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5、卷一 天地有问 第四章 雨落山河 先是灰,随 ...
-
# 第4章|卷一·天地有问|卷内第004章|雨落山河
山一起来,风先吃了亏。
它原先在穹苍里想怎么跑便怎么跑。如今一道石脊横在前面,风迎头撞上去,被迫沿坡抬升,卷得高处水气翻涌。另一面的玄母毫无防备,被一片冷雾糊了半张脸。
祂抹了一把。
「此山故相阻乎?」
玉清正在看新石的纹理,没有理祂。
道没有一次把大地铺好。
最早的石脊低得连浪都能越过去。再后来,坚实之物越来越多,有的才露出水面便被冲碎,有的在反复水压下越沉越稳。水往低处退,岩骨先露。浪反复拍碎边缘,碎下来的成砂,更细的泥一点点沉下来,积在山脚与洼地。玄母一脚踩进去,拔脚时发出很不体面的声音。
祂低头看鞋底。
「此泥甚留足。」
上清从旁边经过。
「地卑,故聚。」
「吾言此泥。」
「吾亦言之。」
玄母不想同祂说话了。
高处水气继续聚。
云第一次真正压在山头。
先是灰,随后越来越沉。风从山背推来,云沿石脊一层层堆高,远处忽然滚过一声闷雷。
雨下来了。
石头先响。
很快整片坡都响。
新土受不住,水从每一道低处往下钻。浅沟很快变成浑流,刚积住的泥沙成片往下走。
玄母站在雨里,抬手挡脸。
「雨稍甚。」
上清站得比祂高一点。
「然。」
谁也没去把雨收回去。
雨势过去以后,坡上多了新沟,低处也多了新泥。石缝里积着浑黄的水,原先露在外面的几块小石已经不见了。另一处却被冲得只剩硬岩,脚踩上去发滑。玄母沿坡走了一圈,鞋底越走越重。走到下方时,祂回头看,方才还算平整的一面山,已经被水割出深浅不一的纹路。
「一雨而地易貌。」
上清道:「雨止,地未止。」
果然,云已经散了,坡边仍有泥块一小片一小片往下掉。水藏在土里,过了许久才从石缝渗出来。雨、风、泥一多,山上同时在变的地方也多起来。上清不再一处处追着风云走。
祂从自身清光中造出一位神使。
新神使落地时,右脚正踩进泥坑。
泥没过脚踝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抬头先看云,再看山,最后看水往哪儿去。
上清给他一枚尚未定形的金规。
「量之。」
新神使问:“量什么?”
「先量所見。」
“量完?”
「既量而後言。」
这是东君领到的第一件差事。
他一开始真只会量。
风从哪边来,他在石上留一道浅痕。日影挪到哪里,又留一道。雨前云压得低,他用金规去比;雨后水涨过哪块石,他第二日再来看。最初几道痕全挤在一处,自己隔一天回来都快认不清。
玄母路过,看他趴在地上刮石。
「所量何物?」
东君看了半天。
“方才还知道。”
玄母笑了一声,走了。
后来他学会把不同的痕分开。风留在高石,水留在岸边,影只刻在一块朝日的平石上。没有谁告诉他这样最好,只是混过几次,便不愿再混。第一场大雨后,东坡已经泡软,西坡却还在裂。
东君把厚云往山背引开一次。
引得很漂亮。云边散了,风路也通了,西坡却只落下几滴水。泥一吸,连深色的湿痕都没留下。东君落到裂土前。金规已经不再一头重、一头轻,脚下那道细口却还张着。
他蹲了一会儿。
再遇到相似的云,他没把整团推走,只在云边开出几道缓些的风路。湿气慢慢往缺水的一侧挪,余下的仍留在山前。那场雨来得不大。东君一直等到裂土颜色变深,才把金规收起来。
玄母从后面路过。
「平乎?」
东君没答。
高处有声音替他答。
“往后还会裂。”
东君抬头。
云后站着一位赤色神使。
太清使他从尚未走成的时路中显形。
几种以后,同时映在他眼里。
有的坡还在。
有的裂得更深。
最坏的一条,泥石整面滑进谷中。
东君问:“你是谁?”
“再有三场雨——”
“我问名字。”
赤色神使停了停。
“没有。”
东君低头。
“那先别说三场雨。”
对方显然不打算听。
“散云。”
东君用金规点点脚下裂土。
“这里还缺水。”
“会塌。”
“可能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你看见不止一个。”
两位神使第一次见面便吵起来。
玄母听了一半,转身走。
上清问:
「不待其決?」
「俟其爭畢,雨亦盡矣。」
赤色神使后来受名烛九阴。
那场争执没有结果。
后来一场雨小,坡没动。
烛九阴站了很久,脸色并没有因为“没塌”好看多少。最坏的那条时路还在他眼里,只是没有走成。
再一场雨来得急,真塌了一角。
泥先从一处很不起眼的裂边鼓起来,接着整块往下滑。东君刚插在坡脚的一根细枝被泥吞掉,只剩尖端露在外面。他跑过去拔,拔了两下没拔出来,只好换一根。
烛九阴站在泥边,一句话没说。
他见过更坏的路。
眼前并没有走到那里。
东君也没说自己赢了,只蹲下来重新量坡。坡土还没稳,道所造的第一层薄青已经贴上湿石。
玄母第一次经过没留意。
第二次,祂发现那块石头颜色变了。
弯腰一看。
青色薄得几乎一擦就会掉。
祂没碰。
再过些日子,青已经铺开。
泥里有细茎顶出来。
一根。
十几根。
后来整片坡都开始发绿。
矮草之后是灌木。
灌木之后,才有更高的木本从泥里一点点撑起来。
根往下找水,枝往有光的地方伸。
有的叶厚,有的叶薄;有的生刺,有的在风里一碰就卷。果实成熟后自己坠进泥里,腐掉,种子却从软烂果肉下面再顶出一线白芽。大片草木第一次同时过风时,山坡发出一种此前没有的声音。
不像水,也不像石。
细细密密,先从低草开始,随后树叶一层层跟上。
玄母站在林缘听了很久。
「此聲甚好。」
东君正在量风。
“什么?”
