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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0、卷四 神战 第三十四章 雷泽终战 陵想了很久 ...

  •   # 69 卷四神战第三十四章雷泽终战

      终战还是回到雷泽。像很多事情绕了一大圈,又走回第一箭落下的地方。双方都有停手的理由:死人太多,食藏见底,洪水才退。可旧账仍把人往前推。旧桩归谁。公水道由谁守。哪些被战时占用的高地要还。哪些人杀过谁。谁可以回旧住地。这些事没有一件会因为补天自动消失。鲜虞先到。他把民营放在后方高地。没有拿老人孩子挡阵。黎尤也把伤棚与食藏路分开。这一点两边都学会了。风后负责辨向。雾又起。可这一回没人只看一块布。高杆看上风。低绳看近地。旧桩摸方向。水声定河。

      玄鸟只传远讯,不替人判“敌在哪里”。第一轮交锋在东滩。九黎占高。旧盟熟悉芦沟。谁都没压倒谁。第二轮,公水道上游被堵。堵水的不是一座事先修好的军坝,只是夜里有人把倒木、石和废筏推到窄口。谁先动手仍说不清。清晨下游水位突然低,双方都以为对方要借浅滩过兵。共工水众下水拆堵时,两边弓手都举弓。黎尤先让自己这边弓口压低;鲜虞那边慢了一息,也压。东滩左臂带伤的九黎兵骂:“他们若趁机射呢?”

      黎尤说:“那就再抬。”拆到第三根木时,真的飞来一箭。箭落在水里,没人看见从哪边来。所有人同时僵住。第一箭的旧伤像又回来。陵站在后队,脸瞬间白了。这一次,没有人立刻回射。双方各自抓住身边最先抬弓的人,先问“你看见了吗”。箭的来处最后仍未明。堵口却拆开了。应龙被请来护开水路。他没有冲向敌军。只抬开一段淤水,让伤舟通过。这一抬又让下游短时水浅。鲜虞的人趁浅过滩。

      黎尤的人骂应龙“帮敌”。应龙只回一句:“水路不是你的。”第三轮最险。大雨又来。伤棚前的路全成泥。妭站到路口。他把白布挂在长杆上。

      “这段只救伤。”

      两边都看得见。他的能力让白布下方雨雾短时散开,泥面迅速干硬。第一批过去的是九黎伤者。第二批竟有鲜虞一侧的人。九黎战士想拦。妭直接站在中间。

      “白布下不打。”

      “他们回去还会拿兵。”

      “出去再说。”

      白布路传到后队时,已经有伤兵说妭走过的地方都会干。嫘母回头指着路外的泥:“那你去那里走。”这条干路只有几十步,也只能维持一阵。战到第三轮末,伤者已经倒到布外,嫘母索性又往前延了二十多步,没有先去问黎尤。有熊一侧立刻有守者说九黎会借路窥营;九黎那边也有药队的人骂他把己方的药给敌人。嫘母只想了个很笨的办法:凡进白布路,兵器先放在两边泥地;能走的自己走,不能走的两边各出一人抬。

      第一对抬担的人一个来自九黎,一个来自旧盟,彼此连名字都不知道。两人先把兵器放泥里,抬完伤者再各自捡回。第三副担架缺手时,陵才被叫来;另一头恰好是槐弟。玄鸟从雾上方掠过白布路,把一枚表示“西岸水涨”的短木丢在中间。两边传讯者同时去捡,手碰到一起,彼此都缩回。最后嫘母把木拿起来,先读给两边听。

      “西岸半刻后断。”

      这条消息此后直接影响鲜虞是否重立主旗。第四轮,形夭的鼓响。止。退。进。三种都在。没有哪一种压过另外两种。无首者坐在高岩,胸眼能看前,却很难顾后。两个普通鼓手专门替他看侧后。这是他断首以后学会的。最关键的一刻不是谁杀了大将。是鲜虞的一面主旗倒了。旗杆被水冲断。后队以为降旗。渐退。鲜虞知道如果此刻硬立新旗,前后会互相踩。他没有重举。

      “降。”

      雷泽终战真正开打以后,前两轮并没有任何“最后一战”的壮烈样子。人太累,弓弦受潮,很多盾还是洪水后临时补的。第一轮冲到一半,一个九黎兵脚陷旧泥坑,后面三个人跟着摔。旧盟那边本可以趁机压上,却有个带队者认出白布伤路就在旁边,迟了片刻。九黎也没有谢,爬起来照样投石。

      第二轮死人更多。堵水口附近一根削尖旧桩被冲出来,刺穿一名年轻战士腹部。没人知道桩是哪一方早年留下。战士的兄长当场认定是敌方陷阱,拖着尸体就要报复。槐弟拦他,两人几乎打起来。

      “你哥也是被箭杀的,你还拦我?”

