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6、创世纪 卷六 人祖归真,四子将兴 玄女立于九 ...
-
大皞立文之世传至第二十三世阴康氏时,已历三千余载。
神农旧裔与诸部之民在大地上繁衍壮盛,彩陶之器愈做愈精,粟田绵延如海,炊烟昼夜不断。村落依水而起,市易随日而开,书契、历数、网罟、耒耜,已不再是少数人的奇技,而渐渐成了众族共守之法。人间看似比从前更安稳了。
然而盛极之下,裂纹也已悄悄生出。
近水之地争其渠口,近山之地争其猎场;旧盟之中,笑语未绝,猜忌已伏;众人一面同祭祖灵,一面又在夜里私议强弱。那些本来靠着艰苦才一点点结成的和睦,正被丰足、骄矜与欲望慢慢磨损。人还没有真正大乱,心却已经先有了离散之象。
道知其将变,却未急于出手。
因为有些时代,必须叫人把自己心里的路走到尽头,天命才会真正落下;有些孩子,也必须在旧火将尽的时候降生,才照得见后来更深的夜。
这一年,天象有异。
北斗移位,不循旧度。连续七日,晨曦未明之时,白昼中仍见星辰隐隐悬空。飞鸟低翔,不肯远去;走兽夜半长号,伏地而不安。老人们把这些征兆讲给孩子听,说天地有话要说了,只是话还未落到人耳里。
伏羲与女娲也看见了那征兆。
这时他们已在尘世住了太久。岁月像河水一层层冲刷过他们的身躯,叫他们的肌肤起了深纹,像老树的皮;头发都白尽了,如冬夜初雪;手背上青筋浮起,脚步也已迟缓。可他们眼中的光从未暗淡。那光不是少年人的明亮,而是见过太多生死兴衰之后,沉在深处的清明,比珠玉更冷,也比珠玉更重。
一夜,伏羲独坐火旁,久久望着将熄未熄的篝火。火灰里还埋着一点红,时明时暗,像老年人胸中最后一口气。过了很久,他长长叹了一声。
女娲从帐中走出,在他身边坐下,也不说话,只陪着他一起看那火。
又过了很久,伏羲才低声道:“我常想,玄母当年送我们下昆仑,究竟是为着什么。”
女娲轻声道:“使人知路。”
伏羲道:“如今他们已经在走了。太皞立象,神农开土,众族已知书契、历数、火候、耕种。孩子们虽仍会跌倒,却不必再事事等我们去扶了。”
女娲沉默片刻,方道:“我知道。我只是舍不得。”
伏羲转过头,看她。火光照在她布满细纹的脸上,那张脸已远不如当年初出昆仑时光洁,却仍带着一种极深的温柔。他慢慢将她的手握在掌中。两双历经千年风霜的手,都是薄皮贴骨,却仍有暖意。
伏羲道:“舍不得也好。我们原也是他们的父母。可舍不得,不能成为不放手的理由。”
次日清晨,两人来到昆仑山下的旧祭坛前。
那祭坛青石砌就,不知经了多少代人的香火与叩首,石棱早被磨平,苔痕一层又一层爬上边角。中间的香炉被无数双手摩挲得温润发亮。晨雾在山间缓缓流动,日光尚未越过山脊,整座山都笼在幽蓝的静色里,仿佛仍伏在道的掌心之内。
伏羲燃起香,跪下,额头触地。女娲也在他身侧跪下。
他们先不说话,只是静静伏着,让心中的话慢慢沉下去,沉成最真实、最干净的一层,然后才抬起头来。
伏羲先开口,声音低沉而稳:
“玄母在上。
汝造我二人,授我知与责,
使我等出昆仑,行于尘世。
今我等气力将尽,不敢更求长年,
但愿后裔不失其路。
我等何时可息?
后事当安于何所?”
