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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7、卷四 神战 第三十一章 诸职受问 「職可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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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第66章|卷四·神战|卷内第31章|诸职受问
补天后的第七日,百神馆里没有摆庆功的东西。
四道曾在九门撞在一起的神令平放在石地上,边角有焦痕、水泡后的白斑,还有一枚旧印被踩裂。旁边堆着烧裂的药罐、夔鼓旧绳、冻伤后剪开的草鞋、写过“已放”的错留木,还有形夭那面裂盾。东西太多,最外一圈的人只好把膝盖往后挪。
伤者、守门者、十巫、白泽、形夭、陆吾和几位神使围着坐。老鼓手耳鸣未退,别人说话时他总偏过半张脸;一个火卫腿上的烫伤还在渗水,坐了没多久便站起来,又被后面的人骂挡住。
西王母原本只说:“先把一件事说完。”
第一件便没说完。
问祝融“常羊谁断形夭之首”时,他答:“火卫。”
“谁令受秽物不得留?”
“我。”
“火卫有没有别的选择?”
“有。”
问者正要再问,旁边陶工把一只坏罐倒扣在地上:“你们先别问他有没有选择。我的罐呢?”
馆里乱了一下。陶工那批罐有三十多只被烧,里面确实混过受秽的,也有后来证明没事的。祝融说:“回不来。”
“那你现在划两道木就算完了?”
“没算完。”
“怎么完?”
祝融看着那只坏罐,没答。
形夭胸前两只血眼一直朝着他。过了一会儿,祝融才把旧火令拿出来,在“可疑之物尽毁”那一行旁边刻了一道很深的斜痕。神使·女娲问以后什么能烧,他说当场会害人的先断,只是可疑的先隔。
“谁判?”女娲又问。
祝融手里的石尖停住。
“我不知道该只交给谁。”
这不是众人想听的答案。有人立刻开始说九门守者,有人说十巫,有人说祝融自己最懂火。陶工把坏罐翻回来,不让他们继续拿自己的罐举例。
轮到云中君之前,弥母已经把儿子的旧绳放在膝上。绳硬得像木,血色洗不净。
他先问:“我儿死那天,你吃过东西么?”
云中君没想到是这一句:“没有。”
“我也没有。”
弥母低头摸了很久的绳,过了一会儿才问:“若那天鼓手敢退,我儿会不会活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一直让他们听到最后?”
云中君看向老鼓手。老人耳里又响起来似的,抬手按了按一边耳朵。
“我想让夔鼓能用。”云中君说。
老人骂了一句。旁边年轻鼓手没听清,问骂的什么;老人又骂一遍,这次更响。有人笑,有人没笑。
“受令的人失联,谁能打退鼓?”弥母继续问。
云中君没有立刻把答案说成一条新令。他望向形夭:“你早说过亲见迫近之害可先退。”
形夭没有敲盾。
“我当时没肯放那么宽。”云中君说。
弥母问: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我会。”
“下一次你又觉得鼓声很好听呢?”
云中君抬头。他没回答这句。
东君那边更麻烦。南地老人带来空熏架的小木,说按共用日刻提早撤走以后,他们错过了惯常经过的迁鸟,那一季少熏三架肉,后来拿两捆干皮去换鱼。
“可能只是那年鸟改路。”老人自己先说。
东君道:“可能。”
“也可能你的影刻错。”
“可能。”
老人被这两个“可能”弄得更烦:“那我今日来问什么?”
东君把木翻过来,看着背面被烟熏黑的地方:“你想问以后还听不听。”
“对。”
“我不知道你们那一地明年鸟怎么走。”
老人瞪着他。
东君补了一句:“共用影刻仍留。地方鸟候、水候、山影也留。冲突时别只拿一块影压掉别的。”
“哪一个最后算?”
“到时再看。”
老人显然不满意。他拿回熏架木,嘀咕说“神也会说废话”,东君听见了,没有拦。
颛顼原先排在后面,盐路客却等不住,直接把一块旧留木丢到他脚边。木上写的是“来往牵连者先留”。
“我被你多留一天,是不是因为你怕放错人?”
“是。”
“也怕自己承认错?”
颛顼看着他:“也有。”
馆里有人低声笑。颛顼脸色不好看,没有改口。
有人问他再来一次会不会先留。颛顼说,明确急害仍会先拦。
“那你和原来有什么不同?”
“‘与某人有关’不能自己变成急害。”
他说着把旧令拿起来,却没有当场把整行刮掉,只在“牵连”两字下面刻了一个缺口。盐路客问为什么不全刮。
“因为那夜确实有人借来往关系递过假符。”
“所以我该多关一天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留着做什么?”
