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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卷一 天地有问 第五章 七星不雨 司命翻着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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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5 卷一 天地有问第五章七星不雨
后来,雨有了来去,日子却还没有。
新世已经有山,有水,有草木,也有在风里争得脸色难看的神使,可明与暗仍没有真正的次序。有时一道明光停得太久,山坡连着许久发热;有时幽暗忽然压下来,刚舒开的叶又被冷气逼回去。树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抽芽,种子也不知道眼前这一点暖究竟能不能信。女娲为此很烦。一株小木白日才被热得卷叶,夜里又蒙上一层霜。他蹲在旁边看了半夜,第二日见东君从天上经过,仰头便道:
“你们上边到底有没有个准时候?”
东君低头:“有。”
“我没看出来。”
“还没校完。”
“那你校快些。”
东君没理他。旧世归寂之后,两团古明一直沉在混沌深处。玉清的光照进去时,旧明内部那些早已失去的道路重新显出痕迹。其中一团曾经久据高天,炽得山林焦卷;另一团也曾失了来去,使长夜滞留。它们来自盘古,却并不因为来自盘古,旧路便可以原样照搬。
东君在两团古明旁站了很久。玉清的明照过古明时,旧世歌声的碎片也像从很远处浮起:盘古骨作山,盘古血作河,双目为古明。声音很快散了,只剩两团旧光仍悬在混沌里。
东君没有追问这歌最初是谁唱的。旧世的来处可以照见,却不能替新世决定旧路是否还该照走。第一团古明被引上穹苍。它升起时,山川第一次真正亮成一片。黑石投下长影,江水像铺满碎金。林木争着舒叶,连贴在石上的苔都显出从未有过的青。
女娲起初很满意。
“这个不错。”
半日以后,他就不这么说了。古明升到高处,越来越慢。浅水后退,湿泥开裂,叶缘先卷,再发黄。
东君已经在量。
“别看了。”女娲说,“让它走。”
“我正在让它走。”
“那它为什么还在那里?”
东君没回答,金规一转,古明终于继续向西。光沉下去时,几处嫩叶已经焦了边。长夜随即压来。
第二团古明却迟迟未起。白日留下的热很快散掉,低处结霜。女娲忙了一夜,手上全是湿泥,天将亮时碰见东君,只说了一句:
“若日日如此,我真救不过来。”
东君这回没有顶嘴。他沿穹苍走了一整圈。高山得光早,谷底得光迟;临水处散热慢,石坡却冷得快。哪一处热要多久才退,哪一处夜稍长就会起霜,都不是一条直线能量尽。
东君重新校路。第一团古明再次升起时,不再停在天中。它从一方来,越过群山、河川与海面,到时候便沉向远处。
后来万物称其为日。第二团古明也在日落以后出现。它的光清冷得多,不把夜照成白昼,只让水面、山脊和林间仍能辨出轮廓。
此明后来称月。日有升落。月有出隐。
但东君很快发现,每一日完全相同也不是好事。若日永远走一条高低不变的路,有些地方总偏寒,有些地方总受热。于是更长的次序又慢慢出现:有时昼长一些,有时夜长一些;暖不是一夜忽然压来,寒也不再毫无征兆地落下。月也不夜夜同形。它从细弯渐满,又一点点亏缺。
天地终于有了可以等待的重复。女娲发现这件事以后,心情好了不少。北坡有一株喜暖的小木,别处的芽都开了,它还紧紧收着。女娲第一日去摸,第二日又去摸。第三日他伸手时,想起自己以前扶树的样子,手停在半空。
“行,你自己来。”
他走了。又几日,日路真正转暖。那株小木自己开出第一片叶。
女娲路过,站了一阵。
“脾气不小。”
高天深处随后有了更多微明。一颗,两颗,十颗,百颗。有的明,有的暗。有些长久在相近方向出现,有些几夜以后便难再寻。东君守它们不相侵乱,却没有给每一颗星起名。
“名字留给以后看它们的人。”他说。
烛九阴在一旁道:“起错呢?”
“改。”
“若不肯改?”
“那是他的麻烦。”
列宿初显的一夜,山顶多了一个陌生神使。他没有金规,也没有时鳞。身边只堆着削平的木片和一块石刀。
第一夜,他刻一颗亮星的位置。第二夜又刻。月的位置也添一道。
第三夜,东南有云,那几颗星又恰好出现在相近地方。无名神使坐在石上看了很久。他前几夜也见过近似的云。
那一次后来下了雨。于是他在木片上刻下七点,又刻云纹,最后加了一道雨痕。旁边写:
“七星出,明日当雨。”
他刻完看了一遍。又看一遍。石刀在最后一笔上停了停。
其实可以写“或雨”。
他知道。
可“或雨”听起来太没本事。
若什么都只说未定,观象还有什么意思?他把刀收了。甚至提前把一只放在石边、会积雨水的浅盆挪开,免得明日满出来。
第二日。天晴。晴得没有半点商量余地。
太阳从一边升到另一边,山谷里一滴雨也没落。无名神使坐在原来的石上。那只浅盆干干净净。
木片上的“明日当雨”也清清楚楚。
他盯了很久。然后拿起石刀。刀锋碰上第一道刻痕。
“你要刮掉?”
