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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创世纪 卷七 神使下临,诸方受命 南方得了生 ...

  •   伏羲与女娲归道之后,人间先静了几年。

      那几年里,众族仍记得始祖的光。祭坛前的香火不曾断,老人还会在夜里把二祖的事讲给孩子听,说人不可欺,不可背约,不可只顾眼前而忘了后来。各部的田垄仍照旧耕,市集仍照旧开,婚盟仍在日月之下立誓,四野仿佛还能守住旧日留下的那一点清明。

      可不久之后,人间又坏了一层。

      起初只是争地。谁靠近水,谁就要多占渠口;谁临近沃土,谁就要多插一行界木。后来便争人。工匠、巫者、善耕者、善猎者,都成了各部争抢之物。再后来,连名也争起来。有人自称替众人主持公道,实则借公道压人;有人口口声声说自己奉祖灵之命,背后却把谷仓锁得比谁都紧。

      有人在祭台前发誓,转身便弃誓。有人借道之名聚众,有人借人祖之名敛财。强者口里说护众,手里却先夺众人之食;弱者只求活命,活得久了,也学会拿一句假话护住自己。山川并没有乱,乱的是人心。人心一乱,田也渐荒了,仓也渐空了,懂药的人不肯救仇家,懂兵的人只想借乱立威。

      高天之上,三清默然临视。

      玉清元始天尊垂目看人间,似见过去所播的善种正在风沙里沉浮。上清灵宝天尊展开天书,看见原本该相系相成的诸力,已渐渐失衡。太清道德天尊手中执一片青叶,叶脉里原有生机流转,这时却也隐约现出枯黄之纹。

      玄女立在云台之上,久久不言。

      她眼前是一幅展开的大地。诸部烟火如星散落,河流仍向旧道东去,山岭仍照旧镇地,可在烟火与河流、山岭与道路之间,人的心已不像从前那样整齐。她看见有人得了火,却拿火焚邻;有人得了法,却拿法饰暴;有人得了文契,却拿文契遮盖欺伪。

      玉清元始天尊曰:

      “往种既下,今皆发矣。
      善恶并生,非独善苗可长。”

      上清灵宝天尊曰:

      “器已授人,序未入心。
      若但有其术而无其衡,
      则术愈巧,祸愈速。”

      太清道德天尊曰:

      “黑暗虽长,善种未绝。
      今人间需引路之手,
      使其得器之时,亦知所止。”

      玄女听罢,抬起头来。云台之前,山河大图缓缓展开,长川大泽、百谷沃野、荒寒边地与重岭深林,一一浮在光中。她不曾急着细分天下,也不曾急着重造秩序,只把目光停在最先将起波澜的三方:南方神农旧裔,东方九黎诸部,北方有熊之众。

      她随即召诸神使前来。

      天门微启,云气铺地。东君先至,执规与日轮印,冕旒垂光,神色庄严。云中君持云戈与月镜,甲上有月痕,行时如云压水。祝融负赭鞭而来,袖间似有谷香与火气并生。颛顼执天平与律册,目光寒而不酷。四使至后,并立玄母座前,皆不多言。

      玄女曰:

      “人间多器,而其心未定。
      争地者,将争人;
      争人者,将争名;
      争名者,将争天下。
      汝等下临,不为争人上位,
      乃为扶其正心,授其正用。
      能受者,则教之;
      不能受者,则观之;
      既受而背者,天道自有后验。
      切记:不可使人挟神名以压众,
      不可使人借异术以欺民,
      不可纵强者假天命而自恣。”

      东君先受命,揖而对曰:

      “臣当观其势,察其失衡。
      失衡者,先谏;
      僭越者,后断。”

      云中君曰:

      “臣当教其护众之战,
      不教嗜杀之兵。
      兵若离义,虽胜亦败。”

      祝融曰:

      “臣当授火以生业,授衡以正市,授谷以养众。
      若有人借火焚仓,借衡欺民,臣必记之。”

      颛顼最后开口,其声如冷泉入石:

      “臣当使人知法不在酷,公不在强。
      若其藉势坏法,藉亲夺理,臣不与之。”

