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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卷一 天地有问 第四章 雨落山河 于是风自 ...

  •   # 4 卷一 天地有问第四章雨落山河

      最先学会走远的,是风。旧墙上方那一点气流,起初只能吹动两片新叶。后来上下渐分,清气不断上舒,浊水向低处沉去,风便有了更大的地方可走。它还不会认路。

      有时贴着水面疾奔,卷起一层白雾;有时撞上新露出的石脊,忽然折返,把刚聚起来的湿气吹得七零八落。也有一股风误入狭处,越挤越急,最后发出长长的鸣声,像有什么东西第一次在天地之间喊了一嗓子。上清立在更高处。祂所守的界已经从旧墙边那一道缝,舒展到不可计量的远处。高水不再尽坠,深水也不能重新翻上来把清气吞没。除此之外,祂没有给每一阵风画好道路。

      于是风自己走。水气被它从低处带起,升到高处,聚成第一批云。云没有名字。

      有的薄得像一层灰纱,来不及停便散了;有的在远处越积越厚,压得下面整片水域失去明色。其中一团停得尤其久。云下的水越来越冷,旁边一块刚露出水面的泥洲却长久不见湿气,泥面慢慢发白。

      这时,一道金光沿风路而来。来者先看云,又看云外。他手中有一轮金色尺度。尺度并不量长短,只在风、云、水气相接处显出偏盛与偏亏。厚云所在的一端沉得厉害,另一端几乎空了。

      他沿穹苍走了一遍。回来时,云还堵在那里。

      “该走了。”

      没人回答他。他抬起金规,引来一股风。风从云腹下穿过去,厚云终于动了。

      先是一角,接着整团被推离原处。久被遮住的水面重新见明,旁边干燥的地方也得了一层湿气。持规者看了一阵,觉得还不够。他又加了一道风。

      “再往前。”

      云走得更快。原本已经沉重得快要落雨的水气被一并带走。等云完全越过泥洲,那里只落下三两滴水。泥吸得太快,连湿痕都没留下。

      持规者落到洲上。脚下正裂开一道细口。他蹲下,用金规去量。

      金规上的两端已经不再一沉一空。东君却蹲在那道新裂旁许久,没有再看规。

      “麻烦。”

      他站起身,把金规往肩上一搭,又上了穹苍。第二次遇到厚云,他没有再一口气推散。他只在云的三个方向各开一道较缓的风路。云边先松,中心仍留着水。几缕水气往缺处去,余下的则继续积着。这一次,他走到更远处看结果。

      泥洲没有再裂。也没有立即下雨。他等了很久。

      第一夜,无雨。第二夜,还是无雨。到第三夜,几路薄云被另一股从山背来的风重新推在一起,雨才落下。

      金规上的光轻轻一动。持规者抬头。

      “总算肯下。”

      雨刚落不久,穹苍深处忽然亮起暗红色的光。不是火。那光落在同一片云上,云却一下分成许多重影。

      一重只是细雨。一重里,山谷尽白,水从高处冲下。还有一重,云在半途被风吹散,往后很久都没有回来。更远的地方影影绰绰,有些连形也看不清,只见一片暗色。

      暗红中走出另一位神使。他的衣袂不随风动,身后却像有无数条极细的时流交错。每当他侧过脸,鳞光里便换一幅后来。持规者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“你是谁?”

      “烛九阴。”

      “来管云?”

      “我不管云。”

      “那便好。”

      烛九阴没有理会这句不怎么客气的话。他盯着最亮的那一道时影。那里面洪水已经越过低地,刚刚露出水面的石脊又被吞没。树木还未长成,泥土先被冲散。

      “云不可再聚。”他说。

      持规者低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块曾经干裂的泥洲。

      “它不聚,那里就继续干。”

      “我看见山谷被淹。”

      “我看见泥已经裂了。”

      “你只看脚下。”

      持规者笑了一声,很短。

      “你倒好,专挑最吓人的以后看。”

      烛九阴转过头。

      “灾先至,悔便迟。”

      “未来有几条?”