      槐弟脸一下白了。

      “所以我拦。”

      这句话说出来很难听,像拿自己兄长替别人讲道理。槐弟随后就后悔。他没再解释,只和对方一起把尸体抬回白布路。那人整整两日没跟他说话。

      鲜虞也不是忽然愿意降旗。旧盟里仍有人要再打,尤其几个亲族死在九黎追击中的家族。鲜虞自己的堂亲也在其中。有人问他凭什么让这些人停,他回答不出“凭什么”,只能一户户去说水口和食藏已经撑不住。第三户直接把门关在他脸上。第四户老妇往他脚边倒了一盆洗伤口的血水:“你们共主的账,别拿天灾盖。”

      鲜虞站了很久才走。第二日仍让那户先领净水,因为家里有两个发热伤者。老妇拿水时没有谢。

      黎尤这边也有私心。他很想在这一场彻底压过鲜虞。雷泽绕了这么久,槐死了,九黎也死了太多人;若最后仍只是各自退回原营,他怕那些代价全像白付。这念头和“天下”无关,却足够让他在第三轮追击时多走半里。

      嫘母骑不上快兽,只在后面追着传停令。赶到时一名旧盟伤兵已经被九黎年轻人围住。黎尤先喝退人,嫘母却当着所有人骂他:“你自己先越的线。”

      黎尤脸色极难看:“我没杀他。”

      “你带人追过来,后面的人就会觉得还能追。”

      两人当场吵起来。旧盟伤兵躺在泥里听着,忽然笑了一声:“你们要不要先给我堵血?”

      嫘母蹲下去压伤。黎尤站了半刻,也跪下来帮忙。伤兵活了,之后受问时仍指认九黎追击越界。救他的人就是越界队伍的首领,这两件事一起记。

      终战最后一段拖得很慢。两边隔着泥水,一次次试探:抬伤者能不能过,取水能不能过,收尸能不能过。一次误喊又差点把人重新卷进去。形夭敲止时,鼓面已经裂得发不出完整声,他索性改用斧背敲盾。近处先停下来,远处还有两个人没听见,一直打到其中一个倒下,才发现周围早已静了。

      那人没死,右手却再也握不紧矛。后来降旗时他坐在地上,看别人把武器堆走,脸色一直很难看。没有人劝他“战争终于结束”。

      鲜虞把旗放下,也不是跪。旗杆先横在泥里。他说愿停战、归还水口、交出仍扣着的人,也要求九黎撤出两处越界高地。黎尤答应前两件,第三件争了很久。直到天黑,双方才在湿木上写下各退多少。

      终战因此没有一个特别干净的瞬间。只是某一刻以后,再没人往前冲了。

      旁边人愣住。

      “我们还能打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那为什么?”

      鲜虞看向后方民营。

      “再打,退路会穿过他们。”

      “可以把人挪——”

      “水已经上来。”

      他把自己的旗解下。不是被黎尤砍断。自己放地。白布使者出去。九黎前队停得很慢。仍有人射箭。形夭把止鼓敲到胸口流血。白布伤路就在此时被撑起来。嫘母拿的不是新布,是各病棚拼出来的旧伤布,洗过很多次,颜色并不全白。两边约定布下不执兵,只抬伤。第一趟,陵和槐弟恰好抓到同一副担架。担架上躺的是鲜虞一侧的人,腹部中矛。两人看见彼此都顿了一下。旁边已经没有别的手。

      “抬不抬?”槐弟问。

      陵点头。一路谁也没说话。到棚边,槐弟松手就走。陵也没追。他们没有因为终战将近就突然和解;槐仍然死在陵的箭下。可白布路上有一个快死的人,先被两双互不原谅的手抬了过去。第二趟,两人没有被分在一起。也没人刻意安排。黎尤亲自跑到前阵。

      “停!”