女娲也叩首,泪在眼中,却未落下。
香烟忽然直起,冲入无风的高空,凝而不散。片刻之后,那烟中渐渐现出七彩之光,先如细柱,后如长虹,贯穿朝雾,自祭坛中央直上云天。光中有清香,不似凡间兰芷,也不似山中百药,闻之令人心酸,像许多年前昆仑园里的风忽然吹回来了。
光柱深处,玄女的身影渐渐显出。
她仍如旧日一般,霞衣五色,鬓发如云,面容既柔和又庄严。她眼中有一种令人不敢久看的悲悯,像世上每一个孩子的苦,都被她一一看过,一一记住,从未轻轻放下。
玄女曰:
“伏羲、女娲,
汝等所行,吾皆见之。
自昆仑既闭,至今尘世千年,
汝等守其初约,护其众生,
其劳不虚,其心不枉。
今汝所问,吾已闻之。
不久之后,当有受命之子并起于四方,
各挟其性,各承其势,
将引众族入于新局。
待汝等见其降生,知其无夭,
则可返昆仑,与道同息。
汝等虽归,
其名不灭,
其功不散。
天地之间,后必仍称汝等之名。”
光在她身后缓缓流转,像天河在极高之处转了个身。
伏羲与女娲一同叩首,额头抵着冰凉的石面,再没有问第二句。因为他们已经知道,该问的已经问尽,该得的也已经得到了。
光柱渐渐散去。玄女的身影在七彩光里慢慢淡下,最后只余一缕清香,随山风穿过林梢,吹向远远的原野。
此后,二人便安静地等候。
他们不再像从前那样过多参与各族大事,只在晨昏之际一同站在高处,望远方炊烟升起,望孩子们在村中奔跑,望男人们扛着农具归来,望女人们在火边织布低唱。女娲有时会指着远处,说:“你看,那孩子跌倒了,自己爬起来了,不曾哭。”伏羲便点头,说:“长大了。”有时伏羲会看见新开的田垄与新结的市帐,低声说:“他们已经会自己接着往前走了。”女娲听了,不说话,只把目光放得更远。
那一年,命运的种子在四方同时落入人间。
先是在炎之一族。戏器之妻一岁之间接连生下两子。长子额上生有赤纹,形如火焰,初啼之声大而长,远近皆闻,众人遂名之曰融。次子生时,一头红发炸起,通体气息炽盛,落地便张口大哭,声里像带着不肯屈伏的烈意,戏器遂名之曰共。二子降生之日,部落上空祥云低绕,未到节令的草木竟先开花结果,香气满营。
又在北方有熊氏中,少典之妻附宝历三日三夜艰辛,诞下一女。那女婴双目如星,四肢修长,未出襁褓时已不惧风雷。她落地之刻,营地上空电光来回,却只闪不雨,风中反有草木清香。族人惊异,为她命名曰姬鲜虞。
又在东方九黎之地,首领黎贪得一子。那孩子面圆如满月,肤色沉黑,眼神锐利如鹰,哭声响若雷震,落地不久竟能挺身。黎贪见其猛异,名之曰黎尤。他降生之日,部落图腾上的龙形旧雕忽然自行龟裂,缝中流出赤色液体,如血如火,整整一日方止。
伏羲与女娲听闻这些消息,一一沉默。
他们看着来自四方的报信者,彼此对望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认出了同一件事:玄母所说的人,已经来了。
于是二人各遣使者,带着礼物往四方致贺。
给融的是火石与赤土,愿他知火之能养,也知火之能毁。给共的是药根与粟种,愿他知生养之重,也知饥馑之苦。给姬鲜虞的是刻有八卦纹的青玉,愿她明天时地势,而不误众心。给黎尤的是短剑与铜铃,愿他知兵威之锋,也知号令之重。
使者归来时,各自带回了一捧孩子出生之地的土。伏羲把那四捧土摊在掌心,闭上眼睛,久久不动。女娲坐在一旁,也不说话。窗外夕阳如血,一层层烧红西天,像天也知道旧火将尽,新火将起。
从那以后,二人的气息便一日弱过一日。
他们像一盏燃了太久的灯,油已将尽,光却仍然温和。越到后来,越不见急,不见乱,只像把最后一点光也安安静静地照给眼前的人。等到那四个孩子都满了十四岁,四方也都传来他们平安成长、各显异能的消息时,伏羲与女娲已几乎只剩一层微薄气息,像风中残烛,靠着最后一点天命支撑。
那一年秋末,天忽异暗。
正午时分,阴云密布,天色黑如泼墨。群鸟哀鸣,不敢高飞;走兽低吼,伏在洞边。河流像忽然收了声音,风也停住。整片大地上的生灵仿佛都知道,有什么极大的事要落下来了,于是都屏息静默,各伏其位。
就在那样的寂静里,伏羲与女娲坐在一处高坡之上,肩并着肩。
