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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7、卷四 神战 第三十一章 诸职受问 「職可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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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66 卷四神战第三十一章诸职受问
补天后的第七日,百神馆仍没摆庆功的东西。馆中先把四道曾经冲突的神令平放在石地上,再把伤者、守门者、十巫、白泽、形夭、陆吾与几位神使分别请来。西王母主持场地,他不替任何一方判,只管让一件事说完再到下一件。
第一问祝融。
“常羊谁断形夭之首?”
“火卫。”
形夭胸前的两只血眼一直看着他。问者又问:“谁令受秽物不得留?”祝融答:“我。”
“火卫是否有别的选择?”
“有。”
“你呢?”
馆中静了很久。祝融最后说:“也有。”
没有谁用“混沌侵蚀”替这件事收尾。三害能把执念推得更紧,却没有替火卫挥刀。祝融把自己的旧火令拿出来,划掉“可疑之物尽毁”一行,改成危险物可以急封;若并非当场伤人的东西,能安全留样便至少留一件。女娲问谁来判断安全,祝融看了十巫、守门者和在场见证者一圈:“不能只由我。”
第二问云中君。弥母把儿子的旧绳放在膝上。他没有先讲军令,只问他:“我儿死那天,你吃过东西么?”云中君怔了一下:“没有。”
“我也没有。”
这问题跟退鼓本身没有直接关系,却把那一天重新拉回身体。随后问者才念出弥母留下的旧问:若鼓手当时敢退,我儿会不会活?云中君仍答:“不知道。”
“受令者失联时,谁能打退鼓?”
“亲见大害者可先退,回来说明。”
形夭用斧背敲了一下盾。云中君转头看他:“你早说过。”
又是一声。
这一次很轻。第三问东君。一名南地老人送来一块画着空熏架的木记。按共用日刻提早撤离后,他们错过了惯常会经过的迁鸟;没人能证明鸟那日一定会来,也没人能证明新日刻必错。东君看完,只说以后共用影刻只拿来互相校对,不废地方鸟候、水候和山影。
“地方候错呢?”
“记错。”
“若是你定的那套影候错了?”
他停了一息:“也记。”
第四问颛顼,问得最久。皮工被留三夜、送药者被扣、九门“来往牵连者先留”的神令,以及之后确实抓到的造假者,全摆在同一处。木栏受寒的记录不能撤,查获假符的木片也不能撤。
“你为何越来越愿意先留?”
“因为有几次等证据,害已发生。”
“于是此后留得更多?”
“是。”
“救过人?”
“是。”
“伤过无辜?”
“是。”
“再来一次?”
颛顼久久不答,最后道:“明确急害,我仍会先拦。但‘与某人有关’,不得自行变成急害。”说完,他亲手把旧令中“来往牵连者先留”那一行划开。馆里没有因此变得好看。一个火伤者坚持祝融当时若不封火,自己已经死了;旁边的陶工把因封窑坏掉的器一只只倒出来。靠那套退令活下来的守口者坐在弥母旁边,两个人都能拿出一件“若神使不这么做,人会死”的事。
皋陶没有把证词排成赞成与反对。他按事分:何时、何地、谁亲见、哪一步还有别的选择。神使坐在里面,跟普通见证者一样等别人把话说完。轮到形夭时,馆中比问神还安静。他现在说长句很慢。少司命想替他复述,形夭摇头。
“常羊时,你是否打鼓召人围神?”
腹间那张新口费力挤出:“止……鼓。”
“山下人为何上来?”
“看……火。”
受问最难的地方在答完以后。祝融承认火禁越界,一名被坏窑拖累的陶工当场问:“承认了,我那三十多只罐会回来?”不会。这个答案落下来,陶工绷了半天的脸反倒稍稍松了一点。他怕的正是神使讲完一大段道理,仿佛那三十多只罐也跟着被说没了。
云中君被问夔鼓时,一名耳鸣至今的老鼓手直接问:“你当时明明听见我们说太重,为什么还敲第二轮?”云中君沉默很久,只答:“我想让它能用。”这答案不体面,也不是“为了天下”。老鼓手骂了一句,坐回去。
颛顼那边更僵。被错留过的盐路客又来了,问他为何自己的错证木迟一天上衡。颛顼说因为自己迟疑。路客追问:“怕什么?”他没有立刻答。最后承认:“怕那时承认,会让人把所有留问都当错。”
“也怕丢脸吧?”
