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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8、卷四 神战 第三十二章 亡名与归路 少司命没有 ...

  •   # 第67章|卷四·神战|卷内第32章|亡名与归路

      补天后的泰山近域比昆仑更忙。

      水每退一点,就多露出一些尸体。夸父埋在附近,各地认不清、送不回的人也陆续被抬来。最早只有几堆木:有名字的往一边,像是知道来处的往另一边,什么都不知道的堆在最外。

      第三天就乱了。

      一个男人抱来破皮袋,说袋主人叫辛,洪后失踪,肯定已经死。记木的人见终于有名字,顺手把“辛”添上,又把皮袋挂在旁边。

      傍晚,一个满腿泥的女人冲进棚:“谁写我死了?”

      皮袋是他的。洪时借给过同队的人,后来走散。报死的男人看见他,先哭后骂:“我亲眼看见你被水卷走!”

      辛把鞋里的水往外倒:“卷走又没卷死。”

      原来的木没有被烧。问者只在后面补:辛本人归。活。前死报撤。

      报死的人问:“那我算不算说假?”

      问者说:“你看见他被卷走。”

      “没看见他死。”

      这一次以后,众人才不敢再把“名字”“死了没有”“怎么死的”全刻在同一块木上。有的人仍嫌麻烦,木不够时照样混着写;雨一来,摆好的几堆又常被搬乱。后来才慢慢分出几处:一处认人,一处记所见的死事,还有一处专放家人仍在找、东西未归、责任未明的木。

      有人顺口叫“三籍”。也有人只叫“那三堆”。没人顾得上争正式名字。

      泰山脚下的蒿里也是这样长出来的。死人多,来认尸的人便得过夜,于是先有火棚,再有草棚、洗尸水坑和晾木的干台。一个老妇守着未结的木睡着,醒来便说:“人死了都要来泰山。”

      烘木的人头也没抬:“没送来的你看见了?”

      老妇白他一眼。第二天还是有人把这句话传到另一处棚,第三天已经变成“死人都要过泰山”。

      獬豸也是这时来的。一角,脾气怪。

      两个男人争一具尸体旁的石刀,都说死者生前答应给自己。獬豸挤到中间,忽然顶了其中一人。围观的人立刻喊“有罪”,那人吓得脸都白了。

      问者却先让他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。

      是一包腥肉。

      獬豸立刻低头去闻。

      人群一下安静。后来一具女尸旁有半袋晒肉,两家都来认,獬豸又死死盯着其中一家孩子手里的肉,把孩子吓哭。十巫看过才知道,两袋肉都拌了同一种辛草,跟尸体是谁没有半点关系。

      有人想给獬豸刻一块“可验异”的木,第二次写到一半又停住。最后只留下很挤的几字:验到何异,另问。

      木太短,“另问”两个字几乎掉到边上。

      也不是每次都只是笑话。有个人坚持自己从没碰过死者,獬豸却反复闻他的袖口。十巫认出那是死者伤口用过的药泥,他这才承认最后一夜照顾过死者,只是怕一沾死人便被拖进杀人案。

      这句话送去给颛顼。没有马上得到回话。

      钟山外的路仍很粗。能辨清名字和眼前事实的,先在泰山留下;争得太厉害、活人已经说不清的,才把木记、随身物和见证者送去羽山复问。送的通常不是尸体,更不是把死人拉去再受一次刑。

      黑水边也没有完整幽梁,只有一段木石和神力勉强撑住的窄渡。少司命曾问要不要先给它取个名。

      烛九阴说:“先让它不塌。”

      天河灾里那个抱骨坠认父的孩子后来也来了。父亲仍没找到。他把骨坠放在认人那边:“能把我父亲的名刻上么?”

      “你能确认?”

      孩子哭了:“我想确认。”

      问者没有刻,也没有把坠丢回去,只留下一句:某子持此坠来认。

      “那我父亲呢?”