      玄女点头,长袖一拂,四方云门同时打开。诸神使各化一道光,分向人间。

      南方先见雷夜。

      那一夜雨下得极大,帐外的泥都被砸得翻了浆。神农诸部的人缩在帐中,听风雷整夜滚过,一句整话也不敢多说。部中长者戏器披着湿衣,独自立在空地里,任雨把脸打得发疼。他已不是年轻猎人了,肩上扛着一部之饥饱,一族之寒暖。他知道,只靠忍,是忍不过这个乱世的。

      雷光最盛时,天地之间忽现两道大影。

      一人衣如火色,发边却有百草生意,手执赭鞭,立在泥水中而周身自有暖光,正是祝融。另一人赤发月袍,云旗翻卷,甲上有淡淡月痕,正是云中君。族人一见都惊得跪倒,连孩子都不敢哭了。只有戏器抬着头,任雨落满脸,死死看着他们。

      祝融先临众前。她抬手之间,四下风雨虽不曾停,火把却忽然一支支自己亮了,湿木不再吐烟,泥地里也生出暖意。众人见了,更加伏地不敢动。

      祝融乃向众宣曰:

      “尔众久困饥寒,
      守火而不知火,
      得土而不知土,
      见谷而不知养。
      今吾来此,
      非为夸异,
      乃为授汝生业之道。
      火可以熟食,可以炼器,可以暖身,可以守仓;
      土可以生谷,可以藏水,可以养众,可以定居。
      自今而后,
      尔等不可徒恃野获而生,
      当学积贮,学营造,学播植,学相养。
      能守者,众可安;
      能养者,族可久。”

      她言甫毕,赭鞭向空中一点,雷光便裂成一线,照见帐后谷囤、田边荒垄、窑旁湿泥,像把众人将来的活路一一照给他们看。

      云中君这才上前。她立在火与雨之间,甲上月痕忽明忽暗,声不高,却压住了雷。

      云中君对众人曰:

      “乱世将至,
      众不可无卫,
      卫不可无阵,
      阵不可无义。
      兵者,所以护众,
      非所以逞怒;
      戈者,所以止暴,
      非所以夸强。
      自今而后,
      尔众若学兵,
      先学同进退,后学争胜负;
      先学护老弱,后学逐仇敌。
      若离其义,
      虽胜亦败。”

      这番话落下,神农诸部里原先只知争先、只知逞勇的人,都不由把头压得更低。因为他们忽然知道,原来兵也有界,勇也有界,不是手里有刃便可自称有理。

      众人伏地不敢起,只有戏器仍跪而抬头。

      他道:“二位奉命之使既肯来此,必不是只叫我们叩首。神农诸部已熬了太久,若只得一时惊服,不得长久之法,等神光一去,我们仍会饿,仍会病,仍会乱。若真有可学之道,愿使我先受其重。”

      祝融与云中君彼此看了一眼。

      祝融先低头看他,目中有火,也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怜。她开口时,不再像对众宣命那样高远,话声收近了,却仍自带着一层威意:

      “戏器,你倒敢要重担。你可知,学会生业之道,不只是让一家暖、一口饱。你若真学,就得看得见谁家谷少,哪处仓薄,哪种土能养,哪种火会毁。你要先替众人记着,才能教众人自己记着。”

      戏器道:“我愿记。”

      云中君也看着他,声音较先前更低,却像雨里藏着金石:

      “你若学护众之兵,也不是先学杀。先学站住,先学不乱,先学在众人先逃的时候,你还守得住阵脚。你若自己心里只想着赢,就不配来学。”

      戏器听了,俯身叩首,道:“我愿受教。”

      此后,祝融与云中君并不曾立刻离去。

      他们先随戏器巡视诸营。祝融看灶、看窑、看草药堆放之所,也看空仓与坏田;云中君看猎具、看守夜的人,也看争斗时最先乱阵的地方。二使看得极细,连孩童捧火的手稳不稳、老人分粮时会不会先给幼弱,都看在眼里。