颛顼看了他一眼:“也有。”馆里有人笑了一声,很快又停。
不是每位被问者都当场归正。有一名山神始终认为自己封路没错,即使那条封路让迁队多死两人。他说若重来仍会封。受害家属当场离席。问录把两边都记下,没有硬写成“终于互相理解”。
等问事散时,四道旧令仍在地上。没有任何一条新令被刻成“以后照此就不会再撞”。九门守者因此很不满意。这份不满意也留下。
“你知道他们可能会来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仍打?”
“要……退。”
几句话说完,他胸腹全是汗。额角玉伤未合的九门守者坐不住动了一下,形夭胸眼朝那边一转,那人又坐正。石苓也被叫来。他承认自己当时看见形夭持戚冲向火墙,以为他要攻神。形夭用斧柄在地上画了两笔:自己冲的是鼓手。两幅亲见互相冲突。
“谁撒谎?”有人问。
颛顼先开口:“未必有人撒。”他自己说完停了停。过去他最容易把不一致先当作可疑,如今却要在公开受问中承认:两个亲见者站的位置不同,也可能都只看见一部分。石苓低声问形夭:“你恨我么?”这不属于问录。曾被错留三日的药路客想拦,形夭已经点头,干脆得没有余地。石苓脸色更白。形夭又在木上写:恨,不等于你说的都是假。
字写得很丑,“恨”还少了一划。他懒得改。陆吾也没有因为九门最后救过人便免问。百神馆里丧弟的从使问他为何擅开伤门。
“人在流血。”
“若真夹带受秽物?”
“物留门外。”
“若藏在身上?”
“搜。”
“搜不到呢?”
陆吾被问烦了:“那就承担没搜到的后果。”
“所以你承认自己可能错?”
“当然。”
馆中反倒停了一下。大家听多了神职说明自己为何必须正确,“当然”两个字显得格外短。那些没有死人、没有大祸的事也被留下。一地因东君改刻错过迁鸟,只是那季少吃许多肉;几处窑场因火印延误坏掉陶器;誓绳也误拦过老人。抱四道旧令的记录者说这些小事不必记。弥母托人带来的话只有一句:“等死了再问,就只剩死人能证明。”
于是问录另外留出“未成大害”一栏。记录者不把所有不便都写成罪,只把同类小伤并放。祝融也是看到这一栏,才知道坏掉的陶器并非某个陶工口中的几十只,分散各地合起来已经上百。
问到黄昏,记事的人先撑不住了。炭笔断了三根,湿木也不够,一个年轻记录者只好把自己坐的薄板翻过来继续刻。有人叫他另取新木,他说:“这一面还空。”等刻完才发现背面原来画着百神馆分铺位的旧线。西王母看了一眼,没有让人换。受问的神令、伤者睡哪一铺,最后就挤在同一块木的两面。谁嫌不庄重,也只能等明日再找干木。夜里那块板没被收进神物库,只靠在火边晾。第二天边角还翘着。
直到所有这些都说过,上清才显。没有九重光,也没有百神齐跪。馆中每一枚旧神印同时轻响,祂只说两句:
「職可續,執不可續。」
「受職者,亦受問。」
没有谁因此被一句话洗清,也没有谁被永远逐出自己的职。祝融仍守火,云中君仍管战与止战,东君仍照时,颛顼仍辨责,只是权不能再因神职本身无限伸长。颛顼随后提出,人间留问不应继续全归他。西王母问:“那你去哪里?”他望向钟山。补天以后,大量亡者正在那里积下。
“去死者处。”
有人以为这是退。颛顼却说:“活人还会回来骂我留错三夜。死人不会。越不会回来问我,越该有人替他问。”
烛九阴从钟山传来回应。他只守幽门、昼夜和魂路,不愿兼判。于是新的分界才开始形成:颛顼承玄冥的死亡与责任总衡;烛九阴守钟山开闭与引路;少司命记亡名与未竟;西王母管审后的接引和休养,不取代归责。钟山外仍只有幽门、黑水窄渡和越来越多等着辨名的亡者,连一座把这些事务全装下的城都没有。
问事结束时,百神馆外正好来了两名人间使者,一边属黎尤,一边属鲜虞。两人都问同一件事:神会不会帮自己赢。西王母把两块木放到一起,没有回“会”。使者又问,至少能不能说哪边更合神意。他把木片推回去:“把水口、降旗、假令、伤者一件件送来。别送一句‘谁合神意’。”
散会前,一个九门守者忽然举手。他额角那道玉伤还没好,只问:“下次再有四道都真的神令,谁先替我们挡住?”馆里安静了很久。陆吾说九门先按眼前人命与门责处置,事后每位下令者都要回来答。没有一条能预先解决所有冲突。守者显然不满意,却还是把这句话刻在自己的木牌背面。两名使者出门时还互相瞪了一眼。百神馆刚问完神职,人间的仗并没有跟着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