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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9、卷四 神战 第三十三章 城水再开 黎尤正好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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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68 卷四神战第三十三章城水再开
活人也不能一直守着死人过日子。洪水一退,各处立刻开始抢修。先抢救食藏。几处公藏里剩下的干物少得可怜。更麻烦的是许多器物先前被军队“暂借”。皮袋。舟。绳。石斧。驮兽。灾后谁都说自己更急。力牧负责搬运。他很快发现一件丢脸的事:照旧账,一头驮兽一天应走那么远。照现在的泥路,它半天就跪。
少了一只耳朵的驮兽主人说:“过去能走。”
力牧指着兽腿。
“你跟它讲过去。”
于是运输按路重新算。
这里定不出一个处处能用的数。同样十袋干肉,干地一队能走,烂地要分三队。这让所有人觉得麻烦。
却少死了很多兽。仓里又出现另一场争。军中拿过的东西要不要还。鞋陷泥里的搬运少年说战争还没结束。抱着未还皮袋的老妇说灾民已经没有锅。最后定下:急用可留。能还先还。不能还的,记欠。没有物可补,就留下谁拿、拿了什么。
“真能补回来?”
食藏前排队的猎手问。没人保证。可至少不是一句“战时征用”就把东西变成无主。第二处修墙。灾前很多人见东方百兽垣挡过第一波水,开始模仿高墙。第一座新墙修得最高。雨一来,内水排不出去。墙没倒。屋先泡。雍父把墙脚挖开。
“留口。”
旁人急:“留口水会进!”
“也得让水出。”
第二版多沟。第三版又发现沟太直,急水冲刷墙根。于是拐弯。
没有人一次造出“城”。
墙、门、沟、台都在失败中慢慢长。不同工队嫌名字难认,索性在木牌上画熊、罴、貔、貅、貙、虎。第二批抄牌有人把“熊队修北墙”抄成“熊守北墙”,已经有人问真熊在哪。雍父把手里的泥往牌上一抹:“先搬你的。”第三处修水。共工水众提出开一条公水道,把几处分散积水引回旧河。
反对的人很多。
“水一通,军也能通。”
这是真的。所以水道不许直接由任何一军独占。沿途各处都留关口。只许救灾舟、食物、伤者和明确任务通过。应龙也在这时参与较大的控水。他能暂时抬高一段水势,让淤塞口露出。效果很好。头一回就清开一段沉木。众人欢呼。第二次,下游忽然少水。一个小聚落的浅池干了半日。
鱼死一片。应龙自己去看。
“我只抬了上游。”
当地老人说:“所以我们的水没了。”神力没有因为出于救灾就免掉下游后果。应龙把死鱼数了。回去改做法。以后每次控水前先派人去下游。妭也在附近。
他还没有“旱神”名。只是有一种来源未明的能力:走过积水地,雨雾会短时散。这能力救过晒湿药。也让水退后刚重新冒出的那片野草干死。所以没人敢把它当纯粹祝福。妭本人最讨厌别人一见他就说“让这里干”。
“干多少?”
“半日。”
“多大?”
“这片。”
“旁边呢?”
“最好别动。”
妭会翻白眼。
“雨认识你画的线?”
这些灾后工作没有结束旧盟敌意。相反,水路一开,两边更容易接触。有人说这正好。有人说这是给下一场战争修路。黎尤和鲜虞都知道。所以他们都在抢时间。一边修。一边备战。形夭重新出现在公共广场时,没有领兵。他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。让年轻人学盾舞。盾不是为进攻。是练在听见“退”时如何护住旁边的人一起退。
有人笑这是败军才练的。形夭举盾把他推倒。然后指着他身后。
“你倒时,谁被你撞?”
重开城水最先坏掉的一段,不是水沟,是账。战时“暂借”的绳、舟、皮袋太多,有些真丢了,有些被人留着不想还。一个搬运头领说三只皮袋在洪水里冲走,老妇却在他侄子家看见一只,口沿还是自己缝的。
两家当街吵起来。头领先说认错,后来又说“战时救过人,留一只怎么了”。老妇抄起泥铲就砸。没砸中人,砸坏了旁边刚修好的排水槽。于是当天又多了一项活。
力牧被叫来处理时先偏袒头领,因为那人过去跟他搬过三次重伤者。等老妇把旧缝口翻出来,他脸上很挂不住,仍拖到下午才让还。老人看出来,临走前说:“你也会护熟人。”
力牧回了一句:“会。”
这句承认没有让老妇消气。皮袋拿回时已经磨破一角。
食藏那边则有人谎报家口,多领了一份耐放的坚果。被抓到后说妹妹刚从外地回来,昨日确实没算进去。守藏者一查,妹妹是真的,人也是真的饿,只是他报数时多加了另一个不存在的孩子。最终多的那份追回一半,另一半已经吃了。再好的算术,也不能把已经吃下去的东西重新放回仓里。
那人回头。一个小孩正站在那里。从此笑的人少了。城墙越修越高。公水道越通越远。公水道开到第三段时,黎尤头一回被人当面骂“你是不是想顺水把兵送过来”。骂他的是一个在终战中死了两个儿子的老妇。黎尤没有把自己的胜旗拿出来证明什么。他带老妇去看水道:救伤舟从哪过,干物筏停哪,军中兵具暂时堆在哪一处不许上水。老妇看完仍不信。
“你今天守,明天呢?”
