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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创世纪 卷五 三启既明,人道初张 因为她看得 ...

  •   伏羲与女娲出昆仑后,行于四野之间。

      他们身上的衣,已不再是园中无垢时的清光,而是沾了尘、受了风、经了雨的叶衣与兽皮。可他们的目光仍如星辰,深邃而明亮,不曾暗淡。二人常在晨昏之际立于高山之巅,山风猎猎,衣袂翻飞。俯视大地,看后来子孙如繁星散布四野;仰望天穹,看日月周转如旧,一切仍在道所划定的轨迹上运行。

      只是那时的人,尚在幼年。

      他们住在山凹洞穴之间,也住在草木低伏之处。冷来不知如何御,饥来不知如何备,遇猛兽则散,遇暴雨则藏。有人仍食生肉饮浊水,有人夜里抱膝而坐,听林中虎啸,直到天明也不敢合眼。妇人抱子避风,老人倚石待死,壮者出猎而不得归,幼者失母而随荒草啼哭。四野虽广,却还没有真正能使众人安居的法。

      伏羲看着这一切,心中有重忧。女娲看着这一切,眼里有深怜。

      一日黄昏,二人立在山巅,晚霞从若木那边照来,把原野上的烟雾与人影都染成暗红。伏羲望着远处零零落落的火光,对女娲道:“我等在世已久,看见无怀之民如何从茹毛饮血的荒野,一步步走到聚族而居的溪谷。可他们虽渐渐多起来,仍常像无根之草,一阵风便散,一场寒便绝。道已经把后来接续之人预备在世上了。”

      女娲微微点头。她眼角已有细纹,那是岁月刻下的痕迹,也是慈悲留下的纹路。她道:“我等最大的责任,不是永远扶着他们走,而是使他们学会自己立,自己记,自己守。手把手带过一程,只为叫后来之人不再世世都从黑暗里摸索。”

      那一夜,天上群星分明。伏羲与女娲不再多言,只一同望着大地。远处有哭声,有兽吼,也有孩子学着大人的样子,围着一点将灭未灭的余烬,睁大眼睛看那最后一线红。二人知道,人间还要受许多苦,才会慢慢学会把道留在手里。

      在那些漫长的岁月里,道三次借人之手,在大地上点燃文明之火,把混沌一点点推开,把蒙昧一点点驱散。此谓三启之世。

      那不是三顶冠冕,也不是后人强加的尊号。那是道在人间留下的三重足迹:先使人得以避害而居,继而使人得以执火而活,终于使人能观天察地、结群立法、养生养民。前后递进,如山有三层台,如河有三重源。

      最初的时候,人只知其母,不知其父。族群依母而聚,食物依母而分,孩子围着母亲的火塘睡去,也围着母亲的背影学会在苦难里活下去。那时最先起来护众的,多是女子。她们承玄女之悯意,以柔和安人,以忍耐持众,以不言之德养一族之命。

      三启之首,便从这母治之世里起。

      那时大地上风雨常暴,低处积水,野兽也爱在夜里摸进人的栖身处。许多人睡在泥地,一夜醒来,身边同伴已被拖去;更多孩子在寒夜里发抖,到天明便不再开口。一天夜里,一位女子抱着幼子避雨,看见树上群鸟于高枝筑巢,虽风来枝动,却终不没于泥水,不堕于兽口。

      她抬头望了很久。雷电在远处一闪,照见交错的枝干,也照见她眼里的光。

      第二日,她不再带人只往山洞里挤。她砍枝编藤,倚大树搭成高台,又教人把居处抬离地面,用木架避湿,用高处避兽。起初众人畏高,不敢上去;后来雨夜再至,泥地淹没,野兽在树下绕行,他们却得以在高处抱火而坐,才知道那女子所见不是妄想,而是活路。

      从此之后,人开始知居。

      住处一变,许多事也跟着变。婴孩不再夜夜受潮,老人能熬过长雨,女人能在屋下贮草,出猎归来的人也知道该把猎来的皮肉挂在何处。一个个树巢起在林间,远远看去,像群星落在枝头。众人围着那女子坐着,第一次觉得风雨虽仍可怕,却已不再全然压在人身上。