      西岸鞋里全是水的旧盟战士喊:“他们诈降!”黎尤看见鲜虞从雾里走出来。没有武器。身后只有两人。

      “你敢过来?”

      鲜虞说:“你敢不杀?”黎尤没有笑。

      “先停兵。”

      “先让我的人退。”

      “退到哪?”

      “西岸旧堤。”

      “那是我们的水口。”

      “所以只到堤外。”

      两个人仍在讨价。终战没有因为降旗突然变成兄弟。鲜虞先交部分兵器。不是全交。黎尤允许民营与伤者先过白布路。不是放所有军队。双方各留人看。互相不信仍然存在。这反而让停战守住了。最后一支旧盟队伍退过水时,一个年轻九黎人忽然冲出去,想报父仇。黎尤一把抱住他。

      年轻人挣得像疯。

      “他杀我父亲!”

      对岸那人也红了眼。

      “你父亲先杀我兄!”

      黎尤没有说“仇到此止”。这种话太容易。他只让人把两个人的名字记下。

      “战停后问。”

      年轻人哭着骂他偏敌。黎尤没有反驳。因为战停后真要问。夜里,雷泽终于没有战鼓。鲜虞的降旗铺在干石上。他没有把它交给黎尤。黎尤也没有索。仓颉坐在两面旧旗之间,写下终战第一行:鲜虞降旗。因退路逼近民营。未以民营为盾。第二行:黎尤受降。主旗倒下之前,双方其实还有过一次几乎毁掉白布路的冲锋。

      一支九黎前队误以为旧盟把伤者藏在白布后重整,三十多人压过去。旧盟守者见人来,也开始举矛。嫘母站在路中间,把一根沾血的担杆横过来。

      “谁先过这根,先踩我。”

      白布伤路旁的药者真喊:“让开!”

      他没让。黎尤从后面赶到,第一反应是叫嫘母退。嫘母回头骂:“你也闭嘴。”

      这句当着双方很多人的面。黎尤真闭了。鲜虞从另一边赶到,也命旧盟放低矛。两位首领头一回同时下出的命令,是让各自的人往后退五步。五步很少。终战前夜,黎尤没有睡。他沿白布伤路走了一遍,走到最早外桩附近时停下。那根槐曾被射中的外桩早已换过,旧桩只剩一截埋在泥里。

      陵正在附近搬水。黎尤问:“还认得是哪根?”

      陵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为什么不拔?”

      “不是我的。”

      “谁的?”

      陵想了很久。

      “也不是槐的。”

     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。黎尤没有说自己明天一定结束战争。没人有资格提前保证。他只把旧桩周围几个绊脚石搬开,免得第二天抬伤者的人摔。鲜虞降旗后,有熊旧盟内部并非人人接受。一个年长首领当场骂他卖掉死者。鲜虞没有以首领身份压住,只问:“你还有一条不穿民营的退路?”

      老人说没有。

      “那继续打,先踩谁?”

      老人不答。当夜他仍拒绝在停战木上留名。仓颉把空位留着,没有代签。几个月后,这名老人自己来补了一行:当日反对降旗,今仍认为退得过早。胜方的人很不高兴,觉得终战记录为什么还保留这种话。黎尤说:“因为他那天确实这么想。”

      第二日大战最急时,仍有人反对停战,也仍有一副担架从那截旧桩旁经过。没人注意桩,抬担的人只顾别在泥里摔倒。

      第三日,一个孩子给伤棚外的人讲终战,只记成“二主见白衣而止兵”。伤棚里的人听见后要纠正,嫘母正忙着换布,只隔门喊:“先把那盆水端进来!”未追过西岸旧堤。第三行:胜负已定。诸事未结。仓颉写完三行,木片还湿。抱着断桩的槐弟催他补“九黎大胜”,他抬头:“你看不见?”

      “总得写胜者。”

      “前两行已经有名字。”

      那人嫌不够威风,转身去别处讲。当天晚上,营火旁便有人说黎尤在雷泽一战尽降诸部,又有人说鲜虞是见天命而降。鲜虞本人正在西岸帮人挖排水沟,听见后只骂了一句。终战的第一夜,没有哪一面旗升到最高。雨后的雾很低,白布伤路还挂着,边角沾血。形夭把裂鼓面朝下放,终于没再敲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0章 卷四 神战 第三十四章 雷泽终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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