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69、卷四 神战 第三十三章 水路重开 黎尤正好 ...
-
# 第68章|卷四·神战|卷内第33章|水路重开
力牧发现旧账已经不管用,是因为一头驮兽在泥里跪了。
照灾前的路程,它这一天还该再走一大段。现在半日不到,前腿已经发抖。少了一只耳朵的兽主人还在说“过去能走”,力牧指了指兽腿。
“你跟它讲过去。”
同样十袋干肉,干地一队能送,烂泥里便得拆开。第一天拆成三队,至少没再有兽跪下;第三天又出了错,前队走得快,两袋肉先送到高地,后队陷在泥里半日。等人凑齐,先到的两袋早被伤棚拆开,原本按十袋一起算的食数一下对不上。
力牧蹲在地上数空袋,数到第五只开始骂。第二天再装,他没刻什么新法,只让先走的袋子各多系一截短绳。谁先开、谁接手,能记就记;记不过来,也没人把每块肉都刻上名字。
路变了,东西也跟着变。
军中“暂借”的皮袋、舟、绳、石斧和驮兽,灾后都有人来要。搬运少年说仗还没打完,东西不能全还;抱着空皮袋的老妇说自己连盛水的东西都没了。
最难认的是两头灰毛母兽。它们都缺一小块左耳,一个搬运者说其中一头跟了自己三个月,早已认自己。原主人没跟他争这个,只把兽后蹄抬起来,里面有一道幼时割出的旧白痕。
痕在。
搬运者脸很难看。
“这三个月都是我喂。”
“所以我谢你。”
“那它跟我走不走?”
没人替兽答。
最后找到的旧借木上只写着“暂借驮运”。兽归原主,军中补了两捆草料给搬运者,让他给下一头牲口过渡。搬运者走时回了三次头。
母兽一次也没回。
能认的先认,急用的先留。真丢了的,就把谁拿过、拿去做什么留下。有人问以后真补不补得回来,没人保证。
老妇把空皮袋抱得更紧。
高处的新墙也在返工。东方百兽垣挡过第一股水,许多人便学着筑高。第一道墙修得最高,雨一来,外水没进,里面的积水也出不去,墙没倒,屋先泡了。
雍父拿铲挖墙脚。
“留口。”
“水会进!”
“也得让它出去。”
第二回多挖了沟。第三回沟太直,急水反过来掏墙脚,只好再拐。熊、罴、貔、貅、貙、虎几个图样渐渐出现在工队木牌上,本来只是为了认队。后来真有人看见“熊队修北墙”,跑来问熊在哪。
雍父把一团泥拍在那块牌上。
“先搬石。”
最难开的还是水。
共工水众想把几片退不出去的积水重新引回旧河。话刚出口,便有人说:“水能通,兵也能通。”
这话没人反驳。
第一段水路只先走救伤舟、运食筏和有明确去处的船。第一日就卡住一只药舟——船上除了药草,还有四支短矛。
守口人不让过,舟主气得跳脚:“没有矛,夜里谁守药?”九黎伤棚的人还在等药。
最后两支矛留在口边,另两支让随舟人带着,只准随船,不得离开卸药处。记木的人写到一半便烦了。
“以后药舟都这样?”
共抬头看了一眼船。
“下一条船先来了再说。”
下一只药舟什么兵器都没有。再下一只带了猎弓。
没人得到一条省事到底的办法。
水口沿途只各留几个人看着,没有交给哪一军单独守。应龙也是这时候真正下到水里帮忙。它托高一段水势,淤在底下的沉木露出来,一截大木被拖走,堵口一下松了。
第二次却把下游一片浅池抽得太低,鱼死了半塘。
第三次再动水以前,先有人骑快兽往下游跑。回来时只带一块粗木,上面画了三个水坑,其中一处旁边是一条死鱼。
应龙看了很久。这一次水只抬了一会儿,堵木没全露,工者拖出一半就得停。有人在上游嫌慢,下游那三处池子却都还剩水。
晚上,应龙还是去了最下游。
“我只抬了上游。”
当地老人指着死鱼。
“所以我们的水没了。”
应龙蹲下,一条条翻看,没有说自己已经学会了什么。下一次开工,水还没抬,先有人沿河往下跑。
路一通,两边见面的次数反而更多。旧怨没少。有人说这是救命,也有人说是在给下一场仗修路。
黎尤和鲜虞都知道。
一边修,一边仍在备战。
形夭重新出现在人多的空地时没有领兵,只让年轻人学盾舞。有人笑:“败的时候才练退?”