      过了三日,二使召戏器与其二子到雨后新开的议事场中。

      那天云低而亮,地还带着湿意。戏器带着两个孩子前来。长子融,眼里总先映着火;次子共,目光更深,常先去看风、看水、看众人站位。祝融与云中君都不曾说破,只各自看在心里。

      祝融先指着融,对戏器道:“此子近火而心不乱,可从我学。”

      云中君又看向共,道:“此子看人先看势,看地先看路,可从我学。”

      戏器听了,心中一震,忙令二子跪下。

      祝融对融并不是先教大事,而是先教他看最寻常的火。

      她带融去看灶火。看湿柴如何冒黑烟,燥柴如何稳;看大火如何吞锅,小火如何养釜;看窑中火色由青转白,再由白转赤,何时能成陶,何时会烧裂。她又带他去看田垄旁焚草,看灰如何入土,看土地如何从硬板结成松软。她还叫他把一仓粮食分成三堆:一堆作种,一堆作食,一堆作荒年之备。融起初不明白,为何不能先吃个尽饱。祝融便问他:“你今饱了,明春谁来播?你今暖了,明冬谁不饿?”

      融答不出来。

      祝融便执鞭指着谷囤,对他说:

      “火不独在焰中,
      亦在仓中。
      仓若空,纵有灶火,
      人也终要寒。
      你以后若掌火,
      先记住:火不只是给人今日一顿熟食,
      更是替人把明日留下来。”

      融从那日起,便不再只爱看火好看,而开始记火有几层用:能熟食,能炼器,能焚秽,能守仓,亦能坏田毁屋。祝融还带他识草木,辨药性,看百草在火前如何收其毒、显其性。融越学越深,开始懂得:真正会用火的人,心里必须有尺度。

      云中君教共,却是另一条路。

      她先不教他执刃,先教他站。叫他在风口站,在雨里站,在别人推挤时也站。共起初不服,说自己力不弱,为何不先学攻。云中君听了,只把月镜丢到他面前,问:“你看见什么?”

      共低头一看,只见镜里照出自己满身泥水,肩膀虽直,脚下却散。云中君道:“你人都站不稳,谈什么护众?一人好胜,不过匹夫之勇;百人能守,才叫护众之兵。”

      随后,她带共去看守夜的人如何轮替,看猎队如何进退,看争斗起时哪个角先乱、谁最先丢下同伴自己跑。她还叫他夜里独守山口,听风从哪边来,兽从哪边过,人声在谷里如何回响。共本来性急,几次想追着脚印先冲出去,都被云中君叫住。

      有一次,共终于忍不住问:“若敌当前,还要这样处处算、处处等,不怕失了先机吗?”

      云中君看着他,慢慢道:

      “先机不在快,
      在不乱。
      乱中先出手者,
      多是先死的那个。
      兵若只凭一腔怒气,
      便是把众人的命交给自己一时的火。
      你若以后掌兵,
      先学护退路,
      再学夺前路;
      先学使众人都能回家,
      再学叫敌人回不了家。”

      共把这话记进心里,却也因此生出另一层心思:若真能把众人进退都握在手里,那权柄便极重。这个念头那时还浅,浅得像一丝暗火埋在灰下,连他自己都未必看得清。

      戏器也在二使身边受教。

      祝融带他去看火,云中君带他去看矿与兵。他第一次看见暗红矿石在炉中褪去粗皮,流出可以铸成器具的亮光;也第一次明白,一柄铜刃未必先拿来杀人,也可先拿来开土、伐木、断蔓、护仓。云中君把初成的一柄铜刃递给他,道:

      “兵器可护人,亦可害人。
      汝若只学如何破甲,
      不学何时当止,
      今日所得,明日便可成祸。”

      戏器双手捧刃,手指都在发抖。他第一次真切地知道,力量不是拿来显给人看的,是拿来担事的。

      祝融则让他看火焚荒草,又看灰入土;看谷粒在热里裂开,又看幼苗从灰肥的地里长起;看草药晒干,再煎入沸水,竟能把高热之人从鬼门前拉回来。她对戏器说:

      “会用火的人,
      以火熟食,以火炼器,以火暖身,以火守仓。
      不会用火的人,
      才拿火焚邻、焚田、焚心。”

      戏器把这些都记进心里。归族之后,他先不急着造兵,而是先筑窑、整灶、分地、辨草、教众人储粮。他不许强者多占种谷,也不许有药之人藏方不救。族中有人不服,他便把那柄铜刃插在议事场中央,道:“此刃不是叫我压你们,是叫我先管住自己。若我先破约,众人共弃我。”

      自此,神农诸部的火,渐渐不只是在夜里照路了,也开始照着人活下去的法子。

      而融与共,也在这一段岁月里一日日分出各自的路。

      融学得越深,越明白仓廪、火候、种土、药性其实都系在一条线上:人若要活,先得有人肯替后来的人留下东西。他开始主动去看谷仓空满,去问哪家病了、哪家断炊,去记一年四时哪一种火最宜做哪一种事。祝融见了,虽不夸他,眼里却渐渐多了几分定意。

      共则越来越善观势。他看人群站位,比看篝火更久;他听风过营帐,比听乐声更专。他能从一场争斗里先看出谁会先逃,能从一队猎手里先看出谁能压住阵脚。云中君知道这孩子心里不止有护众之志,也有好胜之性,因此教得更严。

      一次,云中君带他去看山下两群人因水口争执,几乎拔刃。共手按短戈,低声说:“若我下去,一喝便可定。”

      云中君却不许他动,只让他看。等那两群人各自骂够、推够、伤了两人,才忽然现身,一声喝止。众人如被重石压胸,再不敢动。事后,共不解,问为何不早止。云中君答:

      “你若次次都替人止,
      人便永远学不会自己在争前知止。
      能救一时,不算大能;
      叫众人以后少争一次,
      才算有用。”

      共听了,半懂不懂,只把这话暂时压在心底。

      南方这一支,就这样慢慢生出新的样子。

      火不再只是照夜,也开始炼陶、熟食、守仓、养药;兵不再只是逐兽,也开始护众、巡界、定阵、止乱。可祝融与云中君都明白,这些都是器。器入人手,究竟是养众还是压众,还得看心。

      他们临去之前,再次立在神农诸部众人之前。

      祝融当众曰:

      “火既入尔手,
      尔等当知其恩,亦知其戒。
      仓不可私闭,
      衡不可欺轻,
      药不可惜方,
      谷不可绝种。
      能如此,则火为生火;
      不能如此,则火为祸火。”

      云中君亦当众曰:

      “兵既入尔手,
      尔等当知其界。
      先护老弱,后争强梁;
      先守约誓,后论胜负。
      敢以兵威凌弱,
      敢以乱世谋私者,
      虽一时得志,后必自败。”

      众人齐齐伏地,不敢仰视。戏器伏在最前,两个儿子分跪他后。雷已停了,云却还压得很低,像把这一族往后的命,也一并压在了他们肩上。

      与此同时,东方大平原上的黎尤,也迎来了自己的显圣之时。

      那一日,他独自追一头巨鹿追进深山。鹿已受箭,带着血一路奔窜,他提弓直追,追到日头正升,林子里却忽然亮得像清晨初开。那不是日光,是一种带着秩序感的金辉,照到哪里,哪里就像被重新校过一遍,连风过叶子的响声都整齐下来。

      黎尤停住,慢慢把弓放下。

      金光中,东君现形,端坐光轮之上,冕旒垂芒,神色不怒自威。黎尤见了,心中先是一震,随即单膝跪下,却没有把头压到泥里。

      东君问:“汝见异象,何以不惊?”

