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54、卷四 神战 第十八章 常羊 山下的孟也 ...
-
# 53 卷四神战第十八章常羊
形夭开始追水,是因为孟的嗓子又坏了。很多年前山火里,孟吸过太多烟,从此说话一直哑。阪泉以后,他喝了一口从旧营送来的水,当夜又咳出血。
“像烟。”孟说。
“水怎么像烟?”
“喉咙里一样。”
形夭自己尝了一点。苦。不重。他把水送十巫。巫真说里面有黑叶残味,还有一种烧过的油。
“哪里来的?”
“鼓队水罐。”
“罐以前装什么?”
“洗鼓皮。”
这就接上了另一件事。最近几面鼓总有怪声。同样的敲法,在某些营地会让人心跳得很快。常羊坡下握短刃的石苓听完想吐,有人突然想打人。形夭把一面鼓拆开。皮没问题。绳上却有火印留下的焦味。那批绳曾因“可能受秽”被祝融集中熏烧过,又重新发回。烧过不等于有毒。可形夭不想再让它继续用。他把绳、苦水和一块鼓皮装在一起,要送昆仑。走到常羊山时,神使·祝融拦住了他。他不是来杀形夭。他是来烧证物。
“这些器已确认受秽。”
形夭抱着包。
“谁确认?”
“火印对三处都起异。”
“所以?”
“烧掉。”
“烧掉以后怎么知道是哪一样?”
“先断害。”
“再呢?”
“害断以后再查。”
形夭笑了。
“你们现在都爱说以后。”
祝融脸色沉下来。
“让开。”
形夭没有。
“留一件。”
“不可。”
“一根绳也行。”
“不可。”
“那留水。”
“不可。”
“你怕它害人,我也怕。”
形夭把包往身后挪。
“所以得知道怎么害。”
祝融手边的火已经起了。不是黑火。也没有什么魔纹。就是他一直守的火。正因为如此,形夭更不肯退。
“你烧掉过多少东西?”
“该烧的。”
石苓挥出那一下,远不止因为“误认神令”。此前两次退队,他都慢过半拍,背后已经有人叫他软。常羊坡上祝融一动,他先瞥见的甚至不是形夭手里的止意,而是身旁那几双眼睛——都在等谁先冲。
他不想再成为那个慢的人。
短刃因此出得比判断快。等头落地,他第一反应甚至不是怕形夭死,是怕所有人转头看自己。这个念头让他此后很长时间都不敢说出口。受问时他只说“我以为他要攻神”,直到孟问第三遍:“你当时怕什么?”石苓才哭着骂:“怕你们又说我不敢。”
孟听完没有安慰,给了他一巴掌。第二日仍让他帮抬水。恨和用得上一个人,可以同时存在。
“有多少过后证明不该烧?”
祝融眼神变了。
“你无权问我。”
“那谁有?”
山风把这句话吹过去。两个人都想起那块封窑石。谁能停神使的火印。祝融先动,火却没有落向形夭的身体。火落在包上。形夭用盾挡。皮盾立刻焦黑。他退半步,短斧劈开一段燃绳,把还没烧到的水囊踢远。
“止!”
他身后的鼓手打止。祝融却听成了另一件事。山下正有九黎小队往上来。神使听见鼓,看见人群,看见形夭护着受秽器物。在他的判断里,这已经不再只是“留一件证物”。
是拒绝销毁危险物,并召人阻拦。
“退下。”
神音压得山坡火苗同时低伏。形夭回头喊:“都别上来!”鼓又响。止。可山谷回声把第二下拖长。祝融抬手。火墙横在坡间。形夭冲过去想把鼓手推回去。就在这一瞬,另一道兵刃从侧后落下。不是祝融的火。是跟随他来的火卫。那人以为形夭要攻神。短刃从颈侧斩过。形夭的头落在石地。
鼓停了。
所有人都停了。连祝融自己也僵住。头滚到盾边。身体却没有倒。形夭两手仍握着干、戚。胸口剧烈起伏。然后,所有人看见极不该发生的事。乳上裂开两道湿亮的缝。像眼。腹部伤口旁,一团气挤出声音。很难听。不是人的喉音。却能辨:
“退。”
鼓手已经吓傻。无首的身体往前一步。用斧背敲盾。一声。退。再一声。退。九黎小队终于往山下撤。火卫也退。祝融站在原地,没有追。形夭弯腰摸索。没有头以后,他头一回抓空,第二下才摸到自己的鼓槌。他没有捡头。先捡鼓槌。常羊山的风把血吹成细点。当夜山下已经有人唱“无首者与天争,断首仍战”。唱的人甚至没上过常羊,只听见那一阵退鼓。
当时没有谁觉得壮烈。鼓手跪在地上一直吐。祝融看着自己脚边那颗头。他想说这不是他要的。话到了嘴边,没有说。因为火卫为什么会挥刀,他知道。那道“受秽物必须先毁”的命,是他下的。
形夭的身体已经转向下山。一手持盾。一手拿戚。鼓挂在腰侧。常羊冲突前,形夭其实曾替祝融挡过一次石。那是在火印刚设的时候。一处窑墙松,祝融正低头看裂纹,形夭听见墙内空响,没来得及喊,直接举盾把他撞开。石块砸在盾上,边沿裂了一口。祝融事后要给他换盾。形夭不肯。
“裂口提醒我别再站那么近。”
祝融当时笑:“你救神也要留失败件?”