一个声音从石后冒出来。神使回头。一只刚有形不久的小灵蹲在那里,正盯着木片。
“关你什么事?”
小灵走近两步。
“这七个点是什么?”
“星。”
“这个呢?”
“云。”
“这个?”
“雨。”
小灵抬头看看晴得发白的天。
“你写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可没下。”
无名神使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
小灵憋了几息,还是笑出了声。
神使转过头:“笑够没有?”
小灵捂着嘴,肩膀还在抖。神使握着刀。过了很久,他没有刮。
“再笑就把你也刻上去。”
小灵立刻跑远,跑到一半又回头喊:“刻我可以,别再刻明日下雨!”
山谷里都是它的笑声。无名神使骂了一句。那句没有被后世记下来。
接下来的几日,他没再守同一块石。
他先下河谷,再上另一道山脊,又走到更远的水泽。他这才发现,自己前三夜以为“相同”的云根本不从同一路来。山石挡住了低处的风,他先前看到的不过是自己所在之地能够看见的一小段。
他甚至去找了东君。
“今日东南风怎么走?”
东君正在校日影,头也没抬:“你不是会看?”
无名神使沉默。东君抬头,看见他脸色,忽然明白了。
“说错了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多大?”
“明日当雨。”
东君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笑一个试试。”
东君把脸转开。肩膀还是动了一下。无名神使忍住没把木片砸过去。
他问完风路就走。回到最初的石边,那句错话还在那里。他没刮。
只在旁边重新刻:
“前说误。云路不一,须别处复看。”
几日后,七星又出。东南也有云。这一次他没急着写。
看完山顶,看河谷,又去问了风路,最后才刻四字:
“或雨,未定。”
那一夜真下了雨。小灵又跑来。
“你这回写中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改成‘必雨’吧。”
神使看了它一眼。
“滚。”
小灵又笑着跑了。
后来还有几次。
有一次“或雨”仍然没雨;有一次他以为风已经转,第二日却又转回。每一次新见都刻在旧刻后面。
木片越来越旧。
边缘被水泡起毛,那句最早的“明日当雨”却一直留着。
太清曾从山边经过。祂没有问神使为什么看错,也没有替他把错刻洗去。只在那些一遍遍被复看的星、云、风痕间,为这职分定了名。神使·观象宣真·伏羲。
伏羲得名以后,第一件事仍是把那块错木片挂回原处。小灵问:“你现在有名字了,还留?”
“有名字便能把错变对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便留着。”
日月有路以后,水里的生物也多了起来。最初只是极小的游生。随后有壳者伏石,有细鳞摆尾。浅湾里一群小鱼同时转身时,整片水像碎银一样闪。女娲第一次看见大鱼追小鱼,蛇纹杖已经抬到半空。
只需立一道界,小鱼便安全。
可那大鱼腹侧也跟着几尾瘦小的幼鱼。女娲盯着看了片刻,骂道:“麻烦怎么全凑一处。”
杖最终没有落成死界。他只拨开一片倒伏水草,让小鱼多一个藏身之处。大鱼还是吞了两尾。
女娲皱着眉,看得很不高兴,却没把大鱼打死。伏羲在岸上刻鱼群去向。
“你倒记得轻松。”女娲说。
“我下去游?”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伏羲真看了看水。
“算了。”
高天也不再空。第一只真正越过树梢的鸟飞得很难看。第一次拍翼,它从枝上歪进草里。
第二次冲出去几丈,又撞到一株矮木。第三次山谷里正好有风升起。它张开翅,借风越过树梢。
一声短鸣落进空谷。林里很快有别的声音回应。那鸟落到对面枝上,先把被风吹乱的羽毛理了半天,好像刚才两次摔落根本没发生。
东君在高处看见。
“这个我喜欢。”
烛九阴问:“因为它会飞?”
“因为摔了不记仇。”
鸟越来越多。有的贴水,有的越山,有的日出便鸣,有的夜里才动。岁时转冷以后,一群鸟第一次向温暖之地迁徙。长列在高空拉开。
最前的鸟承风最重,飞久便退到后面,另一只顶上去。队形并不一直整齐,遇到急风会散,叫声乱成一片,过很久才重新聚拢。有一只幼鸟掉队。它追了一程,越来越低,最后落在陌生水泽。
原来的鸟群没有全停下来等它。前列只是慢了一些,两只成鸟回旋一段,最终还是随大群远去。幼鸟独自在芦苇边过夜。
第二日,它听见另一群鸟从北边来。它跟着飞了一段。没有谁把它赶回旧群。
到第二年,它已经在另一支队伍里越过山口。伏羲记下这件事。烛九阴站在旁边看了一眼。
“你不写它离群?”