      “还没找到。”

      孩子把骨坠拿回去,又放下,最后还是带走了。

      两家人争同一具尸体,是泰山最难熬的一回。尸体缺了半边脸,身高、骨坠、旧伤都能和两边失踪的人对上。两家争了三日,哀辞都准备好了。第四日,上游又送来一具尸体,其中一家的旧伤终于对上。

      剩下那家忽然没话。孩子已经对第一具尸体叫了三日“父亲”,坐在地上,不肯把称呼收回去。

      少司命没有说前几日的哭不算。第一具尸体重新放回未结,他家的父亲仍没找到。

      还有些名字不是不知道,是活人故意藏。一个旧盟逃兵死后,同队的人怕牵连家人,把来路抹了。弟弟后来认出膝上旧疤,问谁删的。记木的人知道,却不敢指,只在旁边补了一句:曾有人隐去来路。

      名字没有因此立刻回来。

      又过些日子,另一支迁队带来一块湿木。腕伤、年岁、发现地和骨坠习惯都与先前那名失踪者相近。录者把两块木并在一起,没有把“相近”改成“就是”。孩子已经离开泰山,大鸿把消息送了出去。

      谁都没听见亡魂自己开口。

      一具叫阿迟的尸体反而很早认出来。同村三个人都认得他右肩烧疤,名字没有争,怎么死却谁也说不清。有人说他病了三日,有人说洪前夜还替人抬木,水退时尸旁又有一道像矛伤的长口。

      十巫洗净泥,所谓矛伤只是断枝划的,没有深入胸腹。病是不是死因,仍没人能定。

      家里人烦得很:“人都认对了,怎么还不知道怎么死?”

      问者也烦:“不知道就是不知道。”

      阿迟的名先送回家。那块记着“病、落水、划伤,先后未明”的木留下来,后来被雨泡得一角发白。

      另一桩把羽山真正拉进这条路。一名死者腕上有九黎结,却在旧盟尸地找到,头骨后还有钝伤。两边都有人说他替对方抬过伤者,于是有人骂奸细,也有人说只是药手。

      复问了七日,越问越乱,才把木记、随身物和几个活着的见证者送羽山。等消息回来,后脑伤查清是洪里的落木,不是兵器。他确实给两边伤棚都搬过人;九黎腕结,是槐弟在白布伤路上替他系的。

      槐弟听见后愣了很久:“我不记得脸。”

      “你给很多人系过?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家属仍追问:“那他到底是哪边的人?”

      没人替死人补一个阵营。

      钟山那边开始出现战厉。几个战死的亡影仍把路人看成敌兵,反复冲同一段坡。烛九阴撤掉附近旧旗,少司命一次次叫名字。有一个叫到第十七次才停。

      “我们赢了么?”

      少司命说:“你死的那一阵已经散了。”

      “我问赢没赢。”

      少司命没有替活人回答。

      黑水窄渡第一次断,是因为过的人太多。一批战厉一起涌上去,木石支架立刻下沉。烛九阴闭幽门半刻,外面的亡影越积越多。远处人只看见门关,等窄渡修好,传言已经变成:“钟山有门,恶者不得入。”

      实际上那半刻谁也没入。

      少司命没有追着每一个传言解释,只把断下的一截桥木钉在渡口。后来有人问,守者便说:“那天桥要塌。”

      也有人不信,照样把“恶者不得入”唱去了别处。

      泰山还发生过一回错埋。两个年轻人都缺左手小指,也带相近骨坠。第一家先来,哭着认走一具,埋下两日。第二家后来带来更细的旧伤:胸口幼时被兽抓过,应有三道疤。

      坟重新打开。没有疤。

      第一家又哭了一次。有人骂问者为什么不一开始全查清。问者没有争。以后能看的牙缺、旧伤、随身物便多看几处,可家属若等不起,也没人敢说一定要等到所有东西全齐。

      第一家的父亲仍没有回来。

      少司命问空坟要不要填,家里人说:“先留着。”

      同一天,还有一具老年尸体仍没认出。三处旧伤,两枚相同骨坠,两个聚落都说像自己失踪的老人。问者没有让獬豸选;獬豸闻来闻去,最后只盯着一袋干肉。

      两家越争越急,其中一个孩子已经叫尸体“祖父”。少司命劝先停认,尸体先葬,位置留下。两枚骨坠的样子都画下来,原物封在一处。

      两家都不满意。

      后来也一直没有新证。

      雨夜,认人的、记死事的、未结的木全被搬进低棚。棚太小,守木的人和来认尸的人挤在一起。一个老妇睡着时把头枕在未结的木上,醒来连声赔罪。

      守木的人把木抽出来,放到火边:“别压断就行。”

      最湿的一块烘了半夜。翻过来时,名字那一处仍旧空着。

      旁边另一块木上,死因也空着。

      没人再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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