形夭举盾把那人推得一个踉跄,又指了指他身后。
那人回头,一个孩子正站在那里。
后来笑的人少了。
水路真正闹起来的一次,却跟兵没关系。
一个搬运头领说三只皮袋都在洪水里冲走,老妇却在他侄子家看见一只,口沿还是自己补过的。两家当街吵起来,头领先说认错,后来又改口:“战时救过人,留一只怎么了?”
老妇抄起泥铲就砸。人没砸中,旁边刚修好的排水槽先缺了一角。
力牧来时先替头领说话。那人跟他抬过三次重伤者。
老妇把旧缝口翻给他看。
力牧脸色很不好看,还是拖到下午才叫人把袋还回去。
老妇临走说:“你也护熟人。”
“会。”
这声“会”没有让他消气。袋子也已经磨破一角。
公水道开到第三段,黎尤第一次被人当面骂:“你是不是想顺水把兵送过来?”
骂他的是个老妇,两个儿子都死在前几场战事里。
黎尤没说“不”。他带他沿水口走了一遍:伤舟停在哪里,干物在哪里卸,兵具先搁哪片高地。老妇看完仍不信。
“你今天守,明天呢?”
黎尤把共叫过来。共听完已经烦了。
“明天我若乱放,先骂我。”
老妇指着他。
“我记得你。”
“最好。”
水口边后来多了一块粗木,过船的人留下一个能认自己的记号,再写载了什么。第一天就刻得乱七八糟。第二天,一个运鱼的人干脆画了一条鱼。
仓颉问:“你叫什么?”
“鲋。”
“这是你还是货?”
“都算。”
仓颉差点笑出来。
泥路仍旧每天坏。力牧早上骂一次,晚上还得再骂一次。黎尤有一天来催干物,被他拖到最烂的一段。
“你走。”
黎尤走三步,鞋陷掉一只。旁边人笑成一片。他光着一只脚拔了半天,第二天再来,没问“怎么还没送到”,先问:“哪段最烂?”
应龙清淤时,有个孩子天天跟在旁边。他不为看神龙,只爱看泥里翻出的断骨、陶片、鱼钩和兽牙。有一天又翻出一支雷泽旧箭,围观的人一下全凑过来。
“第一箭?”
陵也被叫来。他只看了一眼。
“不是。”
“怎么知道?”
“箭尾削法不一样。”
众人失望得很明显。孩子却拿旧箭继续刮泥。陵只提醒了一句:“箭尖别对人。”
公藏重新开门时,旧账木已经泡坏一半。有人说先别追了,活下来再算;抱空袋的老人不肯。他家的袋子补了三代,战时借出去,说没便没了。
认得出的先还,认不出的另放。实物还不了的,欠着。
第二天修墙的人又来借他的袋装土。老人头一天还死活不借,这回自己背来了。
“墙脚那口正对我家。”
木上只留一笔:旧袋一只,今日借土。若再破,补。
傍晚老人来收袋,袋底又磨穿一道。他蹲下摸了半天,告诉年轻工者旧补丁上方的皮已经薄了,别在那里下针。工者照他说的挪。
老人看完,却没把袋带走。
“明早还用?”
“用。”
“那先放这。”
他想了想。
“丢了我找力牧。”
黎尤恰好从泥路那边过来,又少一只鞋。老人看见,改口:“先找力牧。你连鞋都管不好。”
鲜虞那边后来也来借过伤舟。
九黎有人不肯。
黎尤问:“这条水路写了谁的名字?”
没人答。
舟还是放了过去,回来时少了一根桨,照样欠着。
天快黑时,墙头守者看见一条旧盟的救伤小舟顺水过来。船头只立着一块湿布,没人举旗。
他看了一会儿,没有拿弓。
只朝下面喊:
“留个记号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