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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5、卷四 神战 第二十九章 补天 第一场补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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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第64章|卷四·神战|卷内第29章|补天
真正动手那天,昆仑还在漏水。
最大的裂从昆仑虚斜穿过去,牵着槐江、不周旧伤和高处水脉。远看时,它不像一道整齐裂缝,更像山与天之间有一大块地方忘了合上:云往里面卷,水从不该有水的高处落,晴一阵、暗一阵,裂边的石头终日发着湿白的光。
细裂还散在日月山、九井和弱水附近。谁也没有一块石能把它们一起盖住。
宁封的旧徒看女娲往缝里压第一团五色料,低声说:“像补陶。”
女娲手上全是泥:“比陶讨厌。”
这回有人笑了一下,很快又被水声淹没。
第一处大缝由陆吾守。开明兽只剩六首能稳稳辨视,另外三首偶尔仍会看见不存在的人。女娲没有让那三首退下,只叫陆吾把它们看错的东西也报出来。
第一团料压进去,祝融给火。火不能太猛,英招又从槐江一侧慢慢引水降温。白材仍在热冷交界处裂了一角。
“停。”女娲立刻去挖。旁边有人急得喊:“已经封住一半了!”
“里面裂了。”
外面明明已经不漏的地方,被他亲手敲开。水一下重新喷出来,两名从使差点让冲走。抱芦灰篓的孩子气得直哭:“不挖今晚还能撑!”
没人有空哄。
裂边很快只剩热料、泥、水和一堆需要重做的活。石要磨,料要和,烧过以后趁没有全冷压进去。第一日有人手掌起泡,第二日一个工者从湿坡滑下,腿在石缝里折成很怪的角度。女娲喊停,伤者却抓着旁人的脚,让他们先把背上来的料递过去。
他不是想做英雄,只是怕自己这一跤让十几个人白背。
东段刚稳一点,西侧又冒出细水,把新压的芦灰全冲散。女娲起初看错了受力,站在水里盯了许久,最后拿锤把自己昨日封好的地方又敲开一块。
工者听见锤声,全在骂。
祝融来帮火,两位神使也吵。祝融要再高一点,觉得烧不透迟早会脱;女娲怕旧裂吃不住骤热。前些日子被蒸汽燎过脸的工者端着热料站在旁边,终于烦了:“你们先吵完,别让我们一直端着。”
祝融沉下脸。女娲也没比他好看多少。
最后火只抬了一点,那一批仍裂了三块。祝融当夜独自把坏料敲开看,手背让碎屑划出几道血口。
补到中段,女娲已经两夜没睡。第三夜他踩错一条以为封住的旧缝,脚下整片塌落。旁边工者抓住他,把他硬拖回来,自己的肩却脱了臼。
女娲坐在泥水里,半天没起来,只说:“今日我下去。”他睡了不到两个时辰,最大的水声又把所有人叫醒。
日月山那边更难。东君必须把自己的光彻底收下去,否则长留反景会把裂影撕开;可没有他的光,裂纹又看不清。最后人们点普通火把,在白石上抹粉做记号。东君站在一旁,第一次像个帮不上忙的闲人。
他自己说:“原来没有我也能看。”风后正趴在地上找细缝,头也不抬:“看得慢。”
东君点头:“慢就慢。”
弱水边冲上来一只巨大玄龟,鸟首虺尾,甲壳已经裂了半边。十巫赶到时,它早死了,四肢却还完整。裂边正缺能在水里久撑的硬骨,所有人都看见了,却没人先说。
女娲走过去,把手放在龟甲上很久,最后道:“取四肢骨。”
十巫只在骨上刻清哪一头朝水、哪一面受力。抬料的人很快不再叫玄龟,只说“鳌骨”。四根巨骨在断路上卡了两夜,一桶半成料等得失水,只能丢掉。一个年轻工者舍不得,偷偷添水继续用,封上去不到半日便起白裂。
被叫下来时,他先哭了:“我只是不想再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女娲说。那块坏料还是整块剔掉。
鳌骨到了以后,先顶在四处裂脚下。一夜过去,其中一根断了,又拿石和木夹住。孩子远远看见四根巨骨被抬走,当晚便说成“女娲取鳌足立四极”。大人纠正他:“是死了才取。”
孩子第二遍讲时又漏掉了。
最大的补缝准备合拢时,三害的影子也来了。贪魁盘在已经封好的料边,像有人舍不得再敲开;嗔魇贴着疲惫的人群,每一句质疑听起来都像责难;痴翳最重,许多人忽然开始相信,只要把最后一口封上,所有水都会停。
女娲却迟迟没有压下最后那团料。拖鳌骨的水众几乎崩溃:“为什么还不封?”