      后来众族奉她为首,称她为巢。再后来,又尊她所开的这一段大时为有巢构居之世。

      巢之后,又有诸位女族长相继而起。大庭氏教众人择平地而居,不徒依树;柏皇氏教人分聚落之界,不使众群杂乱争食;中央氏知取水之便,教人傍泉而止;栗陆氏识地气寒暖,教人避瘴择居;骊连氏善召集散人,使小族可并,大族可和;赫胥氏使众人学会在同一处守望,不再遇难即散。其后尊卢、混沌、朱襄、葛天、阴康、无怀诸氏,也都各在其世受命,各在其位显出道的一面:或存养,或庇护,或使人安居,或使人知群。

      她们不是为留名而立,只是为了在人还很弱的时候,一步一步把“活下去”变成“能安稳地活下去”。

      其时,许多氏族一同探索远方之地。她们在大河两岸与荒野深处,也曾见过一些形貌近人而神识未开的生灵。其状骨额粗重,目光钝滞,不识礼义,不明群居之法,只知穴处与争食。众族称之为泥人。

      有人说,那是旧世残气结在淤泥里,又得风雨偶然催动,却未受玄母所点的灵机,所以有形而乏明,有生而乏序。它们游荡于河岸与荒泽之间,不会用火,不懂结群,不知羞耻,也不知守约。后来随着有巢构居之世渐渐展开,众族聚居,烟火渐多,这些泥人的踪迹便越来越少,终究散入荒烟、深泥与旧水道里,很少再被人看见。

      然而居处既有,人间仍旧深受诸苦。

      大地之上时有野火蔓延,森林忽然烈焰腾空,地下黑煤受压自燃,地面裂缝张开,火舌从深处窜出,橙红之光照亮惊恐的面庞。人们一面被这自然之火所逼,仓皇奔逃;一面又被它所引,隔得远远地看,看见野兽被火烧死,看见其肉经火之后香气四散,入口时竟比腥臭生肉柔和甘厚。

      于是他们开始想:若这火不只偶然落在野地,而能久留人手,该有多好。

      可火种难存。一次骤雨,一阵狂风,一夜疏忽,便能叫整族守了许久的炭火化为死灰。无数人抱着熄灭的木头,看着灰里最后一点烟,茫然而无力。冬夜再来,他们只得缩回黑暗,像从未摸过那一线暖光。

      道见此苦,将启示降于无怀之末的一位女子。她本在林间拾薪,名不甚显,后来世人却都记住了她,称她为燧。

      那一日,她独自行于林深之处,看见一只尖喙之鸟立在燧木上,以喙连连啄击。每一下碰撞,都有细碎火星飞溅,如流星落在草叶之间,转瞬即逝。她僵立原地,呼吸几乎停住,直到那只鸟振翅飞去,她仍盯着那棵木看了许久。

      她低声道:“道显其迹。”

      自那以后,她不再只是拾薪归家。她守着燧木,守着石块,守着一切可能藏火之物。她双手磨破,指尖渗血,一次次钻木,一次次击石。火星起了又灭,干草焦了又散,她失败了重来,手痛了再咬牙忍。族人看她,起先只是摇头,后来便窃窃说她疯了,说她要把自己烧死在一团并不存在的火里。

      可她不听。

      终于有一个极冷的早晨,她手中两块石头相击,火星落在干草上。那一点红先是极小,仿佛一口将断未断的气;继而颤抖着站了起来,长成一缕细小的橙焰。

      燧一时竟不敢动,生怕呼吸重一点,便把它吹灭。直到那火真的在草上活住了,她才猛然跪下,双手护在两旁,泪水在眼里直打转。她将燃起来的火把高高举起,照见四周林木,也照见自己满是血痕的手。

      她仰起头,哽声道:“道为幽冥开明,道为寒死留生。”

      那一天,人第一次有了自己的火。

      火一进人手,人间便不同了。寒夜里人可以围火而坐,兽群惧火不敢近前;肉经火炙,不再尽是腥膻;草根经火,能入口者也多起来。老人挨近火塘,骨节不再一直冷痛;孩童夜里抱着余温睡去,不再一到深夜便浑身发颤。人第一次不只是避死,也开始尝到一点活着有暖的滋味。

      可燧知道,仅仅掌握火还不够。

      火若只是烧肉取暖,仍不能救人久远。于是她仰观天象,记录星辰运行的痕迹;她夜里守着北辰,看众星绕之而行,于是为人定出东西南北。她又取树皮与藤,搓成细绳,以结记事。大事打大结,小事打小结;已过之事系于内,未竟之事系于外。又把绳索染成四色:红记流血与争战,黄记收获与丰年,白记死亡与哀哭,黑记灾荒与饥馑。

