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66、卷四 神战 第三十章 成都载天 最先住进 ...
-
# 第65章|卷四·神战|卷内第30章|成都载天
补天以后,成都载天才重新露出那道坡。
从沃野往东望,平日仍只有高云和重叠石脊。日序稍稳,云缝里才显出一段向上的宽路。第一个上去的是百神馆里那个失了山的老山神。伤已经好,山却没了。
西王母问:“留昆仑?”
老山神摇头。
“回原处?”
仍摇头。
“那先上去歇。”
这一次,他点头。
坡很长,半路一段石阶还裂着,泥也没清干净。成都载天没有仙乐,第一批上去的人先搬铺草。第一趟草只够三间石屋,送草的从使背上磨破了皮,走到半坡把捆绳往地上一扔,说什么也不肯再背。后面两个伤员各抱一小捆,慢慢往上挪。当夜只是少几个人睡在冷石上,没人记谁有功。
浅池边也先挖了两道小沟,把雨后发浑的上水引开。老山神坐在旁边看了半日,还是拿石片去削沟沿。削到第三下,旧伤的手腕发抖,石片掉进泥里。
西王母看见了:“今日不是你的山。”
“沟也不是。”
“那你还修?”
老山神捡回石片:“水往铺里流。”
上来的人有伤刚稳的,有原来的山、馆、旧族已经找不到的,也有少数已经问过眼前能问之事、确认终死后仍被错路牵在昆仑边缘的亡者。起初谁也没忙着谈归处。活人找水、找铺;亡者找自己还能记得的东西。
一个亡者在石阶上绊了一下,从使伸手去扶,手从他胳膊里穿过去。两个人一起愣住,亡者先笑了:“死了还会摔?”
少司命说:“会记得摔。”
“那算不算摔?”
少司命想了一会儿:“你若觉得疼,先算。”
颛顼在不远处听见,皱了皱眉,没有接话。
高处浅池边,另一个亡者忽然想不起母亲的脸,急得往下走。西王母把他拦住,没有问名字,只问他母亲会做什么。
“会骂我。”
“还有?”
“冬天把最厚的皮给我。鱼总烤焦。”
西王母让人拿来一块短木。木上刻不下一个人的一生,他便只刻了“鱼总烤焦”。第二日,脸仍想不起,却忽然想起母亲走路时右脚总往外撇。他又添了一道斜刻,嫌难看,想刮。
“像脚么?”他问。
“不像。”西王母把木还给他,“先留着。”
名字仍旧没有。
当天傍晚,一个活着的年轻人混进运物队,躲在草捆后面上了半坡。他哥哥死在洪里,山下认人还没轮到,他等不下去。
“我只看一眼。”
西王母没让他继续上。
年轻人哭着骂:“神能见,为什么我不能?”
“因为你还活。”
“活着有什么了不起?”
“没有。”
这句话没让他好受一点。他被送下坡,走到坡脚仍在哭,第二日又来了一次,这回没能混进去。
另一个年轻战士却怎么也不肯下去。腿没断,伤口也早结了。雾战时他跟错过一次队,回营后一直怕别人把那一段说成逃。上坡第一日睡,第二日还睡,第三日起来帮人搬水,就是不提回营。
长乘问:“想待多久?”
“神山不是说可以歇?”
“可以。”
“那你催什么?”
“我只问。”
年轻人立刻翻脸。第七日,旧队一个同伴找上来,见面先打了他一拳,打完又抱住。两个人骂得比哭得响。年轻人当天仍没走,第二天才下坡。下到一半又折回来,说忘了自己的旧护腕,其实护腕一直在腰上。
没人揭穿他。
也有人是真的把歇脚当成躲事。一名火卫在常羊没有亲手斩形夭,却参与过受秽物追查;九门乱时又救过两个孩子。伤好以后,守者叫他回去受问,他坐在阶上不动。
“出去会有人骂我。”
“会。”
“也可能打我。”
“可能。”
“这里不能一直留?”