黎尤叫来负责水口的共。共听完也烦:“明天我若乱放,先骂我。”老妇说:“我记得你。”
“最好。”
这场对话没长成什么大法,只让水口边多挂一块很粗的木牌:过舟者留名,载何物也留一笔。第一天就有人嫌麻烦,名字乱刻;第二天有个运鱼的人直接画一条鱼。仓颉看见差点气笑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鲋。”
“那你画的是你还是货?”
“都算。”
这种混乱比整齐条文更像灾后的世界。嫘母则把原先白布伤路剩下的破布拿去补公水道的担架。他故意没有全换新,几个旧血斑仍在。有人嫌不吉,他说洗不掉就别洗。重建最令人厌烦的是泥。所有宏大的墙、水道、公藏最后都变成脚底的泥。力牧每天早上骂一次路,晚上再骂一次,因为白天刚垫好的石到夜里又陷。
有一天黎尤来催一批干物,力牧直接把他拉到最烂的路段:“你走。”黎尤走三步,鞋陷掉一只。旁边人全笑。他光脚拔鞋半天,第二日便不再问“为什么还没到”,改问“哪一段最烂”。
公器和公共位置就是这样慢慢从人的身体里长出尺度:一辆拖架过得去,不等于背伤者的人过得去;神兽能跨的沟,人不一定能;晴日能走的路,雨后完全是另一条。应龙清淤时,有个孩子天天跟着。孩子不是崇拜神龙,只喜欢看淤泥里翻出来的怪东西:断骨、旧陶片、鱼钩、兽牙。有一天翻出一支雷泽旧箭。众人立刻围过来,猜是不是第一箭。陵也被叫来。
他看了一眼便摇头:“不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的箭尾削法不这样。”
围观的人失望得很明显。孩子却把旧箭拿去刮泥,完全不在乎它是不是名物。雷泽那支第一箭究竟去了哪里,仍没人知道。陵看着孩子刮了两下,只提醒:“别拿箭尖对人。”孩子哦了一声,继续刮。
“反正担架不是拿来好看的。”
伤者也不会因为战争结束,血就忽然变成不吉利的东西。公藏复开那天也吵。仓里主要是能久放的干肉、鱼、坚果、草实、盐块和少量经试可存的野根粉。灾中各军“暂借”过太多东西,账木泡水后只剩一半。有人主张先别追旧账,活下来再说。另一个老人抱着空皮袋不肯:“这袋是我家三代补的,你一句‘战时’就没了?”力牧最后把能认的物先认,认不出的另列。没有东西可还便记欠,不用一句“公用”把私人旧物吞掉。
修墙的人又来借袋装土。老人死活不借。第二日他自己带袋来,因为看见墙脚缺口正对自己住处。借与不借没有被写成忠诚高低,只在木上记了一笔:一只旧袋,今日自愿借土,破则补。水路通后,鲜虞一边的人也来借过伤舟。九黎有人反对,黎尤问:“公水道写谁的?”没人敢答“九黎”。舟最后放行,回程时少了一根桨。账上照样记欠。
傍晚,借袋的老妇回来收东西。袋底已经磨穿一道口,修墙的人忙说会补。老人蹲在泥里看半天,把袋翻过来,指着旧补丁旁边:“别补这里,皮已经薄了。往上挪两指。”年轻工者照他说的挪。老人看完,没把袋带走。
“明早还用?”
“用。”
“那先放这。丢了我找黎尤。”
黎尤正好从泥路那头过来,少了一只鞋。老人看见,改口:“先找力牧。你连鞋都管不好。”
食藏重开后还有一种争吵:先分容易坏的肉,还是先分耐放的坚果和草实。按“最公平”的同量分法,几个小家当夜就吃不完肉;按人口分,又有人说强壮猎手该多。最后只好让各处自己报能吃多少,第二日再看剩下多少。一个猎手报多了,肉真的坏在棚里。灾后生活没有因为会盟在即就突然变聪明。周围笑了一阵。远处水道上,一条救伤小舟正从旧盟那边划过来;墙头的守者看见,没有放箭,只朝下面喊了一声:“留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