      于是人第一次不只活在今日,也开始记得昨日,预备明日。

      她又察日行月盈,知昼夜之分不独为明暗,亦可为时序。三十日为月,十二月为岁,寒来暑往于是渐有章法。人开始知道何时宜守火,何时宜储草,何时该迁,何时该留。后来农事得以立根,也由这最初对天时的敬看而来。

      无怀诸众见燧功德卓著,欲以众位归之。燧却并不爱坐高处,只爱仍去林中、山中、风中,追看大地更深的机理。伏羲与女娲在高山远远看见她举火引众,心中都生欣慰。玄女也在九天垂目看她,见火终于不只降于天而是留于人手,便默然颔首。

      自燧之后,人间进入另一段更长的岁月,即为燧人取火之世。

      那一世绵延极久,并非燧一人独成。燧之后,有巨灵氏教人开路移石,使山川之间不尽为阻;有句疆氏定聚处之疆,使邻族不至日日争界;其后诸氏代代相续,都沿着燧所开的路往前走。火从一处传到另一处,绳结从一代教到另一代,北辰、四方、月岁之数,也慢慢在人口中固定下来。那火焰不再只是一个女子掌中的奇迹,而成了许多族群共同守护的东西。

      那时世道仍多母统。众人多知其母,不详其父;族中大事,由年长有德之女主持。故有巢构居之世与燧人取火之世,虽已渐有族盟之形,根子里仍是母系而治,群命系于女长之手。

      然而地上人群越多,新的苦也越大。

      孩童能活下来的多了,老人不再轻易冻死,可采集与狩猎终究有限。人一多,山果不足,兽群也逃得更远。有人抢食,有人藏粮,有人先夜里结盟,转头又在晨光里翻脸。火虽照亮了黑夜,却还照不饱每一张嘴。许多母亲抱着空腹的孩子,望着野地干裂的土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磨。

      就在这时,道又在一族之中预备了新人。

      次民氏在位时,族中有一女子,名华胥。她行经雷泽,见地上有一巨大足迹,如神禽展翼,长逾一丈,深可蓄水。那足迹四周草木异常茂盛,花开得比别处更艳,百鸟不惊,人未近而香已先发。华胥心怀敬畏,屏息走近,脚踩在那印中。

      刹那间,天色顿变。一道神光自九天而下,直照其身。华胥昏厥在地,四野风息,水纹也止,仿佛万物都让开了路。玄女见时机已至,自高处垂临,赐下圣胎,不使凡人见其全容。

      十二月后,成纪之地天降甘露,地涌金莲。华胥诞下一女,名曰皞。

      此女生而有异。初啼之时,声如清磬;双目开处,光如列星;背脊之上,隐隐有龙纹之势。族人见之,无不惊惧而跪。玄女现于高空,云衣流彩,声落山谷,众人闻之皆不敢仰视。

      玄女曰:

      “此女承命而生,
      当开人间新纪。
      尔等善养之,
      勿慢天意,勿轻其时。”

      皞幼时便显异于常人。三岁能言,七岁善辨方位,十岁能识百草鸟兽之性。别人看天,只见日月明暗;她看天,却总能从群星移位里看出寒暑先后、风雨将来。别人看地,只见山高水深;她看地,却能分出何处可聚人,何处可养牲,何处该避,何处可守。

      后来她被送到庖牺之族居住。那一族临水而居,多善结网捕鱼,也善养牲蓄群。皞在那里长大,与族中男子希相知相悦。二人同观天象,同察地理,共同研习自然之道。皞教族人结绳成网,使捕猎不再尽凭赤手;又教人围栏驯养,使所获之兽不尽散于山野。众人因她所居之族,渐以庖牺称其部。

      可人世没有因她天资高明,便免去她的苦。

      一回围捕大兽之时,希为护同伴,独自引兽偏走,终被獠牙所伤,死于乱石与荒草之间。众人把他抬回时,皞久久不语,只跪在他身边,把染血的猎绳一圈圈解下来。她没有哭出声,只在夜里独坐火旁,望着那根绳索直到天明。自那以后,她把悲恸压进胸中,更少为自己而思,更多为后来众人而思。