      “很多。”

      “那你为什么只拿最坏的一条来压我?”

      烛九阴没有马上答。最亮的时影里,洪水卷着折木,动静大得几乎盖过其余诸路。另一道时影安静得多:一天无雨,又一天无雨,土面慢慢裂开,叶子一层层卷起。两位神使两神争到雨声渐细,也没有谁来替他们分胜负。雨还在下。

      烛九阴说:“至少应先散云。”

      “你若这么怕洪水,不如把所有云都锁在天外。”

      “东君。”

      “原来你知道我名。”

      这名字便这样第一次被叫了出来。东君没有问是谁替他定的。

      他把金规指向云下:“我守的是行衡,不是让天地永远不出事。”烛九阴的鳞光一闪:“而我看见的,就是出事以后。”

      “那你便看着。”

      东君转身去量风。烛九阴站在原处,脸色也不好看。他们谁也没说服谁。

      雨却自己小了。

      那一夜没有洪水。也没有哪处因此永远免去洪水。东君后来把几条主要风路记在金规上。烛九阴也不再只留最亮的灾影,他把同一时刻能看见的几种后来都留在时鳞里。只是两神再碰面时仍常吵。

      有时东君嫌他总说“若如此,后来会如何”;烛九阴则嫌东君凡事非得等到脚下出现痕迹才肯动。争到后来,雨已经落完,他们还没停。

      穹苍却在这样的争执里越来越广大。高水与深水真正分开以后,诸水开始往低处走。最先露出的不是平原。

      是一道黑色石脊。浪头一遍遍拍上去,白沫碎开。过了很久,第二道、第三道岩骨才从水中显出来。高处彼此相连,渐成群山;低处承水,成为谷泽。水沿山势走。

      山也被水一点一点磨出自己的形。坚石把水分向两旁,松石碎成砂砾。砂砾滚到低处,细泥又被带往更远的地方,停在稍平缓的地面。一层土就这样有了。

      最早的青色贴着湿石出现。起初只是薄薄一片。雨再来时,它把本来会被冲走的细泥留住一点。泥里随后钻出第一茎草。风一吹,草便倒,风过去,又自己立起来。

      一茎之后有第二茎。再往后,坡脚有灌木,河湾生出高树。林木有的直,有的弯,有的叶厚,有的叶薄。某些果子甜,另一些苦得连刚出现的小虫都不肯碰。那时没人给它们分出尊卑。

      活下来的便继续长,活不下来的倒进泥里。风穿过林间以后,天地又多了一种声音。叶碰叶。枝擦枝。

      不像雷,也不像水。东君第一次听见时,停了一下。

      烛九阴从云后道:“这回也要量?”

      东君没回头:“闭嘴。”

      烛九阴竟笑了。第三场大雨来得很突然。白日里东君量过云势,没有大碍。到了夜里,一股冷风却从尚未定形的山背切进谷中,把原本分散的云重新推到一起。

      雷声在穹苍里连成一片。雨骤然变重。东君起身时,烛九阴已经展开时鳞。

      “有三路。”

      “说。”

      “一路雨至天明即止。一路山背再来冷风,雨加重。一路看不清。”

      “看不清便别替它取名。”

      东君这次没有一听到洪水便尽驱云,也没有因为眼下尚无灾就什么都不做。他只把山口最重的一团云引开,剩下的交给风势。可地上的坡土太新。最先折的不是高树。

      是一株根还浅的幼木。它被风往一边压,根下的湿土整个翻起。第二株倒进一道浅沟,树干横着卡住水口。上方的水越积越多。

      倒木终于被冲开时,那已不是小溪,而是一股带着泥沙和碎石的急流。山坡先掉下一小块土。接着,整片坡都动了。

      泥水冲下去,细草被埋,幼木连根翻起。新成的水沟堵了又开,水找不到原路,便撕出另一道沟。

      天亮时,山像被扯掉一层皮。东君落到坡顶。烛九阴站在更高的石上。

      “我说过有水灾。”

      东君头也不抬:“你说过三路。”

      “这一条成了。”

      “所以另外两条便从未有过?”