“水还没找到新路。”话音未落,下游急报便到了。
冀方泄口有一条黑鳞巨龙,被洪流逼在唯一能放积水的窄口。它不是三害,也没人知道它原先从哪片水来。它受了伤,惊得厉害,尾一扫已经掀翻两只救生筏。
白泽先试着引开,没成。力牧与太稽带人下水,用长索套龙颈和前足。第一根索被挣断,一名水手让它咬死。第二次,力牧没再等。
石矛从眼下进去,太稽补了最后一下。黑龙死在泄口。
水没有因此立刻退。众人还得把庞大的尸体割开,一段一段拖走,手、衣和绳全是血。直到这时,才有人发现部分鳞骨也能拿去垫裂。
杀龙不是为了取材。
守泄口两夜的九门人一边哭死去的水手,一边问白泽:“这算不算杀错?”
白泽看着碎掉的筏,过了一会儿说:“它真会杀人。”
“所以该死?”
“我只知道这一次若让它留在口上,还会死人。”说完它便去帮人拖尸。
洪水把芦苇也冲成厚层。祝融试着烧芦灰,湿芦烟重得让人咳吐,干芦又一不留神便窜火。守灰的老妇把孙儿赶远,自己熏得满脸泪。第二天半堆灰又让雨打湿,他坐在泥里哭了一阵,哭完还是把湿灰摊开晒。
芦灰有的地方能吃住浑水,有的地方一多便把泥脚弄散。谁也没敢把它撒遍昆仑。
补天用火最险的一次,祝融差点又走回旧路。一批五色料受热后冒出黑斑,他第一反应便是受秽,抬手要焚。
形夭在下面监鼓,看不见高处细斑,却看见他那个动作。
止鼓响了一声,祝融的火停在半空。
女娲爬上去刮开黑斑,只是赤材里混着一点没洗净的油性矿泥,不会自己蔓延。他抬头说:“烧掉也不会错得很严重。”
祝融看了形夭一眼:“但会少一批料。”形夭敲盾一下。没人提常羊。
女娲自己也没少错。一处小裂本只需两层,他看成三层,多压下去的重量把旁边旧石挤出新缝。细水正喷在他脸上。他抹掉水,骂了一句:“谁记了?”周围没人敢应。
“记。”
年轻人这才低头刻:女娲误加一层,旁缝开。手抖得把第一个字刻歪,女娲看见了,没有改。那块被他自己压开的裂石也留进失败堆,和别人的错放在一起。
下一处真起秽火时,反倒是形夭先打急鼓。祝融立刻烧断。止鼓和急鼓都还在,谁也没有把前一声当成原谅。
主裂最窄处只容两人并肩,五材却要从三面递上来。九门守者沿玉槛送白材,槐江的人抬青材,祝融那一侧只看火。蒸汽一起,上面什么都看不清。
一个搬黄材的年轻人脚下打滑,半身坠进裂沟,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团已经试了五日的料。旁边有人先喊:“料别掉!”女娲直接割断系料绳,把人拖上来。黄材落进急水,转眼不见。
年轻人躺在石地上喘,醒过神第一句还是:“那一团还能捞么?”
“不能。”
他闭眼骂了一声。
所有人只好重新和泥,再等一轮。陆吾把割断的绳挂在九门侧柱,免得下一队还在同一个位置踩滑。开明兽有一首被蒸汽逼得又看见两个搬料者,差点咬错,旁边一首直接把它撞开。
共工水众的回报这时到了:几处下游正在因为上层堵水而暴涨。若昆仑现在全封,水会全部压过去。
于是最后一口仍没有立刻合。先开侧泄,代价是另一个地方还得多淹半日。
没有人喜欢这个选择。水也不等人喜欢。
第五日,分出去的水终于走稳。女娲把最后一团五色料压进主裂。祝融的火从一侧升起来,英招把另一侧水势压低。黑材沉在最下面,青材贴着水,白材承住挤压,赤材在火里收紧,黄料被一点点挤进看不见的缝。
一开始什么也没发生。
随后裂里传来一声极深的响,像山腹里有人把两块巨石慢慢推到一起。高处那道长久不散的白水终于细下去,雾从裂边往上翻。人群没有欢呼,所有人都盯着自己脚下,怕别处又先开。
这一次,没有。
昆仑没有回到神战以前的样子。西北仍稍高,一些旧河永久改了道,槐江的位置也不同了。从日月山到不周方向,留下一道很浅的天痕。晴日几乎看不见,雨后便泛白。
祝融问:“能磨平么?”
女娲用手沿那道白痕摸过去:“能。”
“那为何不磨?”
女娲没有立刻答。他抬头时,水雾已经从裂边散了一半:“路已经改了。留一道吧。”
第一场补天后的雨在夜里落下。不大,也没有恰好照东君重新校过的时刻来,迟了一刻。影使提醒:“迟了。”
东君伸手接了几滴:“我知道。”
他没有马上去查。
裂边留下四块来路木:黑龙死在哪里,芦灰是谁守过,鳌骨从哪一处抬来,哪一批五材曾经炸裂。雨一淋,刻痕全黑下来。
雨继续落。故圃里,一个孩子把破碗放到外面接水。碗沿缺了一块,水还是慢慢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