      她仰观天象,俯察地理,久而久之,悟出天地之间有八种最根本的势:天、地、雷、风、水、火、山、泽。于是画为八卦,乾坤定位,震巽相因,坎离相照,艮兑相成。八卦既出,不是为了娱心,也不是为了藏秘,乃是要使后来之人,在纷乱万象中看见背后的理路,在未成之事里先知其势,在争战、农作、迁徙、婚盟诸事里,不至全凭一时之欲。

      可皞又知道,只靠结绳与口传,终究易失。旧事越多,绳结越密;群族越广,口耳越乱。于是她又观鸟兽之迹,观爪痕、蹄印、飞羽落地之形,取其可辨可记之意,造为书契。自此之后,知识不再全靠年老者记在心里,也可留在木简、骨片、石面之上,叫后来者看见前人之思,不至代代都从头摸索。

      这时的皞,已不再只是一个聪明的少女,而是诸族眼中真正能承众望的人。次民诸众见其德与才皆服众,便推其为大族长,诸部共尊,号曰大皞。

      九天玄女再一次临于高空,神光照野,群山俱静。

      玄女曰:

      “皞,汝承人间之命,
      当为众族开其序。
      观天以知时,
      察地以知宜,
      立文以传智,
      定象以息争。
      自今而后,
      汝其总诸部之心,
      使散者可归,争者可止,
      使后来之人,知群而不复乱。”

      大皞受命俯伏,额触于地。待她起身时,伏羲与女娲也到了她面前。二人远远望着这个后来之人,神情中既有欣慰,也有一种旧日命脉终于被人接住的沉重。伏羲道:“天象之机,汝所见已深。”女娲道:“群生之苦,汝也已知其重。”二人没有再多说,却都知道,道在人间的路,已经走到新的阶段了。

      自此,便开了大皞立文之世。

      自大皞而始,人间不只知避害,不只知用火,也开始真正有了序。氏族与氏族之间,开始学着以约相守,不尽以力相吞;人和天地之间,开始学着看四时、审方位,而不再只是盲目追逐眼前。

      于是,三启之世,在人间渐渐立住了。

      有巢构居之世,叫人知有处可居;燧人取火之世,叫人知有火可守;大皞立文之世,叫人知有法可立、有文可传、有田可耕、有市可易、有药可治、有乐可安。前后虽为三段,其实同出一道,如三重浪推着人间向前走。

      玉清元始天尊以智慧引导大皞观象制文;上清灵宝天尊以秩序维持群族之约与社会之衡;太清道德天尊则使人心里不只知利害,也知恻隐,知道药为何要救人,市为何不可欺,田为何要众人一同守望。玄女立于九天,俯看人间,见秩序初成,万民渐能自立,眼中便有一线不易察觉的欣慰。

      但那欣慰并不长久停留。

      因为她看得比众人更远。她看见火既能暖人,也能焚城;法既能止争,也能被强者挟持;田既能养民,也能引人争地;文既能传智,也能被人拿来饰伪。她知道文明之火一起,乱世的影子也会跟着变得更长。人间的大变,不会因三启立了根基便永远不来,反倒会因人越来越强、越来越多、越来越能造作,而一次次以更大的形貌出现。

      一日薄暮,玄女立在云海之上,望着地上村落的炊烟一缕缕升起,望着田间的人影在晚风里收耜归家,望着远处部族之旗也开始在山口与原野间出现。她默然良久,终于开口。其声不高,却从九天落入山川之间,如钟入谷,如水入石。

      玄女曰:

      “道之所行,生生不息。
      火可开蒙,亦可焚世;
      法可正群,亦可饰暴;
      谷可养民,亦可召争。
      今人间根基虽立,
      而人心之试,方自此始。
      后必更有受命之人起,
      亦必更有僭越之辈生。
      守真者,当益知其贵;
      饰伪者,亦将益工其辞。
      是非将更难辨,
      祸福将更相缠。
      然道不废人,
      玄门未绝归路。
      后之来者,
      但能守约,不欺,不忘众生,
      虽处大乱,终可为世开门。”

      她这话说完,目光便转向大地更深更远之处。

      那目光里开始凝出一种沉重之意。那是预知,也是忧愁,也是慈悲。远处诸部的火光像星一样亮起,又像星一样彼此遥望。人间新的时代正在成形,而更大的会盟、更大的分裂、更大的争战,也已在无声酝酿。

      风从九天吹下,吹过村落、田野、河岸与新立的市集。火仍在燃,乐仍在响,孩子仍在学着认星、认谷、认草药的气味。可在看不见的更远处,命运已经开始转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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