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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卷一 天地有问 第五章 七星不雨 「其力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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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第5章|卷一·天地有问|卷内第005章|七星不雨
日升起来那天,最先慌的是一个山灵。
大明越过东边山脊,谷底一下亮透。山灵脚边忽然多出一团黑影,吓得往旁边跳。
影也跳。
它又跳回来。
影也回来。
最后山灵恼了,抬脚狠踩。
什么都没踩到。
玄母坐在石上,看得直笑。
东君没笑。
他盯着那道影,金规在手里转了半圈。
道造了日。
此前天地已有明暗,却没有真正稳定的昼夜尺度。草木知道暖冷,不知道这一轮暖该持续多久。
如今大明从东方升起。
山先亮。
谷后亮。
最后整条河突然铺出一层刺眼的金。
起初,日停得太久。
浅水往后退,泥面发白,林中一层层叶卷起来。
女娲忙了一圈,抬头便喊:
“东君。”
东君立刻道:“不是我造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叫我?”
“你不是管它怎么走?”
东君看了一眼仍悬在中天的大明。
不说话了。
最初引出的日路太长。
东君改得狠了些,白日又短,低谷夜里结了薄霜。
再调时,女娲没骂。
只把一片冻卷的叶塞进他手里。
东君接住。
“知道了。”
玄母正好在旁。
「近日頗善此語。」
东君转身就走。
日路并不是一日量成的。
高山先受光,谷地后暖;水边入夜凉得慢,裸石坡却转眼便冷。东君走了许多地方,金规上的记号添了又删。
山灵渐渐不再怕自己的影子。
有一回还故意追着踩了半天。
日终于有了较稳的升落。
道又造月。
它没有照着日的模样重来。
清辉从夜里升起,有圆有缺,有时来得早,有时很迟。
随后,星辰一颗颗布进更高的黑暗。
夜第一次不只是暗。
烛九阴很喜欢星。
东君却不喜欢他站在星下说“我看见以后”。
“看见哪一个?”
“几个。”
“几个是几个?”
“今日七个。”
“那别说得像一个。”
烛九阴低头看他。
“未来又不是你的金规。”
两位很快又吵起来。
太清没有劝。
祂从清光里造出第四位创世初代神使。
新神使落地也没劝。
他抬头看星。
看了一夜。
第二夜还来。
第三夜,他带来几片削平的木。
那时无字可记,他便先留痕。
一颗亮星,一点。
月的位置刻一刀。
日影再刻一刀。
云从哪边来,也用不同方向的浅痕记下。
玄母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。
「恐忘乎?」
“怕漏。”
玄母点头。
几日后,那七颗亮星又出现在相近的位置。
东南有云。
上一次相似的云来过,后来下了雨。
新神使坐在山顶看了半夜。
木片上,七点已经刻好。
他又添了云痕。
最后在下面压下一道雨痕。
石刀停了一会儿。
这一刀本可以浅一些。
他其实没有那么确定。
可刀最终还是压深了。
第二日大晴。
晴得连烛九阴都没法替他从别的未来里找出一场雨来。
几个小灵先发现木片。
“雨呢?”
“没有。”
最靠前的一个指着那道深痕。
“这个不是雨?”
“是。”
“那错了?”
神使没答。
石刀已经拿起来,刀锋贴住木面。
小灵往后缩了一步。
“要刮?”
神使盯着那道雨痕看了很久。
刀最后移开。
他没有刮。
只在旁边添了一道斜痕,又补上此前没有记进去的山背风向。
小灵还是看不懂。
“错的为什么还留?”
“因为刻过。”
“可它错。”
“所以留。”
小灵更糊涂了。
神使懒得解释,下山去了。
他绕到山背,果然遇见一股此前没注意的干风。
又去河谷。
同样的云,从谷底看和从山顶看也不一样。
最后去找东君。
东君正在量日影。
看见他来,先问:
“又要下雨?”
“可能。”
东君抬眼。
“终于会说可能了。”
神使把旧木片往他眼前一晃。
“你第一次引日路很好?”
东君重新低头。
“去看你的云。”
那夜真落了雨。
第二日,小灵又上山。
“这回对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把旁边那道斜痕刮掉?”
“滚。”
太清后来为他定职。
观象宣真。
神名伏羲。
受名以后,他仍只是把看见的分开留下:星是一种痕,云是一种痕,日影、水气、风从哪边来,各记各的。相似的可以摆在一起看,摆不拢的便不硬凑。
受名那天,他身后已经挂了不少木片。
有准的。
有错的。
也有刻到一半,自己先停下来的。
太清看过,没有替他理。
伏羲把最早那块错雨兆一直留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七个点被风吹久了,渐渐发浅。
那道深雨痕却一直在。
日月列宿有了路以后,道又使水中生命繁盛。
先是细小游影。
后来水里有鳞,有壳,有长须,也有贴着泥底半日不动的。鱼群受惊时同时转身,整片水底一下亮成碎银。
玄母蹲在岸边。
「此甚可觀。」
女娲站旁边。
“草出来时你也是这句。”
「草木不可觀乎?」
女娲懒得争。
一条大鱼忽然冲进鱼群。
女娲的手已经抬起。
又停住。
大鱼腹侧也跟着几尾瘦小幼鱼。
“麻烦怎么都凑一处。”
女娲低声骂了一句。
最后只拨开一片倒伏水草,让小鱼多一处能钻的缝。
大鱼仍吞了两尾。
玄母没有劝。
过了许久,女娲自己道:
“我还是不喜欢。”
「不喜亦可。」
女娲看祂一眼。
飞鸟随后出现。
第一批鸟飞得并不好看。
有一只从枝上扑出去,直接栽进草里。
爬起来再试,又撞上矮枝。
第三次扑出去时,恰好遇上谷风。
它终于借风越过树顶。
落稳后第一件事,是低头梳自己撞乱的羽。
像前两次摔下去的根本不是它。
伏羲在木片上刻了三笔。
玄母问:
「此亦記?」
“嗯。”
「無甚大事。」
“这种才容易漏。”
鱼鸟繁衍以后,生命之间的牵引越来越多。
有卵。
有幼体。
有护巢。
也有离群。
玉清所造的第五位创世初代神使,也在这些牵引里渐渐显出自己的职司。原初司命最早留意的,只是两只总在一起的候鸟。
两条命线靠得也近。
看久了,觉得顺眼。
于是打了个结。
伏羲正好路过。
“你做什么?”
