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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5、卷四 神战 第十九章 无首者守鼓 “操干戚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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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54 卷四神战第十九章无首者守鼓
形夭回到九黎营时,先把孩子吓哭了。没人提前告诉营里他变成什么样。守门人看见一个没有头的人从雾里走来,胸上两只血眼睁着,腹间不断发出粗哑气声,差点把矛扔出去。直到那面鼓响。止。再响。退。守门人认出来。
“形夭?”
无首者抬起斧背,敲了一下盾。算应。黎尤从营里出来。他见过死人,也见过神兽,仍在那一瞬没能往前。形夭把水囊扔到他脚边。
“查。”
声音从腹间挤出来。黎尤蹲下拿水。
“先找女娲。”
形夭摇头。
“查。”
“你头——”
斧背猛敲盾。黎尤闭嘴。十巫和神使·女娲都来了。最先做的不是把头接回去。头已经死。神使·女娲确认以后,只问形夭身体还能不能痛。形夭点头。
“哪里?”
他指颈。又指胸。
“看得见?”
点头。
“听?”
形夭顿了一会儿。他现在不是靠耳。鼓声从胸腔和骨头里震进来。他拿槌敲一下。身体立刻偏向鼓面。女娲明白。
“以后别人在你背后叫,你未必知道。”
形夭举手比了个“知道”。营里的人很快开始适应。最先适应的还是孩子。一个胆大的孩子围着他转了三圈。
“你眼在这里,睡觉怎么闭?”
大人赶紧把孩子拖开。形夭却自己把胸上的血眼收紧。两道缝真的闭了一半。孩子大笑。
“能闭!”
形夭用盾轻轻推他一下。没过多久,关于他的说法已经出了营。被吓哭的守门孩子说他用乳作目。端热汤的伤棚妇人说脐作口。替形夭报背后路的少年说没有头以后反而看见四方。这一条最假。形夭比从前更容易被侧后偷袭。头一回上路就撞到一根横枝。旁边人想笑不敢笑。形夭摸到枝,自己先敲盾两下,像在骂。大家才笑出来。
他没有变成无敌神将。只是没死。代价也一直在。说话很费力。吃东西要由腹部伤口旁新生的口慢慢吞。太硬的不行。烟会直接让胸眼流泪。最糟的是平衡。没有头以后,身体重心变了。他花了十几日才重新学会挥戚不把自己带倒。黎尤每天都来看。第三日,形夭把他赶走。
“忙。”
“我来看看你。”
“看完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看完?”
形夭用盾指营外。黎尤只好走。第七日,槐弟来。他在雷泽受过伤,正在药队。两个人以前不熟。槐弟把一包软肉和煮根放下。
“你现在吃这个?”
形夭点头。
“夜里偷摸胸眼的年轻兵说你被砍头是因为不听神令。”
胸眼一下睁大。槐弟问:“假的?”形夭慢慢从腰侧摸出那根焦绳。又把水囊推过去。
“留。”
槐弟看懂了。
形夭最难熬的不是别人怕他,是必须让别人帮他。过去过险路,他总走前面;现在胸眼太低,近脚坑反而看不见。第一周摔了三次,第二次把刚结的颈伤又撞开。孟骂他不肯叫人,他用斧背敲地表示不用。下一步就踩进泥坑。
“你再逞一次,我把鼓藏了。”孟说。
形夭腹口里挤出一个极难听的音,明显是在骂。
晚上他却自己把鼓往孟那边推了半尺。
还有一件更难看的事:伤口有味。天气一热,颈断处和腹口周围都要反复洗,苍蝇总往上落。两个孩子第一次看见时捂鼻子,形夭转身就走。孟追上去说小孩不是嫌你,是嫌所有烂伤。形夭仍三日没去孩子那边。等他再回去,那个最先捂鼻子的孩子拿了一把驱虫草给他,也没道歉。
“你为了留证?”
点头。
“祝融砍你?”
形夭停住。摇头。他用手比一个旁人的动作。槐弟猜了几次。
“火卫?”
点头。
“祝融下令?”
