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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3、卷四 神战 第二十七章 四方洪水异闻 九尾当场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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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第62章|卷四·神战|卷内第27章|四方洪水异闻
四方的水没有一个样子。
后来几路人把各自留下的东西带到一处,第一件争不拢的事,就是水到底从哪里来。西边的人说水从平地上长出来;南边的人说海风先变腥,鱼比水更早上岸;西南山里的人坚持不是水先来,是山先塌;东方的人最干脆:“墙外是水,墙里也是水,谁还分得出从哪来。”
几路人的木、石、泥牌和兽画铺了一地,谁也没能把四边的洪水说成一回事。
## 一|西土·泥舟
西土的人最先信船。那一带平日河床宽得能走人,大水真来时,一夜便能把几处分开的水连成一片。
老匠阿弥造的不是大船,而是一堆小舟。有的载三人,有的载肉干,还有几只什么也不载,只拴在高木边。年轻人嫌浪费:“空舟放着也会烂。”
阿弥说:“人也会老。”
这话没说服谁。大家还是只肯修正在用的舟。第一场大雨以后,三只空舟全用上了;第二场水再来,其中一只底已经裂。
阿弥便往舟底抹泥。瘸腿木工笑他:“泥还能堵大水?”
“堵不住。”
“那抹什么?”
“看它从哪漏。”
薄泥下水后先被冲出细沟。舟翻回来,哪块板先修,一眼便能看见。后来阿弥又把同样的泥抹到屋柱、高石和土台脚。水退以后,留下的不是一条规整水线,而是一圈圈脏泥,有的高,有的低,有的被脚蹭掉一半。
第五日,水高过所有旧痕。年轻人看着柱子说:“以前的记都没用了。”
阿弥捡起最旧的一块泥板:“今年比它高,你不就知道了?”
真正难的是吃。干果受潮,肉开始臭。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要拆专门装旧物的小舟烧火。舟里没有宝物,只有绳结、骨坠、死人刻木、哪处水苦的旧记、哪种鱼腹有刺的泥牌。
“人都要饿死了,留死人干什么?”
阿弥先拆了自己的一块空板:“烧我的。”
记物舟最后没拆,却在第六日自己沉了。许多泥牌泡烂,只捞回四块,其中一块已经只剩几道凹痕。孩子拿着问:“这是谁?”
没人知道。
那块牌仍和认得出的几块放在一起。不是因为知道是谁,正因为不知道。
## 二|南土·鱼台
南土的大水,先从鱼变了。
文鳐鱼比往年更早贴着低空飞,老人一见便催孩子往高处搬东西。年轻猎手不信:“水还没涨。”第二日又有胜遇落在浅泽,赤羽湿得发暗,叫声发哑。第三日,河口倒灌。
南土原本就有许多高土台,各家堆土、晒肉、放器,年年踩出来的。第一座台因为人太多塌了。第二座不许大兽上,牛类和驮兽便在台下挤成一团,撞坏土脚。到了第三座,已经没人再有力气争谁先上,只把重物往低处堆,孩子塞在中间,能游的兽套长绳,不绑死。
一名老妇把两条文鳐留在台边水洼。旁人骂他:“都什么时候了还养怪鱼?”
老妇只指了指水洼:“它们若乱,我叫你。”
夜里,两条鱼忽然拼命往高水拍。老妇先把孩子叫醒。半个时辰后,上游急水削掉土台一角,人没全掉下去。
“鱼知水”的话很快传开,也很快不是原来的样子。东土有人说神鱼亲自驮人上台,还有人说胜遇叫一声,水便高一尺。南土人听见,多半懒得一个个纠正。
因为水退以后,他们忙着看腐鱼还能不能吃。
饥民已经开始捡。十巫远使不许一锅煮,便把鱼切成小块,背肉、腹肉、近鳃处分开。有人无事,有人吐;背肉大多好些,腹部更容易让人腹泻。
后来再捞到同样的腐鱼,仍有人先问“神鱼是不是报水”,也有人只蹲下来闻一闻鱼腹。
## 三|西南·石痕
西南山地的人很少说“一次洪水”。有一年水从山沟来,有一年从地下泉冒,有一年当地雨不大,远处山崩堵河,几日以后却整个决开。
最早的石痕只是一个猎人怕自己忘,在高石上刻了一道:上次水到这里。第二年低,第三年更高,第五年那块石又被滚木撞断。
有人说:“痕没了。”
猎人把断石搬到旁边:“石会坏。”
“那还记?”
