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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4、卷四 神战 第十八章 常羊 山下的孟也 ...

  •   # 第53章|卷四·神战|卷内第18章|常羊

      形夭开始追那批水,是因为孟的嗓子又坏了。

      很多年前山火里,孟吸过太多烟,从此说话一直哑。阪泉以后,他喝了一口从旧营送来的水,当夜又咳出血。形夭把水囊拿过去,自己尝了一点。苦,不重,后味却像有什么油贴在舌根上。

      孟捂着喉咙:“像烟。”

      “水怎么像烟?”

      “喉咙里一样。”

      形夭把水送去十巫。巫真从里面辨出黑叶残味,还有一种烧过的油味。顺着水囊往回问,最后问到鼓队:那只罐以前拿来洗鼓皮。

      这便接上另一桩怪事。近来几面鼓总有怪声。同样的敲法,在一处营地只是催人快走,换到另一处,听的人却会胸口发紧、恶心,脾气也更容易往上顶。常羊坡下,石苓听过一遍便吐过,旁边还真有人因为一瓢水打了起来,打完两人自己都发懵。

      形夭没先碰鼓。他把那一队人喝的水、吃的干食、轮过的鼓分开放,挨个看。孟嫌他慢,哑着嗓子催:“还敲不敲?”

      “先别。”

      “别多久?”

      形夭瞥他一眼。

      孟自己把后半句咽了:“行,先别。”

      第二日,形夭才拆开一面鼓。皮没裂,内侧也看不出坏处,绳上却带着火印熏过的焦味。湿布一擦,布面很快浮出一层发亮的油。

      那批绳早先因“可能受秽”被祝融集中熏烧,后来又发回各营。烧过不等于一定有害,可形夭也不肯让它继续照常用。他叫人把几面鼓卸到背风处,换回没熏过的旧绳。有人嫌战时还一面面拆太麻烦,形夭没和他争,只把孟咳过血的布扔到那人脚边。

      那人低头看了看,自己去解绳。

      形夭把焦绳、苦水和一块鼓皮包在一起,准备送往昆仑。水囊外又缠了一层湿皮,免得一路漏掉。他出营时仍带着那面旧盾,盾边有一道很深的旧裂,一直没换。

      常羊旧道很窄,一侧是吃风的石坡,一侧往下便是碎石沟。形夭走到半坡,正撞上祝融。

      祝融的来意很清楚:那包东西不能继续往昆仑送,要在这里烧掉。

      “这些器已确认受秽。”

      形夭把皮包往身后挪了挪:“谁确认?”

      “火印对三处都起异。”

      “然后?”

      “烧掉。”

      “烧了以后,怎么知道是哪一样?”

      “先断害,再查。”

      形夭笑了一下:“你们现在都爱说以后。”

      祝融脸色沉了:“让开。”

      “留一件。绳也行,水也行。”

      “不可。”

      “你怕它害人,我也怕。”形夭抱紧皮包,“所以才得知道怎么害。”

      祝融手边起了火。不是黑火,也没有异纹,就是他平日用来护窑、断灾、烧掉危险物的火。形夭把旧盾往前抬了抬。

      “你烧掉过多少东西?”

      “该烧的。”

      “后来有多少证明不该烧?”

      祝融的眼神变了:“你无权问我。”

      “那谁有?”

     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。后面的鼓手抱着鼓,不知道该退还是该站。坡下又传来脚步,九黎一队正往上来。

      祝融先听见:“让他们停。”

      形夭没有回头:“先让我把东西送走。”

      “不可。”

      祝融先动了。火没有落向形夭的身体,先卷上皮包。形夭举盾去挡,盾面立刻焦黑,那道旧裂最先发红。他退了半步,用短斧劈断已经着火的外绳,把还没烧到的水囊踢到坡边。

      “止!”

      身后的鼓手立刻敲鼓。山下前几个人听见停住,后面的人却还在往上挤。有人看见坡顶起火,反而抽了兵器。

      祝融抬手,火墙横在窄道间。火苗压低的一瞬,形夭冲过去,想把慌了的鼓手往山下推。

      石苓就在侧后。

      他从上坡起胃里一直翻。刚才止鼓一响,手心就出汗,刀柄滑了一下。他在衣上蹭了两回。前夜分水时,有人还拿他两次退队慢半拍取笑,说“石苓只会等别人先”。那句话本来已经过去了,这时候偏又钻回来。

      平时石苓并不抢着出刃。火印初设时,他还替一个老妇偷偷多留过半刻小炉,只因为老人要热药。可眼前火墙一起,形夭举着干戚从火里冲出来,旁边几双眼睛都朝这边看,石苓忽然分不清他们是在等命令,还是又在等谁先动。