形夭没有点,也没有摇。他把两件事分开。这个动作很快就有了用。营外已经有人唱:
“火神断无首者之首。”
比“火卫误判、神令造成条件、祝融没有亲手挥刃但须负责任”好唱太多。形夭自己不纠正每一个人。他只在被正式问到时,把能看见的部分说清。苦水查出了东西。十巫在鼓绳上发现一种被熏烧后析出的油性残物,遇水后会让人恶心、心悸。黑叶汁又会放大躁动。
“这能解释孟。”巫真说。
“不能解释赤虎。”少司命补一句。
形夭敲盾。同意。能解释一部分,不把剩下的一起吞掉。这正是他带回来的东西。此后九黎要重新出兵。很多人希望形夭站到最前。
“无首不死,敌人见了会怕。”
形夭拒绝。他重新坐回鼓边。有人说:“你现在更适合战。”形夭用腹间很费力地说:
“更适合……止。”
那人没听清。形夭又说一遍。随后把三面鼓重新摆开。止。形夭重新学吃东西时,最恨的是肉筋。腹口咬不断,又没法像从前用牙扯。头一回有人煮得不够烂,一根筋卡住,他整个人弯在地上,吓得十巫以为这位“无首不死”的异人终于要死于一口肉。最后还是一个孩子用小石刀把肉切得细碎。孩子从此到处吹:“我救过形夭。”
形夭没有否认。等孩子第三次添油加醋,说自己“从他肚子里拔出一条蛇”,形夭终于拿盾追他。追到一半自己失衡,撞翻水盆,营里笑成一片。孟最难适应的不是形夭没有头。是他再也不能从形夭脸上看出对方是不是在笑。从前形夭嘴角一歪,他就知道又要挨骂。现在胸眼只能眯,腹口的声音又总显得粗。孟头一回把一句玩笑听成真怒,转身走了半日。形夭追不上,只让孩子去找。
孟回来后,两个人重新发明了一套很蠢的手势:斧背敲盾一下是“听见”,两下是“你很蠢”,鼓槌在肩上敲一下则是“我没生气”。
再往后鼓队其他人也学会。营外的人只听见干戚与鼓,营里却得学更多:要水、要吃、别碰眼脂、你很蠢、我没生气,都有不同动作。形夭过些时日试过把自己的头埋在常羊。不是举行神葬。头已经无法复生,又总有人想拿去看。他嫌烦,让孟和两名鼓手偷偷埋掉。第二天消息还是走漏。有人跑去挖,想确认“无首者的头会不会说话”。孟追了半山才把人赶走。
最后他们把埋处换了,没留准确标记。于是“葬之常羊”是真的,具体在哪里却很快没人知道。
形夭本人对此最不在乎。他更在意新鼓带的位置会磨腹口,连续换了三种皮带才合适。有一回陌生使者看见他敲盾两下,吓得以为要开战,直接趴地。孟笑到旧嗓伤又犯。旁边负责记鼓法的人笑得手抖,木片上只多了一道歪痕,谁也没给这阵笑取名字。他也试过戴一块木片遮胸眼睡觉,第一夜就因闷热扔掉。此后改成两小片软皮。胸眼闭合以后仍会干,十巫给他抹兽脂。
“操干戚而舞”的人,在营中更多时候忙的是找自己的眼脂放哪了。
进。退。无首以后,他仍坚持第三面不能丢。一次夜警有人只见胸眼发亮,以为形夭在示警,全营差点起身。形夭只是在抹眼脂。从那以后,鼓队又加一条:看见他发光,不算号;听见鼓才算。这条规矩很不神气,却省了第二夜一场虚惊。身体重新学会走路花了比所有人想象更久。胸眼的位置低,远处看得见,近处脚边反而容易漏。形夭头三日摔了五次,第四次气得把盾扔出去,盾滚到一个孩子脚边。孩子捡回来,没有安慰,只问:“你现在怎么看后面?”
形夭用腹声挤出两个字:“你看。”孩子真站到他背后报路。左石、右坑、有人过。几日后鼓手也这样练:一个人看前,两个普通人看侧后。无首没有让形夭变成全知的怪神,反而逼他比从前更依赖别人。
吃饭也麻烦。腹口能进食,却容易呛。头一回喝热汤,整碗泼在胸前,血眼疼得闭了半日。孟笑他,他拿盾敲孟腿。两个人一起笑,笑到形夭腹口发不出声。夜里有人偷偷来摸他的胸眼,想确认是不是真的。形夭一把抓住那只手。对方吓得跪,形夭却只把人拖到灯下,让他自己看伤口周围新长的肉。第二天外营已经在说“形夭胸生神目”。孟听见后补了一句“神目昨夜怕热汤”,差点被形夭用盾追半个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