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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1、卷四 神战 第二十五章 夸父逐影 夸父最后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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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第60章|卷四·神战|卷内第25章|夸父逐影
夸父离开昆仑时,没有人给他一条“逐日”的令。他自己背了杖走。
昆仑中裂以后,日影越来越往南偏。许多迁队仍照旧影找水、找阴坡,老人记得哪块石午后有荫,孩子记得哪条沟里夏天也有冷泥。如今那些地方有的还在,有的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。
夸父的长杖上有几十道旧影刻。东君问他:“你追到哪里?”
“追到它停。”
“若不停?”
夸父笑了一下:“那就我先停。”
东君没笑,要与他同去。夸父摇头:“你一去,所有人都看你。”
“有何不可?”
“我要看地。”
最后东君只给他一片日月山的稳影石。出昆仑前,夸父把旧影杖上的刻痕抄了两份,一份留给东君,一份让朔背着,自己仍拿那根旧杖。朔嫌多余:“杖就在你手里。”
“我若掉沟里呢?”
“你这么大也能掉?”
“大的掉下去更难捞。”
朔笑完,还是把副木塞进皮囊。
第三日,他们遇见一支按旧影赶路的迁队。老人坚持午后要去老阴坡:“我年轻时每年都在那里躲热。”夸父没同他争,只把杖立起来。旧刻的影头已经落到另一边。
那队人半信半疑地改去北坡。第二日有人折回来,说老阴坡整片晒在日下,浅泉也只剩温泥。夸父听完没笑,只把那一处旧影旁的刻痕重新划深。
最初几日,河水还能喝。到了第三日,浅沟只剩湿泥,夸父脚底也磨破了,左膝肿得裤绳勒出一道深印。朔劝他等送水队。
“停一日,影又走一日。”
“太阳又不会因为你腿好,追得慢一点。”
夸父说:“所以更不能等。”
第四日,他为了赶一段新偏影,反而错过侧边一处浅泉。朔折回去取水,多走了半日。第五日,一群夫诸从北面往南跑,同行的人立刻慌了:“水要来?”
夸父看着那些四角白鹿钻进低谷:“它们自己也在找水。”
几日后,那一带真的涨了水。他只在杖背添了一句:先见兽南下,后见水涨。没写是谁招来谁。
第五夜他发热,嘴上仍说没事。其实脚底水泡早磨开了,泥进去便疼;小腿抽过两次,朔把他叫醒时,他自己都没发现牙咬得发响。同行老妇拿温水替他洗脚,说:“明日少走。”
“少一点。”
老妇抬头看他:“你这个‘少’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第二日他确实少走了,只少了一小段。
第六日,他偷偷把自己半囊水倒回朔的水袋,声称已经喝过。朔第二天发现,气得差点真把他的杖折了。
热越来越重。毕方多起来,有人说火灾要追上了。夸父却跟着几只毕方走进一片刚烧过的林,石地赤裸,已经没多少枯草可烧。那一夜迁队反而在那里熬过去。
再往后又见颙。四目人面的鸮影一落,便有人摸弓,说旧话里它见则旱。夸父拦了一下。
“旱在它来前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渴。”
他一路收的东西越来越杂,也越来越不好看。有人给他晒卷的树皮,说今年日毒;几十里外却有人夜里还裹皮。一个孩子交给他一只热天里落下来的死蝉。朔嫌臭,要扔。
“孩子会问。”夸父说。
“问什么?”
“问我看没看。”
蝉后来烂得只剩一片翅,被夸父夹进杖缝。
他也有看错的时候。一次云低,他按短影判断热界又往南去了不少,第二日放晴再量,才发现昨日那道影失真。朔幸灾乐祸:“刮掉?”
夸父在旁边划了个叉:“不刮。”
“留着好看?”
“留着提醒我昨日眼瞎。”
同行孩子问云是不是会骗人。夸父蹲着削木屑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云没说话。是我先把它看成答案。”
杖上的东西于是越来越乱:深浅不同的影刻、一个叉、兽走过的方向、烂蝉翅,后来还有谁也说不清是什么的一块焦皮。一处水干,远处却正涨;一地热得鸟落,同一天另一处还冷。夸父渐渐不再说“太阳变热”,只说:“这边的热在走。”
第十五日,他的水袋见底。朔让他回去。
“再一处。”
“你每次都再一处。”
“最后一处。”
第二天他又走了一处。同行的人已经没人信“最后”。
第十八日,午后的影突然往回缩。有人高兴地喊:“它回了?”夸父脸色却变了。远处地面像水一样发抖,同一片热被昆仑错光扯成两段,一段还压着南面,一段已经从别处折回。
夸父追了过去。
前头还有一支迁队,老人和孩子走不动。夸父让他们往东。一个送水少年脚底全是血,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这边风冷一点。”
“若错?”