“神砸死也算失败。”
再往后常羊山上,形夭举的仍是这面盾。火落到盾面时,那道旧裂先红起来。祝融一眼认出。有那么一瞬,他完全可以停。火卫名叫石苓。他并非祝融最急于出刃的从者。恰恰相反,火印初设时他曾替一个老妇偷偷多开半刻小炉,因为老人要热药。祝融过些时日知道,只让他补记。常羊那日,石苓看见形夭持戚冲过火墙时,脑中并没有“我要杀逆神者”。
他想的是:若让受秽物被抢走,像上次那批焦绳一样害更多人怎么办?所以刃落得特别快。头滚地以后,石苓自己先松手。短刃砸在石上。他脸上全是形夭的血,张嘴却没声音。祝融走到他面前问:“为什么出刃?”石苓只答:“我以为。”
这三个字在神战里太常见。断首前那一刻其实极短。石苓的刀落、形夭的盾转、祝融的火压低、鼓手后退,几件事几乎同时发生。当夜三份口述已经替这半息排出了三种先后。孟身边那个哑嗓水手说祝融先命杀。抬水桶抬到手抖的九黎兵说形夭先举戚。有人说火卫没等令。常羊山现场只有一件物能说明部分顺序:形夭盾上的新刀痕压在旧火焦之上,说明火先触盾,刀后到。
仓颉赶到常羊后摸着那道痕,把三种口述全留。他没有用一条刀痕替所有人补完看不见的半息。营火旁当夜便有人把“祝融在场、火卫出刃”压成“神断形夭首”。仓颉听见也没追过去吵,只把原木继续收好。形夭已经无头走远,鼓声一下一下传回来。石苓每听见一声“退”,手指便收紧一次。他没有逃,也没有求死。祝融命人把未烧完的焦绳、水囊和断盾全留下,石苓便坐在原地等受问。
孟返回坡上取那只被踢开的水囊。囊口已经烧卷,绳上混着血和烟灰。石苓看着它,低声问祝融:“这个还烧么?”祝融说:“留。”石苓把自己的短刃也解下来,放在水囊旁。孟认得他,就是方才出刃的人。他没骂,也没接那把刀,只抱起水囊和断盾往山下走。经过石苓时,两个人谁都没有让路,最后各自侧了半步。那半步很窄,窄得不像和解。
“还活?”有个年轻火卫问。
山下的孟也在问同一件事。他追上形夭时,先拿湿皮去按颈上的断处,手伸到一半又停住——他不知道这样的伤该按哪里,也不敢把布蒙住胸前刚裂出的血目。形夭嫌他挡路,用盾沿轻轻碰了碰他的膝。孟这才把湿皮改系在肩背,只求血别一路淌进鼓绳。为什么还能走,谁都说不清。祝融看着山下那个仍会失衡、仍要摸索鼓槌的身体,没有回答。他只把火印收进掌中。常羊山上剩下的火因此暗了一层。
形夭走到坡脚又停。胸眼看不清近处,他脚边有一块凸石,孟从后面喊也不知道他能不能“听”见。孟只好跑过去踢开石头。形夭腹间挤出一个很粗的音:“退。”
石苓把那柄短刃交出去后一直没走。他坐在常羊山脚,手腕抖得厉害,几次想去捡形夭的头,又不敢碰。形夭无首的身体经过他身旁时停了一下。石苓以为会挨斧,闭了眼。斧背只在他脚边石上敲了一声。退。石苓这才跟着众人下山。此后受问时,他从没说自己“受邪所控”,只反复说一句:我以为他要攻神。
孟骂:“知道了。你先看路。”形夭用斧背敲盾一下。不是进,也不是战。那一夜,常羊山能听见的最后一声仍是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