没有痛苦,也没有挣扎。他们只是一起抬头,看了一眼云后看不见的天,又看了一眼火后看得见的人间。然后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片刻之后,他们的身体渐渐透亮起来,如被晨露洗过的玉。东风先起,西风继来,两道光从他们身上缓缓升起,一道向东,一道向西,在天空中划出长长的弧线,最后又在高处合成一束,直上九天。
大地上,无数双眼睛都望见了那光。
有人失声痛哭,有人跌坐在地,有人只是怔怔站着,口张着,却说不出一个字。因为许多人直到这时才忽然明白,那两个总在远处高处看着他们的人,原来竟真的会离开。
就在那两道光上升之时,天地间另有两缕更古老的灵机也随之震动。那是当年玄女造人时所借来的两道神使精魄:一缕出于灵慧保生之使,一缕出于观象宣真之使。它们本寄在人祖之内,随其行世,如今使命既毕,便从伏羲、女娲体内缓缓脱出,重归神位。
高天之上,灵慧保生之使见女娲之功业与心肠,默然受其名;观象宣真之使见伏羲之见识与担当,也默然受其号。自此之后,神使之中,便有女娲之名与伏羲之名长存,叫后世一提其名,便不只记得神使,也记得人祖。
各部闻知始祖归道,连续七日七夜举祭。
祭坛上香火彻夜不绝,哭声、歌声、祷声此起彼伏。远近部落都停下了手中的大事,不再争市,不再逐猎,不再远行,只向昆仑方向焚香俯首。有人献谷,有人献酒,有人献新织的布与新磨的石器;更多的人,只是跪着,把额头贴在地上,久久不起。
到了第七日黄昏,九天再开。
玄女立于高处,三清之辉环绕其侧,俯瞰大地。风起云开,群山都像同时低下了头。那一刻,人间无论远近,凡在祭火前、山口边、水泽旁跪着的人,都忽然觉得心里一沉,像有一道极大的目光从天上照下来。
玄女先开口,其声如长风过岭:
“伏羲、女娲,
已归道中。
六千余载之任,至此而毕。
其身虽息,其约未坠;
其形虽去,其名不亡。”
玉清元始天尊随即现辉,其言肃然:
“有巢构居之世,十三氏相承;
燧人取火之世,二十三氏相继;
大皞立文之世,三十六代不绝。
往者已定,可为后鉴。
知其所从,而后可明其将来。”
上清灵宝天尊言曰:
“今旧序将尽,新局将开。
诸子并起,四方各挟其势。
和者未必终和,争者未必终争;
强者可护众,亦可乱众;
约可成邦,亦可饰暴。
此后人间,试将益重。”
太清道德天尊言曰:
“生生不息,乱治相循。
阴极则阳生,治久则争起。
然道不绝善种,
火不尽焚禾。
后之来者,若能守真守约,
虽历大乱,终可复明。”
三清之言既毕,玄女缓缓抬手。
七彩光柱自天而降,落在伏羲女娲坐化之处。光中有玉色渐凝,片刻之后,化作一方温润无瑕的古玉。其上隐隐可见两道人影,相依而立,正是二位始祖最后的模样。
玄女曰:
“此玉凝人祖遗灵,
亦载吾与三清之意。
后当付诸族共守之长。
持之者,可通天听。
然非大义不可启,
非危难不可问,
非关众命存亡,不可妄请。
若敢挟私启之,
天必殛之。”
玉石落在祭坛中央,暮色里自发微光,如月埋石中。
从此以后,能守此玉、能奉天命、能在族人与天界之间传达神意的人,被称为神巫。
神巫起初并不是尊荣之位,乃是重负之位。因为他或她要听众人的哭声,也要受天上的静意;既要传达神谕,又不可假天意以肥私。最初几代神巫,确曾谨慎如临深渊,昼夜自省,不敢妄言一字。
然而时日渐久,部族渐盛,权柄与利益也渐渐蒙上人的眼。
那条自天而降的清路,慢慢被尘世的欲望所遮。昔日并肩而立的诸部,开始争夺领地、水源、牲口与道路。手足相残之事渐多,盟约写在口里,刀锋却握在袖中。火把丰饶之地照成了血色,哭声从村落里传到河岸,又从河岸传向更远的山口。
玄女立于九霄之上,俯瞰战火渐起的大地,眼中映着破碎的村落与奔走的众生。她轻轻叹息,那叹息穿过云层,落在人心上,像秋风吹过将枯未枯的叶。
她没有再说更多的话。
她只是低下头,看向那四个正在长大的孩子——融、共、姬鲜虞、黎尤。
她的眼中,有忧愁,有期待,也有一种只有造物者才有的、深而稳的信念。
远处的火焰还在烧,新的旗影已经开始在风中展开。旧日的人祖已经归山,而人间的新篇,正要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