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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7、卷四 神战 第二十一章 夔声 “传得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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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第56章|卷四·神战|卷内第21章|夔声
夔鼓一直只有一面。
那面古鼓在昆仑外旧库里放了很久,据说皮来自东海独足夔。鼓身粗,声音低,平日很少有人愿意敲——它传得太远。
涿鹿以后,云中君把它取了出来。
普通鼓翻不过几道坡。夔鼓先发主声,沿路小鼓再接,退、止、急救都能比跑腿快得多。最初那一声落下时,三里外的水面同时起纹,山后过了一阵,竟也回了约好的两声。
跑惯传令的少年摸着腿上的旧茧,发了会儿呆。
“那我以后干什么?”
有人笑:“背鼓。”
山谷里都在笑,形夭却退了一步。
第二声落下,胸骨像被从里面拍了一掌,腹间新口立刻干呕。他没有头以后,对低震比从前更敏感。等鼓停了,他走过去把手按在鼓皮上,掌心下仍有很细的震。
“太重。”
云中君问:“声音?”
形夭点头。
“传得远才有用。”
腹间声音很慢:“远……未必好。”
云中君听见了,没有收鼓。
接下来几日,谷里添了二十多面普通皮鼓。鹿皮、牛类兽皮,大小不一;有人拿粮袋垫鼓脚,有一面绳太松,只能守着火烤。每一处先复述进、退、止,近处听来都对。
真正出错是在第五面。
阿夷守在那里。他听见的不是止,是进。第六面跟着进,第七面又敲成急。等人追过去,三支队伍已经往错处走,其中一队还推着两副伤架。窄道上前后互骂,两副担架撞在一起,一个伤者从架边滑下,旧伤重新出血。
阿夷脸色发白,又把方才的节拍敲了一遍。现在听,分毫不差。
形夭摸过鼓皮和绳,都没坏。少司命在谷里站了许久,只说钟山折路近来有些不稳。云中君追问鼓声是不是也会被折,少司命摇头:“我没说。”
众人把鼓全停下。石壁深处却还有一层低低的嗡鸣,像前一声没有走完。
守夔鼓多年的老兵耳鸣得厉害,仍觉得只是各面鼓没校齐。他说再紧一点就行。云中君亲手把主鼓节拍改短。
短声确实更利落。
前两处接得飞快。到谷中间,新声还没落净,旧回声却从石壁折回来,正压在下一声上。一群正撤的伤者忽然同时抱头。旧伤在胸的人先尖叫,给鼓架垫木的瘸腿工者挥拳打了身边人,还有人转身就往水里跑。
有人喊停,旁边的鼓手却把那声“停”也当成号,慌乱里又补了一槌。
形夭冲进去,把自己的小鼓翻低,几乎贴地敲。
咚。
停。
咚。
停。
他不去压远处的夔鼓,只让近处的人先摸到一个更慢的拍子。一个青年心跳快得吓人,形夭把手按在他胸口,照着小鼓敲了很久。
等远处彻底安静,谷里还在乱。有人怕下一声再来,不敢靠近倒在浅水里的人。当天死了九个,两个被自己人踩死,一个脸朝下淹在很浅的水里。
云中君站在主鼓前,脸上全是水汽和泥。
“烧了。”
祝融已经蹲到鼓架边,捡起散下来的绳看了一眼。
“留一点。”
形夭胸上的两只眼转向他。
常羊坡上的事谁都没忘。祝融停了停,没有解释,只把那截绳放进石匣。
夔鼓先撤出军线,普通鼓仍留在各队。六个人一起抬,走不到半坡便要换肩。一个新兵到这时才知道所谓“夔鼓传遍全线”,其实大多是别的鼓一面一面接过去。
记录的人原本刻的是“八十余鼓”。转抄时“余”字被挤得太小,没多久就传成“八十夔鼓”。营火边真有人问哪来的八十头夔。
白泽难得骂了句:“夔独足,不是遍地长的羊。”
没人理它。
死人以后,云中君才肯说自己为什么一直舍不得停。
第一声实在太好听了。
声过三里,水面一起起纹,所有小鼓照着它往下接。乱了许久的军路,那一刻像忽然只剩一个心口。形夭第一次说“太重”时,他听见了,还是想再试。
孟把他带回旧鼓架旁,让他坐了一会儿。风从谷底回来,架木里还残着低震。云中君没说自己明白了,坐够了便去背一面真正随队走的普通鼓。
鼓不大,皮绳却磨锁骨,下坡时鼓身一直撞腰。上坡第三段,他想守住自己定的节拍,腿已经跟不上。
阿夷在旁边提醒:“神君慢了。”
云中君瞪他:“再跑。”
第二趟更慢。到坡顶时肩上已经磨破一小块皮。形夭坐在石上,胸眼眯起来。
云中君喘着气:“想笑就敲。”
形夭立刻敲盾两下。
孟说:“他说你很蠢。”
后来阿夷又坐回第五面鼓原来的位置。主鼓只敲两声。回音从石壁绕回来,第一声的尾正压上第二声的头,听起来确实像另一种节拍。
“那天我没听错?”
形夭拿鼓槌在泥上划了两段,一段指阿夷的耳朵,一段指远处主鼓,又把第二段划掉。
阿夷看懂了。他确实听见了那个节拍,只是到他这里时,已经不是主鼓原来的样子。
“那我该不该接?”
没人替他答。形夭把鼓槌递过去,让他换到更远的位置再听。
几次重鼓以后,赤眼虎也在争声最乱的时候露过影。云中君有一回已经抬手,最后没有落雷。他还记得那支穿过赤影、先扎进猛兽身体的箭。
真正把夔鼓封走前一夜,山背又滚来低震。守夜人下意识去摸槌,形夭一把按住他的手。
先听。
百神馆里的伤兽先躁起来,夫诸撞翻水盆,夜鸟直撞墙。前线有人把低震听成进号,两支原本还在等复听的小队同时前压,直到对面也响起鼓,才发现根本没有主令。
形夭把小鼓贴地。孟数了几次间隔,皱眉:“不像人手。”
云中君带人追到旧鼓地。三名守者都没敲。一根倒木被风反复推向鼓架背面,隔一阵撞一下。第二处守鼓的人以为漏听了主号,主动接上;第三处又照第二处接。
山野自己长出了一道越来越像命令的声音。
云中君看了许久,只说:“把架拆低。”
这一次没有死人。
夔鼓移进空谷,覆上厚皮。原地留下四个很深的鼓架坑。下过一场小雨,坑里很快积了水。第五面小鼓原来摆过的位置也空着,没有补。
阿夷问形夭:“真不放一面?”
形夭摇头。
下午,一个新来的鼓手从那里经过,果然停住。
“这里为什么少一面?”
阿夷没有解释,只把人领到那块空地上。
“你站这儿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