“就是因为会坏。”
此后谷口慢慢有了七块不同的石。有的刻得深,有的只磨白一角,有的背面写着“这年水从南来”。有人嫌乱,想重新排成一列,老人把他拦住:“你一排,后来的人会以为它们原本就在这里。”
洪水最重那年,山里出现很多軨軨。牛身虎纹,叫声像人呻吟。旧话说见軨軨而大水,一个青年便带人去赶。赶到半山,却发现那些兽根本没往村里走,全在避一条正在松动的湿坡。
青年站了一会儿,转身跟着兽往另一边跑。
那夜南坡崩了。
第二日仍有人说:“是軨軨叫塌了山。”青年没同他们吵,只在新石上刻:先见軨軨北走。后南坡崩。
两行字都很深,深浅却不一样,第二个“崩”字还因为手滑缺了一角。
## 四|东方·百兽垣
东方筑垣最早是为了挡兽,不是挡水。林边常有野兽夜里进住地,人们便用木、石和泥围一圈矮墙。
洪水来时,第一批人自然也往垣里躲。水到膝,墙没倒;到腰,仍没倒。有人欢呼,把外面的人全往里拉。第三个时辰,水却从墙内冒出来。
不是墙漏。地下先饱了。
垣挡住外水,也把里面的水困住。一名老人最后死在自家“最安全”的垣里。
第二次涨水,人们不敢再围死,留了口;口太低,急水直接冲进来。第三次,有人把口开到斜坡,又在内侧挖浅沟。水仍进,只是不再全留在里面。
白泽到东方时,墙上已经画满兽:夫诸、胜遇、化蛇、軨軨,还有一些根本认不出来的东西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孩子说:“水兽。”
“哪一种?”
“都是。”
白泽看得头疼。它想把兽分开,守墙老人不许抹旧画:“这是死去的人画的。”
于是白泽只在旁边另开一面。旧墙不删,新墙另画。后来有人只带走旧墙上的样子,说“百兽皆为洪兆”;也有人只记得白泽分过几种,便说“白泽遍知百兽”。
那道垣本身一点也不神异。它会裂,孩子会在墙脚撒尿,小兽会从排水口钻出去。水每回来一次,墙上便多一道颜色不同的旧线。
四方的人把东西摊到昆仑附近时,争得最凶的反而不是哪边水高,而是谁的死该放在前面。西土木工先压上翻泥舟死的七人;南土妇人说鱼台塌时失踪的孩子更多;东方守墙老人把一串兽咬伤者的名压在最上面,谁动就骂。
最后谁也没让。四份东西仍照各自原来的先后摆着。
一个负责转记的年轻人自作主张,把数字重新排了一遍,被四边一起骂出去。第二日他又回来帮着烘木,也没人再赶他。
有人问神使·女娲:“哪一种避水法最好?”
泥舟、鱼台、石痕和开口的垣都摆在面前。
女娲敲着一块刚送来的裂石:“带回去。”
“带哪一个?”
“四个。”
来人还想问哪一个最好,女娲已经去看下一块石了。
九尾先看过西土两份湿木。它最先认出的不是刻字,而是一块路木边缘的九道浅抓痕——那是早年带西迁队绕流沙时留下的。送信人立刻高兴起来:“看,青丘神兽早知洪水。”
九尾差点把那块木咬断:“我刻的是路。”
“可这条路救了洪水里的人。”
“那也还是路。”
送信人嘴上答应,回去后照样把故事讲成“九尾先示高地”。九尾知道以后没有追,因为新的迁队已经在等它认路。
四地也有人提议,把最高水线全换成一种痕,好互相比。西南人肯刻石,南土人说土台会沉,东方人坚持墙线不能丢,西土老人则抱着一块快碎的泥牌不肯换。
争到天黑,最后也没做成一套东西。只把能说清的发现地和亲见者留在旁边,其余各自带回去。
后来水又小涨一次。东土守水人把听来的几种办法都试了:泥抹在墙脚确实能看漏处,那一回鱼没有先动,石痕比人的记性稳,围垣的排水口却被树枝堵死。
水退以后,东方墙上又多了一道线。西南那边,也多了第九块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