守路者把水桶挪到一边:“能歇。你那些没问完的事也不会自己下山。”
火卫没答。他从午后坐到天暗,两次站起来,又坐回去。第三次才自己穿鞋。下坡时没人押他,也没人说他已经想明白。
坡上有个旧盟战士,夜里每次惊醒都先抓枕边石斧。守者没夺,只把他的铺挪到最外侧。第三夜,他真挥了一次,斧背砸进空地,把隔壁老山神吓醒。老山神披着破皮骂了他半夜,骂到自己咳。
第二天,战士把石斧挂到三步外。第四夜仍旧惊醒,伸手抓空以后坐了很久,天亮也没说好些没有。
载天坡上还有被人叫作“不死”的异木。名字比树厉害。灾后真有人偷剥树皮,塞给重伤亲人。伤者没不死,反而腹泻更重。守树的人没有砍树,也没立禁木,只把剥剩的皮挂在枝下,旁边放着病人的旧水盆。再有人问能不能救命,他只说:“这一回,没有。”
偷皮的人后来还会从树下经过,却总绕远一点。
归路最忙的一日,坡上堵了七拨人。有人急着回去找家,有人下到一半又折返,一想到旧营手便抖。午后路窄,抬水的和下山的撞在一起,一桶水翻了半桶,两个人当场吵起来。老山神坐在石边听了几句,把自己的空瓢扔过去:“先舀。”
两个人谁也没理。
最后是旁边一个亡者把瓢捡起来,舀了半瓢泥水,又放下。
当天还有个伤员已经走到坡脚,发现旧靴留在铺下,非要回去拿。守路者嫌他慢,嘴上骂着,还是陪他又走一遍。那只靴其实早烂得不能穿,他抱下来以后也没扔。
夜里,坡顶第一次又能看见一颗比较稳的星。东君站了一会儿。
西王母问:“不校?”
“记。”
“怎么不动?”
“先看它明夜还在不在。”
西王母笑了一声。外面仍是泥、臭水和哭声,载天上却安静得过分。正因为安静,有些人更不想下去。
一个神裔少年兄长死在九门,自己活着。他觉得回去像承认兄长的死没有换来任何东西。西王母问他住多久,他说不知道。
“那先三日。”
第三日不走,又三日。第六日,他自己去坡脚找兄长留下的随身物,只认出一截破带、一枚磨平的骨扣和一只不成对的护腕。
“就这些?”
管物的人说:“现在只认出这些。”
少年抱着护腕坐了半日。没人陪他说想开了。第七日他还是没下山,只把铺草卷起来又摊开,最后挪到离路口近一点的地方。
另一个从使正相反,一夜都不肯待,怕被人说逃战。长乘看着他断着的腿:“你要走就走。”
那人真往下爬了十几步,疼得脸发白,只能自己退回来。回来以后脾气更坏,谁递水都骂。第三天才肯让人重新绑腿。
鸾鸟叼来两条山下孩子托送的烤鱼时,鱼已经焦得发苦。几个山神还是分着吃了。失山老神咬一口,忽然说:“以前收的祭食没这么难吃。”
旁边有人笑,笑完又咳。
后来第一批人陆续收拾东西。草席下面压着掉牙、鱼骨、断绳、半块旧木,有人什么都带,有人一样也不要。那名想不起母亲脸的亡者把短木系在腰边,走时仍不知道母亲的名字该刻在哪里。
失山的老山神最后也没有回原处。
他把抱了许久的潮石放在成都载天路口,跟一支往西修水道的人下山。有人问:“山都没了,你还算什么山神?”
老山神往坡下看了很久。
“先看看还有没有坡要守。”
没人把这句话刻下来。
雨后来过一次。那块潮石一直留在路边,总比旁边更黑。成都载天的云开了些,坡仍旧通向山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