颛顼沉默。最后把木放回地上:“我还没想好怎么写。”
这个回答比“我错了”更叫盐路客生气。他骂了一句,挪到门边坐着,直到散时也没再和颛顼说话。
受问并不总按神职一个个来。问到中段,有守门者忽然和抄木的人吵起来。守门者坚持自己那夜放过三名伤者,抄木只记两名。两个人越说越急,把当夜担架拖来认绳结,才发现第三个人走的是侧门,根本没从他手下过。
守门者脸发红:“那我记错了。”
抄木的人拿石刀要刮,他又伸手按住:“别刮。旁边写。”
最后木上仍留着“我放三人”,后面挤了四个小字:实见二人。
有人说这种事又没死人,何必占木。老鼓手听见,忽然把剪开的草鞋踢过去:“等死了再问,就只剩死人能证明。”这句话后来有人说是弥母先说的,也有人说是老人自己说的。当天没人去争。
形夭本来不在这一轮正中。少司命想替他答,他摇头。有人问常羊时是否打鼓召人围神,腹间的新口费力吐出:“止……鼓。”
“山下的人为什么上来?”
“看……火。”
“你知道他们可能会上来?”
“知道。”
“还打?”
“要……退。”
几句话说完,他胸腹全是汗。
石苓也在。他仍坚持自己当时看见形夭持戚冲过火墙,以为他要攻神。形夭用斧柄在地上画两笔,一边是火墙,一边是鼓手,指后者。
有人问:“谁在撒谎?”
颛顼下意识答:“未必有人撒。”
盐路客在门边冷笑了一声。颛顼听见,没再展开。
石苓低声问:“你恨我么?”
这不在受问里。
形夭点头,干脆得没有余地。他拿炭在短木上划了一个很丑的“恨”,少了一笔。有人要替他补,他把木夺回来,压在自己膝上。
过了很久,他才在旁边又刻:不等于你所见都是假。
石苓脸色更白。形夭没看他。
陆吾被问得最烦。有人追着问擅开伤门、夹带受秽物、搜不到怎么办。他前两句还答,第三遍直接说:“那就担没搜到的后果。”
“所以你也会错?”
“当然。”
问者还想接,他已经起身去给门边那个火卫让位置:“我腿麻了。你们先问别人。”
问到黄昏,所有人的耐性都坏了。有人饿,有人伤口疼,一个年轻记事者炭条断了三根,干木也用尽,只好把自己坐的薄板翻过来继续刻。刻到一半才发现背面原来画着百神馆旧铺位。
西王母看了一眼:“还能用?”
“能。”
“那先用。”
没有谁提另做一块更正式的受问木。
天快黑时,上清才显。没有九重光,也没有谁被叫去跪,馆里几枚旧神印同时轻响。
祂只说:
「職可續,執不可續。」
过了一息,又道:
「受職者,亦受問。」
声音落下,地上的旧令、坏罐、草鞋和裂盾都还在。陶工没有因为听见神言就把罐拿走,盐路客也没有回到颛顼旁边坐。
祝融仍守火,云中君仍管战与止战,东君仍照时,颛顼仍辨责。没有一个职分因此被抹去。
颛顼后来只说了一件事:“活人的留问,不该再全压在我这里。”
西王母问:“你往哪去?”
“钟山那边先看看。”
烛九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:“门归门。”
“我没要你的门。”
“最好。”
这回真有人笑了。少司命把一捆亡名木往自己身边拖了拖,西王母收回接引木,没有谁趁这一刻给幽路画出完整的新府。钟山外仍只有幽门、黑水窄渡和不断增多的亡影。
百神馆外正好来了两名人间使者,一个属黎尤,一个属鲜虞。两人问的是同一句:“神会帮哪边赢?”
西王母把两块木片并排放回去:“把水口、伤者、假令、降不降旗一件件送来。”
“那哪边更合神意?”
“这句先别送。”
两名使者出门时仍互相瞪着。
散会前,额角玉伤未合的九门守者又问:“以后若再来四道都是真的神令,谁先替我们挡住?”
没人立刻答。
陆吾坐在门槛上说:“先看门前谁会死。令错了,让下令的人回来答。”
守者明显不满意:“若门前两个人都会死呢?”
陆吾揉着腿,没有抬头。
“那我也不知道。”
守者骂他这回答没用,还是把前一句刻在自己木牌背面,后面留了一小块空白。
夜里,那块一面是伤铺、一面是受问的薄板靠在火边烘,边角翘得很厉害。第二天会不会还能用,没人知道。
百神馆外,人间的鼓声没有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