      他怕那包东西被带走。

      也怕再做那个慢的人。

      石苓的手先动了。

      刃从颈侧过去。

      形夭的头落在石地上,先撞到盾边,又滚出两尺。发绳散开,沾了一层灰。

      鼓停了。

      有人手里的水桶脱手,水沿石缝往下流。祝融僵在原地,石苓也僵着,短刃还举在半空。

      形夭的身体没有倒。

      两手仍抓着干、戚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过了片刻,两道湿亮的缝从乳上裂开,像两只还不会聚焦的眼;腹部伤处附近,一团气艰难地挤出声音。

      “退。”

      太轻。只有近处几个人听见。

      跪在鼓旁的鼓手一直吐,手却还死死攥着槌。形夭转向他,胸前两道新目来回停了两次才对准。无首的身体往前迈了一步,用斧背敲盾。

      一声。

      鼓手抬头。

      又一声。

      这回他明白了,朝山下重新打出退鼓。

      九黎前队终于开始往回走。石苓也往后退了一步。祝融把火先收了,火墙一没,坡上反而更乱:有人要冲过来看形夭,有人往下跑,有人盯着石苓不动。

      祝融低声说:“都退。”

      没人马上听他。

      形夭弯腰去摸鼓槌。没有头以后,他第一下抓空,整只手按进血泥里;第二下才碰到木柄。他没去碰那颗头,先把鼓槌捡起来,在盾上又敲了一记。

      山下的人这才真正开始撤。

      祝融这时才低头看见那面盾。焦痕底下压着一道旧裂。火印刚设那阵,有一回窑墙松动,他低头看墙缝,形夭听见里头空响,来不及喊,举盾把他撞开。石块砸下来,裂口就是那时留下的。祝融后来让他换盾,形夭没要。

      “裂口提醒我别再站那么近。”

      祝融当时还笑过:“你救神也留失败件?”

      “神砸死也算失败。”

      如今旧裂上又压了焦痕。祝融站在旁边,半天没有去碰。

      孟赶上来时,先看见地上的头,再看见还站着的形夭,嘴里一个字都没出来。他手里本来攥着湿皮,下意识要往断颈上按,伸到一半却停住——不知道该按哪里,也不敢把布盖到那两道刚裂开的眼上。

      形夭嫌他挡路,用盾沿碰了碰他的膝。

      “你还嫌我?”孟的声音更哑了。

      形夭又碰一下。

      孟骂了一句,只好把湿皮改系到他肩背,让血别一路淌进鼓绳。

      当夜,山下已经有人在唱“无首者与天争,断首仍战”。唱的人没有一个站在常羊坡上。坡上的人只觉得血腥,连谁先喊了什么都说不齐。

      仓颉到得很晚。他没有先问神话,只看盾。旧裂、火焦和新刃痕压在一起,至少能看出火先碰盾,刀后到。再往前半息,就乱了。

      有人说祝融先命杀,有人说只听见“退下”,还有人坚持形夭先举戚。抱过水桶的九黎兵把先后说了两遍,两遍都不一样。石苓坐在一旁,脸上还有已经干掉的血,短刃扔在脚边。

      仓颉问他:“谁叫你出刃?”

      石苓张了张嘴:“我以为……”

      后面没说出来。

      祝融自己把没烧完的焦绳、水囊和断盾留下。石苓看见后,把短刃也放到那一堆东西旁边。没有人因此原谅谁,也没人立刻知道该拿他怎么办。

      第二日,孟才又去找石苓。他问了几遍,石苓都只说“我以为”。孟最后把人堵在抬伤架旁边:“你当时到底怕什么?”

      石苓忽然骂起来,骂到一半哭了:“怕你们又说我不敢。”

      孟抬手给了他一巴掌。

      石苓没躲。孟打完以后,自己的手也在抖。旁边有人正喊缺人抬伤,他转头就骂:“哭够没有?抬。”

      石苓擦了把脸,过去抬了。

      祝融从远处看见,没过来。

      十巫后来问了很多人,也没人说得清形夭为什么还能走。有人说神血,有人说常羊旧石,有人说那一刀其实没断尽什么。巫真听到一半便打断:“先抬人。”

      颈断处还在失血,胸眼怕灰,腹口每挤出一个字,全身都会跟着抽。

      下坡时,形夭走得很慢。胸眼的位置低,近脚边反而看不清。一块凸石横在路上,孟从后面喊了两声,形夭毫无反应,孟这才意识到他已经未必能听见背后的声音,赶紧跑到侧面把石头踢开。

      “左边石。右边空。”

      形夭停了一下,用斧背敲盾。

      孟不知道这一声算听见,还是嫌他啰嗦,只能继续报路。

      石苓跟在更后面,一直没敢碰那颗用旧布包起的头。

      夜风沿常羊旧道往下吹,烧焦的皮味还没散。坡上那面鼓隔了很久,又传下一声退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4章 卷四 神战 第十八章 常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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