去以后,他一路都在想那句“最好”。到傍晚才忽然问女娲氏:
“若有一日我真比神使看得准呢?”
女娲氏正啃果子。
“那你就看得准。”
“就这样?”
“不然还要给你搭个更高的棚?”
伏羲氏觉得无法与他谈。第三座棚外又开始下雨。那处一直没补好的缝照旧滴水。
嗒。隔一阵。又一滴。
伏羲氏把石碗往下面挪。女娲氏在另一边把一束湿草翻过来晾。玄母坐在棚外。
没有替他们把那道缝合上。雨不大。林里有兽鸣,远处还有鸟在夜里叫。
人祖女娲氏忽然抬头。他原本只是想叫玄母来看自己白日找到的一枚怪石。话到嘴边,却先出来一个从未有人教过他的音。
“母。”
棚里安静了一下。伏羲氏也抬起头。玄母望向他们。
没有问这个称呼从哪里来。女娲氏自己也有些愣。像是不明白刚才为什么会这样叫。
伏羲氏试了一遍。
“母。”
这个音第二次在昆仑响起。玄母应了一声:
「吾在。」
伏羲氏把那只接雨的石碗往旁边挪了挪,给玄母腾地方。
“进来么?”
玄母没有进去。
“为何?”
「此棚,汝等所成。」
“可你造的我们。”
玄母看着他。伏羲氏等了一会儿。没等到答案。
女娲氏已经困了,往草铺上一倒。
“别问了。明日还要去看那只兽。”
伏羲氏嘴上说“我又没问你”,自己也躺下。过了片刻,他翻身,脚碰到接雨的石碗。
哐的一声。半碗水全泼在女娲氏那边。黑暗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伏羲氏。”
“我不是故意。”
“你过来睡这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过来。”
“我不。”
棚里很快吵起来。玄母坐在外面,没有进去劝。林里的兽声、雨声和两个人的争执混在一处,吵了好一阵,才慢慢停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