「林聲。」
东君没空欣赏。
“风再大一点,前面那根会折。”
话刚落,一株嫩木真被压断。
玄母蹲下。
断口渗出汁液。
断口没有合回去。
玄母把那截断枝扶回原处。手一松,枝条又垂下来。祂又扶了一次,还是一样。
「原来不可皆復。」
玉清看着断口,没有答。
几日以后,那株嫩木从低处另抽了一点芽,断掉的上半却已经发黑。旁边另一株折得更重,根也被泥带出,没多久便枯了。
有些草木断后还能从根旁再发芽。
有些却会慢慢枯死。
生命一多,伤也多起来。
玉清在这些伤旁停得越来越久。
祂能照见一条根从哪里生,也能看见裂口是怎么坏到深处。可裂口不会因为被祂看见,便自己合回去。
于是玉清造出另一位神使。
神使刚有形,第一眼便看见坡上一株幼木被水冲歪。
他冲过去扶。
用藤缠住裂开的主干。
刚松手,一股急水下来,树又倒。
他再扶起来。没过多久,同一侧的泥水又冲过来,树身再次歪下去。
这回他的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
手臂已经发酸。
他抹掉脸上的泥,抬头骂了一句。
东君正站在坡上。
“骂谁?”
“雨。”
“它听不见。”
新神使看向他。
“那骂你。”
“这场不是我造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你离得近。”
东君闭嘴。
高处烛九阴很没必要地笑了一声。
“下一场——”
下面两个同时抬头。
“闭嘴。”
玄母也笑了。
无名神使终于不再追着树扶。
他顺着浑水往上爬。
水总从同一处忽然变急。
半坡果然卡着一段倒木,后面塞满枝叶、碎石与新泥。本来分开的几道水,全挤成一股冲向幼木。
他去搬。
最上面那段倒木吸饱了水,比看着重。他先从细枝扯起,枝条“啪”地断在手里,整个人往后一仰。换到主干,木头只滚了半圈,又被下面的石卡住。
一块石刚抱起来便从怀里滑走,滚回脚边。再去够旁边那块时,脚下一滑,整个人坐进泥里。
泥从腰侧一直糊到手肘。
他坐着没起来,先喘了两口。
东君看了一阵。
“帮么?”
“你会搬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问什么?”
东君想了想。
“礼数。”
无名神使连骂他的力气都省了。
东君最后没搬石。
他把上方的风偏开一点,让剩余湿云不再往这一坡压。
无名神使看见了。
没谢。
水沟被重新分开。
他没有筑死堤,只把急水拆成几路。挪第一道时,第二道又被浮叶堵住;清第二道,先前那条又冲宽了一掌。忙到天暗,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追水。第二日他干脆停下来,看水自己怎么走。死掉的倒木也没全拖走,有几截留在坡上,让水先撞木,再慢下来。几块原先嫌碍事的大石也留着。水绕石以后,反而不再直冲幼木根边。
下一场雨仍带走一些土。
却没有再撕开整面山坡。
那株反复被扶起的幼木活下来。
长得很歪。
裂口结成深色的疤,疤旁抽出一枝新芽。
无名神使蹲在树下看了很久。
玉清这才为他定职。
灵慧保生。
神名女娲。
女娲受名以后,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株歪树。
“所以以后都归我?”
玉清道:「保生非據有。」
女娲“哦”了一声。
他也没有再问。第一件事仍是把手上的泥往衣服上擦。
越擦越花。
东君看一眼。
“神名很好。”
女娲抬头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那走。”
东君走了。
女娲仍旧见伤便烦。
一株树根已经全黑,他也能蹲半日。
东君再经过,只说:
“死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东君还想说什么,自己先算了。
草木越来越密。
枝叶开始遮光,林下也有东西贴着湿地长起来。枯叶落在地上,湿了,烂了,泥土也变得比最初更深。
道所造的最早一批地域小灵,也随着山水草木渐稳,陆续有了形。
有的亲水,有的亲石,有的只愿待在一片林中。一个水灵最得意的本事,是把自己藏进清水里。第一次藏成功,玄母故意站在水边看了半天。
「怪哉,方才尚在。」
水里冒出两个泡。
玄母装作没看见。
又冒两个。
祂转身。
「果不可見。」
水灵终于忍不住,从水里钻出来,得意得一整日都在说这件事。
昆仑渐渐吵起来。
风穿叶,水过石,小灵在浅滩边争个不停。女娲从泥里拔脚,带起一串细根,又蹲下去把土按回去。
东君在远处喊:“别踩那条线。”
烛九阴刚开口:“往后——”
马上有几个声音一起回他:
“别往后了。”
没多久,又有一阵云从山背压来。
女娲正在坡上挪一截横木。东君在高处看了看金规,没有动。烛九阴张了张嘴,最后也没说什么。雨落下来,先打在新叶上,再流进几道刚分开的浅沟。
那株长歪的幼木在雨里抖了抖。
一片新叶被打翻过去,贴在旧疤边。
树身斜着。
没有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