“写了。”
“也写入新群?”
“也写。”
“那它到底是哪一群的?”
伏羲抬头:“你非得现在替鸟定一辈子?”
烛九阴想了想。
“也是。”
鱼也开始随寒暖来去。有的从深水游向浅流产卵,有的逆着河水上行,像记得一条看不见的旧路。鸟在天上往返,鱼在水里往返,生命第一次不只活在一日之内。它们会求偶,会护幼,会离散,也会重新与别的同类同行。玉清的光在这些相续中照见无数极细的线。
有的并行很久。有的只短短相接。有的从一群离开,又接到另一群。
命线并不像绳,起初只是生命彼此牵动留下的痕。一册尚未写满的命书在光中显出。持册的神使随之而来。
他后来被称为原初司命。司命喜欢整齐。哪些生命将尽,哪些正在相续,哪些亲缘刚生,他都一一理清。命册上的线若乱成一团,他能坐很久,直到每一线都回到他认为该在的位置。伏羲第一次看见他的命册,低头半天。
“你这比我木片整齐多了。”
司命说:“自然。”
伏羲听出那两个字里颇有几分得意。他没拆穿。有一年,两只候鸟总在一起。
同起,同落,共守一个巢。飞远时也总是一前一后。司命在命册上看见,两道线靠得极近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这样很好。”
于是指尖一动。两条命线被系在一起。伏羲正好经过。
“你做什么?”
“使它们不离。”
“它们本来也没离。”
“以后也不离,不更好?”
伏羲皱眉。
“你问过鸟?”
司命抬头:“你问过星?”
伏羲一下被噎住。司命继续理册。
“相亲而相守,本就是善。”
伏羲看着那个结。
“善也不见得要打死结。”
“你连明日下不下雨都说不准。”
这一句很准。也很坏。伏羲脸立刻沉了。
“行。”
他转身就走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第二年,寒意来得早。两只候鸟中的一只伤了翼。它飞不远,只能留在原泽。
另一只没有伤。群鸟南去那日,它本能地跟着起飞。飞到半空,命线忽然绷紧。
它被硬生生扯了回来。第一次,它以为只是风。第二次再飞,仍被扯回。
第三次,它已经追到群鸟尾端,线猛地一紧,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,撞进浅水。司命站在水泽边。他没有立即解。
“它们本来相亲。”他说。
没人回答。伤鸟缩在芦苇下。没伤的那只在岸边来回走,几次张翼,又几次停下。远处群鸟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第二日,它又试了一次。命线把它扯回时,胸前几根羽毛被芦茎刮落。司命的手动了动。
还是没解。
第三日,寒风更重。那只鸟没有再追大群,只飞到水泽边缘。线一紧,它忽然发疯似的往前挣。
一次又一次。细羽散在风里。最后命线勒出的神光竟在它身侧留下血痕。
司命脸上的得意早没了。伏羲不知什么时候来了,站在远处。司命没看他。
“你若想说话就说。”
伏羲道:“我怕我说不准。”
司命猛地回头。伏羲面无表情。过了一会儿,司命自己先笑了一下。
很难看。
“记仇。”
“嗯。”
司命走进水里。他伸手握住自己系下的结。那结并不难解。司命的手却在上面停了很久。
指尖一松。命线分开。健康的候鸟愣了一下,像突然失去某种一直存在的拉扯。
随后它振翼而起。飞得很急。没多久便成远处一个小点。
受伤的鸟仍留在原泽。司命没有替它长出新翼。第二年暖季,那只离去的候鸟回来过。
它在水泽上方盘旋两圈,自己落下。停了一夜。
第二日又飞走。第三年,它没回来。司命在命册上看见那条线去了很远的地方。
没有牵。第四年,留在原泽的鸟老死在芦苇边。另一条命线还在远处。
司命翻着册子,看了许久。他把最初那个死结的痕迹留下,没有抹掉。
伏羲问:“也留错的?”
司命看了他一眼。
“闭嘴。”
伏羲笑了。高天之上,月正一点点亏下去。远处又有一群鸟开始迁飞。
司命没有去数谁必须回来。伏羲也没有预言明日一定下雨。东君在更高处校日路,烛九阴看着几条还未成形的后来。
有一路雨。有一路晴。还有一路被云遮着,看不清。
这一次,没人急着把空白填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