      黎尤答:“惊则有之,乱则无之。若天上真有秩序,下地之人更不该自乱。”

      东君看着他,像把他心里一层层都照过了。随后说道:

      “日月循度,星辰有行,
      寒暑相推,四时不紊。
      天地之所以能久,
      不在其强,正在其不乱。
      汝若欲使一部长盛,
      不独在勇,不独在器,
      实在使人知其位,知其时,知其约。”

      自此,东君教他观象。教他辨二十八宿,识风向,测节令,定农时;又教他如何以号令整众,而不使号令只出自一时之怒。黎尤学得极快。别人看星,只见亮暗;他看星,能看出次第。别人看众人,只见多少;他看众人,能看出各人可居何位。

      他回到九黎之后,先整祭台,后整田垄,再整工坊,最后才整兵。他命工匠制黑陶,胎薄骨密,如夜水照人;又命人作璇玑,以观时、祭天、定节。九黎的孩子从此不只学射猎,也学记星。工匠不只比谁手稳,也比谁守尺。部族因此一日比一日兴盛。

      可黎尤并非木石。

      他越懂秩序,越知道秩序里藏着一种冷。人一旦知道该怎样把众人拢在一起,也就知道该怎样让众人服从。那是道给人的器,也是道给人的试。

      有一夜,他独坐祭台之前,看着火光映在黑陶上,如水流转,忽然问东君:“若为了立序,须先用威,算不算违道?”

      东君没有立刻答,只望着天边迟迟未落的星,说道:

      “威可为门,不可为室;
      刑可止乱,不可代义。
      汝若以威为始,
      须知何时当止。
      不知止,则汝所立之序,
      不过是大一些的乱。”

      黎尤把这话记在心里。可人到局中,再记得的话,也未必每一次都能守得住。

      北方的雪原上,姬鲜虞受命的景象又不同。

      那时风雪封山,有熊诸部正围火而坐。忽然天穹像被谁从中间劈开,湛蓝光华直灌下来,把雪地照得像整片冰玉。族人纷纷伏地,只有鲜虞立着。她肩上披白兽皮,腰间悬玉,不躲,不退,只抬头看那道蓝光。

      颛顼自光中步下,每走一步,地上的雪都平整一分。

      他看着鲜虞,问:“汝不伏?”

      鲜虞答:“我若不知来者所审何事、所立何理,只以畏惧伏地,那便不是敬法,是怕罚。”

      颛顼听罢,眼底冷光微动,像有了一分认许。

      他对鲜虞曰:

      “法者,所以断争,非所以饰威。
      公者,所以平众,非所以偏亲。
      汝若执法,先断己私;
      汝若裁人,先审其情。
      若以强名为法,以亲疏改断,
      则律册虽多,不过欺世之具耳。”

      鲜虞受教之后,先不急着重刑,而是先立可共守之约。谁猎得多,当分多少;谁田界不清,当如何重量;谁借粮不还,该如何补偿;谁伤人,怎样赔命赔工。她又命人把各部口口相传的旧约、旧谚、旧判法,一条条刻记下来,不许大族凭记性改规矩,也不许长老因私怨加重罚断。

      后来东南史皇来归,带来了自己多年观物所成的文字。鲜虞没有把文字藏在巫者手里,而是先教人用它记仓、记婚盟、记断狱。她道:“字若只记祭辞,不记债谷,不记田界,不记誓约,那便仍是强者说了算。”

      有熊因此渐渐强盛。众人知道,到了鲜虞面前,哭得凶不一定赢,有势的也不一定赢,能把话说真,把证拿明,才有赢的可能。于是北方诸部虽地苦风寒,却生出一种别处少见的安定。

      天上诸使看着四方,各有所感。

      南方得了生业之火,东方得了观象之序,北方得了断争之法。可玄女知道,这还不够。得技之后,人会不会借技自高?得序之后,人会不会借序压人?得法之后,人会不会借法蔽私?这些都不是显圣当时能定下来的。

      她立在云端,望着下方渐渐分明的道路、祭台、工坊、谷仓与兵场,低低开口:

      “我造人,非欲其徒受赐也。
      吾所望者,在其知悔,知学,知守约,知扶弱。
      若但得其器,不转其心,
      则器愈利,祸愈深。”

      她说罢,长天无声。

      下方四野之间,风已经开始变了。
      南方营火一线线连起,东方黑陶在火里发亮,北方雪地上新刻的律字尚未被风掩去。
      而更远处,共的沉、融的炽、黎尤的盟心、鲜虞的法志,都还在各自长成。
      云从西边压来,天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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