“让它们不离。”
“本来就没离。”
“以后也不离,不更好?”
伏羲看着那个结。
“你很爱替以后省事。”
司命抬头。
“你连明日下不下雨都说不准。”
伏羲走了。
一句没回。
第二年,寒意来得早。
一只候鸟伤了翼,留在原泽。
另一只随群南飞。
命线骤然绷紧。
飞出去的鸟被硬扯回来,摔在岸上。
它很快又起飞。
又被拽回。
翅尖扫过浅水,整只鸟翻进芦苇里。
远处的群叫越来越小。
它歇了一阵,再次冲出去。
这一回,绷紧的神光勒进羽下,渗出细血。
司命站在水里。
手悬在命线上。
很久没动。
芦苇后传来脚步。
伏羲回来了。
司命没回头。
“想说就说。”
伏羲道:
“我怕说不准。”
司命猛地转身。
半晌,自己先笑了。
“记仇。”
“嗯。”
那个结并不难解。
司命却解得很慢。
线终于松开。
能飞的鸟在水边愣了一瞬,随后追向远去的群。
伤鸟留在芦苇里。
没有谁替它长回翅膀。
暖起来以后,离开的那只鸟自己回来过一次。它在水泽上盘了一圈,落在伤鸟附近,过了一夜。
第二日天亮,又随另一群鸟飞走。
司命从头到尾没有碰那两条线。
以后他仍管相续。
只是再见两条线靠近,手会慢一些。
道继续造物。
陆地很快有了更沉的脚步。
鹿从林边出来,风一变,整群同时抬头。
又有牛羊、马、豕。
狼狐循味。
虎豹伏低。
熊罴从林下过,一群小灵立刻挤到同一棵树后。
熊停下。
闻了闻。
树后一排脑袋同时缩回。
熊转身走。
脑袋又一起冒出来。
玄母笑得很开心。
泥里有虫,湿地有蛙,石缝里有蛇。
枯叶落下,也不再只是堆着。会被拖进土里,会腐,会变成下一层更深的泥。山、林、水、兽、鸟、虫渐渐彼此牵连。
山水间的小灵也越来越多。
山灵亲石。
水灵亲流。
林灵若离密林太久,便会浑身不自在。
他们不像神使,没有覆盖天地的职司,却也很难离自己的本性太远。
一个小山灵最远只去过隔壁山口。
回来以后讲了三个月。
起初大家还听。
后来它一张口,水灵就往水里沉。
昆仑越来越吵。
东君的金规常在高处亮着。
烛九阴守着一层又一层时路。
女娲身边总有伤兽和病枝。
伏羲的木片挂满一处山壁。
最早那块木上,七颗浅点还在。
深雨痕也还在。
司命手边的命线,则早已不止两三根。
林边一条浅沟被落叶堵住。
一个住在附近的小林灵蹲在那里,用手扒了两下。
没用。
它喊女娲。
没有谁来。
又喊东君。
当然也没有。
小林灵只好折了一根枝。
捅。
捅了半天,水终于从叶缝里渗过去。
它高兴得在岸边跳。
第二日,叶又堵住。
小林灵看见,脸立刻垮了。
转身便走。
走出几步,又停下。
回头看看沟。
最后还是回来。
这一次,它换了根更粗的枝。
玄母站在林后,一直没有出声。
小林灵仍是林灵,离开这一带久了也会难受。它会做的事不多,能去的地方也不远。可第一根枝没捅开,第二次它自己换了根更粗的。
玄母没有走。水从叶缝里一点点渗过去,祂看着那小灵满脸泥水,忽然想:这世界是不是还缺一种生命?
不必生来亲山,也不必生来亲水;不因出生在哪里,就一世守着那里。它可以很弱,搬一块石头要费力,冷了得自己找地方躲;什么能吃,什么不能吃,也得一点点试。
它会看错,会选错,也许还会把一道不该刻深的痕刻得太深。可错过以后,能不能把那道痕留下,再换一种办法?
玄母抬头。
远处山壁上,一片片木在风里轻轻相撞。
那只小林灵终于捅穿了叶堆。
水“哗”地冲出来,溅了它一脸。
小林灵愣住。
抹了把脸。
骂了一声。
玄母笑了。
祂去见三清。
「吾欲造一生靈。」
三清都看着祂。
玄母道:
「其力可弱,其知不全;不繫於山,不繫於水,亦不生而定其一職。」
过了一会儿,太清问:
「欲其何往?」
玄母没有立刻答。
山下,那只小林灵已经拖着枝,跑去清第二处堵塞。
玄母看了一会儿。
「使其自學。」
祂停了停。
「吾欲觀其終能學至何處。」
三清没有再问。
玄母下山时,那只小林灵还在拖那根比自己更长的枝。
风从高处吹过。
山壁上的旧木片轻轻碰了一声。
七星仍在。
那场雨,没有落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