      烛九阴不说了。坡下,一个尚无名号的神使正在泥里拖树。他看上去心情比他们都坏。

      第一株幼木树身裂了一半,还有一侧树皮相连。他把树扶起来,把散根压回土里,又扯藤缠住裂口。刚缠好,旁边又有一株倒下。他转身去扶。

      第三株主根已经全断。他按了很久,没有生机回应。

      “起来。”

      树没有动。他又按了一次。还是没有。

      神使脸色沉下来。东君从坡顶看见,想说什么,最后没出声。神使把手收回来,转去救另一株尚有半边根的树。等他再回到最初那株幼木旁,坡上又有细泥冲下来。刚扶正的树又歪了。

      “你也跟我作对?”

      他一把扶起。不久又倒。第三次,他几乎是带着火气伸手。

      手碰到树身前,却停住。同一股水正从脚边流过。每次都从同一个方向来。

      神使抬头。这一次,他没有看树。他顺着泥痕往坡上走。

      走过断根,走过裸石,最后来到一道被倒木和碎石堵住的旧沟。山上的雨原本分成几路,到了这里却全挤成一股,再直冲坡下。他站在沟边,脸上的怒气一点点没了。不是平静。更像忽然发现自己方才一直在同一处白费力气,因而有些难堪。

      东君从后面来。

      “看见了?”

      神使回头,泥水顺着手臂往下滴。

      “你若少下些雨,我也不必看。”

      东君眉梢动了一下:“这场不是我叫来的。”

      “雨在你天上。”

      “泥在你脚下。”

      两人互相看着。

      烛九阴从高处慢悠悠补了一句:“后来还有一场。”

      下面两位同时抬头。

      “闭嘴。”

      这一次是两个人一起说的。烛九阴又笑了一声。无名神使转身搬开沟里的碎石。

      他没有把水全截住,而是把堵在一处的急流分成几道。已经死去的倒木也没有被丢掉,他拖到斜坡上横着放,使雨水先撞在木身,再慢下来。那活并不好看。倒木沾满泥,树皮翻着,几块石头搬了一半又滑回去。神使有一次脚下打滑,整个人坐进泥里。

      东君在旁边看了半天。

      “要帮么?”

      神使抹了一把脸:“你别再加雨就是帮。”

      东君真走了。雨后几日,坡没有恢复原样。死树仍是死树。

      被冲走的土也没有凭空回来。横木后却慢慢积住一层泥。苔先覆上去,后来有草。草根抓住新泥,下一场雨来时,流下去的泥比先前少了些。那株反复被扶起的幼树终于活下来。

      它没有重新长直。裂口结成深色的疤,主干偏向一侧。旧伤旁边,却有一条新枝向有光的地方伸出去。玉清的明在那时落过山坡。

      光照见断根、死木、新沟,也照见那株弯树。无名神使站在树下。他看着那道旧疤,又看横在坡上的死木。

      玉清没有问他做错了什么。只是道:

      「護其可生,勿妄作未失。」

      那神使低头看了很久。此后,他受名为神使·灵慧保生·女娲。女娲受名后并没有忽然变得好脾气。

      再见折枝,他仍会抢先去扶;看见已经死透的根,有时仍要多按一会儿才肯松手。只是他开始更常抬头看水从哪里来,风从哪里下,伤究竟只在眼前这一株,还是在整面坡上。又一场雨到来时,女娲已经在山腰搬一截倒木。

      东君在云上喊:“这回不过量。”

      女娲没抬头。

      “落下来再说。”

      烛九阴在更高处看了看时鳞。这一次,他什么也没预告。

      雨便自己落了下来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章 卷一 天地有问 第四章 雨落山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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