夸父看了一眼低沟:“那我先错。”
热浪很快压下来。草先卷,小林随后起火。夸父留到最后,用长杖把燃枝打断,让人从烟下钻过去。等他自己出去时,左腿已经几乎拖着走。
往泰山近域转的那天,他们在一片浅水上看见东君。只有一道影,薄得像落在水里的金皮。同行者以为神使亲来,纷纷停下。夸父拿杖戳进水里,水纹一散,那张脸也碎了。
孩子问:“假的?”
“影是真的。”夸父说,“人不在。”
他在杖上添了一道短痕,没有替那影补一个来处。
再往前,河沟干了,小泽也只剩泥。朔把自己最后半袋水递给他。夸父喝了一口,又推回去:“你带孩子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这么大,死得慢。”
朔这回没笑。他忍了很久,终于问:“你到底是追日,还是怕别人说你没追到?”
夸父站在那里,热风把他衣角吹得贴在腿上。过了许久,他说:“都有。”
说完也没有回头。
他已经走得太远。杖上那些影刻不知什么时候也变成了别的东西——若现在停下,他怕人说这一程全白走了。他知道这念头难看,第二天仍旧继续。
当夜,他和一个孩子争阴地。夸父身子大,一躺便占去大半。孩子推他:“你往那边。”旁人正要训,夸父倒真挪了。
“我快死了还得让地方?”
孩子认真道:“活着的时候要。”
夸父笑得咳起来。
第二天一早,他还起身量了最后一段影。没走多远,便倒在泰山近域一片低坡上。
没有神使及时出现。东君还在收昆仑的错光,女娲守着故圃与裂水,云中君也不在。夸父身边只有朔、几个迁人、那孩子和一只几乎空掉的水袋。
他把长杖插进土里,像沿路每一次那样,先把影立住。
朔问:“留给谁?”
“后面……还要走的人。”
“看影?”
夸父摇了摇头,已经没力气把后半句话说出来。
他没到后来歌里那片大泽,也没喝干什么河。水袋里还剩一点水。
夸父死后,有人来拔杖,才发现杖底已经裂了。有人说折几段当路标,也有人不肯:“这是他的。”
朔问:“他的什么?”
没人答得出来。
最后还是折了。一段留在墓边,两段带去下一处水地。剩下的旧木和一路吃剩的果核、杂物堆在坡下。桃核落进湿土,第二天什么也没长。
却已经有人说:“杖落地,林自己长。”
朔指着光秃秃的坡:“林呢?”
讲的人笑:“以后。”
朔懒得再吵。
以后真的有人常从这里过。歇脚时吃剩的野果核掉进土里,杖边原有的桃木、杂木也一季一季多起来。幼木长出来,经过的人多半不去踩。有的年份死一大片,有的地方却慢慢密起来。到底是裂杖里原先夹过桃核,还是这片山自己在回生,谁也说不清。
那片坡渐渐被叫作邓林。先有林名,还没有鬼门。
夸父死后第六日,原先那支迁队又从墓边经过。最老的那个人把孩子叫到杖边:“看看今日影。”
孩子照夸父教过的,用一根普通直枝插进土里。量完,发现墓边最后那道半刻已经偏了一点。
“要不要补完夸父那道?”
老人摇头:“他的那道就到那里。”
孩子于是另起一痕,刻得很歪,旁边还压到一粒没发芽的桃核。没人替他重刻。
数日后,朔把夸父最后一段影枝带去给东君。最末一道只刻了一半。
“是不是太阳害死他?”朔问。
东君看了很久:“我失了日序。他追的是这件事留下的热界。”
“那是不是神害死他?”
东君没有躲:“我的日序错了。路上也缺水、起火。他后来自己也一直不肯停。”
朔把影枝拿回来,没有留给东君。
后来歌里却越来越不一样。有人唱夸父饮尽河水仍渴,有人唱他一步越山,还有人说他死前一直抬头盯着太阳。朔听见一次骂一次:“他连半袋水都没喝完。”
唱故事的人问:“那他最后看什么?”
朔想了想:“看那几个孩子进没进低沟。”
那个曾和夸父争阴地的孩子在旁边插嘴:“他还给我挪地方。”
唱故事的人停了一下,最后还是把夸父唱得很高。孩子听完,点点头:“这个没唱错。”
朔坐在墓边补旧水袋。风吹过刚长出来的几株幼木。大半桃核仍烂在土里,只有少数出了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