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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3、卷四 神战 第十七章 涿鹿大雾 守着裂鼓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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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52 卷四神战第十七章涿鹿大雾
阪泉停战破掉以后,两边继续往北。起初只因泉边再挤不下那么多人。涿鹿地势开阔,水草杂生,几条旧兽道从低丘间穿过。若没有战争,它本来很适合散住。两边到的第三日,起雾。第一天只是晨雾。第二日到午后才散。第三日,太阳已经升高,百步外仍看不见人。雾起到第三日,旧盟火边已经有人说“九黎的鬼主作雾”。九黎听见后先问:“鬼主是谁?”没人答得清,只朝对岸指。黎尤自己听到,皱了很久眉。
九黎只知道雾来以后,自己也迷路。黎尤把所有会辨方向的人叫来。左脚缠草绳的九黎少年看风布。背着旧桩图的仓颉从使听水声。鼻梁划破的有熊战士摸树皮湿向。仓颉带旧桩图。形夭说:“鼓能传,但不能太多。”
鲜虞那边也在做同样的事。有熊守者把短绳一段段系在路边,防风人用高杆探泥,共工水众从地面渗水判断哪边靠河。没有一辆神奇的车。甚至没有一个办法永远有效。第一场小战,就是因为风布错了。一面湿布被雾压在杆上,半天没动。领路者以为风停,实际风已经转。九黎一队绕进旧盟侧面。双方在十步内才看见对方。谁都以为对方故意偷袭。石矛同时抬起。形夭的止鼓从远处传来,只剩闷响。
“是止还是进?”
守着裂鼓的鼓手问。没人听清。第一排已经撞上。仓颉此后问了十二个人。六个说先看见对方举矛。四个说先听见喊。两个只记得有人从雾里扑出来。
没有一个能证明“谁先”。
第二日,鲜虞派人送来提议:雾重时,两边都不越白石线。黎尤同意。夜里,白石线被人搬了二十步。第二天差点又打。
“把线钉死。”有人说。
共蹲下看泥。
“钉死,水涨它也会没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多留几个东西。”
于是绳、桩、石、鼓、水声一起用。绳、桩、石、鼓、水声被写在同一块路木上。抄到下一营时,末尾被人省成两个字:“指南”。它并不漂亮,也常失败。第三场冲突时,一个叫风后的北地人立了三根不同高的布杆。高杆看上层风,中杆看谷风,低杆只看近地气。黎尤见了,问:“哪个是真的?”风后说:“都是真的。”
“方向不一样。”
“所以才不能只看一个。”
当天就有人把风后的三杆法刻在黎尤名下。风后看见,拿刀把黎尤两个字刮掉:
“我只管今天这片雾。”
雾最浓的一夜,玄鸟飞来。它没法从高处看地面,只能沿河低飞。翅尖几次擦到芦草。九黎的人见黑影先弯弓。抱伤者走错低洼的少年喊:“玄鸟!”另一个人说:“怎么知道是真的?”玄鸟干脆落到黎尤肩旁的石上。它从爪下放出三块木。一块来自昆仑。一块来自钟山。一块来自槐江。黎尤看不懂全部。仓颉能看。
“神职也出事了。”
形夭正擦鼓。
“什么事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说什么出事?”
仓颉指着三块不同的记。
“它们本来不该同时乱。”
这一夜,人间许多人亲眼见到:神也可能没守好自己的地方。黎尤没有因此停战。鲜虞也没有。嫘母是在这一夜把自己的伤布剪成条的。他从阪泉带来的布本来就不多,病棚里还有人等着换。黎尤看见他拿石刀往一卷干净布上划,伸手按住。
“你疯了?这是伤布。”
“雾里的人更疯。”
嫘母挣开,把长布剪成宽窄不同的四种。最宽的一种系在回伤棚的绳上,中等的系向水边,最细的一种只缠在原地不能动的伤者腕上。没有颜色可辨,他就在结上做差:一结、两结、三结,摸得到就行。九黎有人说这是有熊人的结,不肯用。嫘母把布扔过去:“那你自己在雾里认旗。”
黎尤拾起一根,闭眼摸了摸。
“两结是水?”
雾最厚的第四夜,两边其实各丢过一批自己人。九黎八名背伤者的队伍沿错绳结走进低洼,水没到腰才发现方向反了。有熊那边更糟,一个父亲听见远处孩子哭,以为是自己儿子,独自离队,第二日只找到一只鞋。哭声后来证明来自另一支迁队。孩子活着,他的父亲却没回来。
这件事让“听声音辨人”一夜之间变得没人敢信。形夭因此要求所有鼓号再加复核,可前线有人嫌慢。一个急躁的年轻战士只听第一声便带三人前压,正撞上对面找水的小队。双方都以为遇伏。第一块石头是谁扔的,再没人说得清。
风后也犯过一次错。他摸风布判断高地在西,带路走了近一个时辰,直到仓颉发现旧桩上的苔向不对。风后第一句是“桩可能转过”,第二句才承认自己也可能摸错。返回时一个伤者伤口泡了太久,第二日化脓。
嫘母给那名伤者换布时问风后:“还留你的风布么?”
“留。”
“那就把错这次也留。”
风后脸色不好看,仍照样刻了。道理有没有说服他还在其次;那名伤者就躺在旁边,疼得整夜睡不着。
夜里,黎尤自己也不敢睡。他每隔一阵就去摸一次三种结,摸到手指发木。嫘母被他吵醒,骂他再摸就出去。黎尤真出去,坐在湿草里练到天亮。第五次还是摸错了一结。
“伤棚。”
“你刚才说——”
“你看,听一遍就会错。”
他干脆把黎尤拉到绳边,让他自己走一遍。黎尤撞到一根湿木杆,额角立刻起包。旁边人憋笑。嫘母没憋。这套结此后两边都用了。鲜虞那边改了其中一个结法,免得和军中旧绳混。于是同一片雾里,敌对两营头一回有了一种彼此不同、却都不冒充神令的路标。玄鸟午夜落下来时,正看见几根破布在低风里一动不动。高处已经无法辨方向,它便沿着这些人手摸出来的绳路低飞。黑羽擦过一面九黎旗,又掠过有熊的白石线。两边弓手都看见它,也都没有射。
有人小声说:“它到底是哪边的?”嫘母正给一个旧盟伤者重新绑腿,头也没抬。
“它若肯替你站队,先问它会不会替你抬伤者。”
第二天,雾里传来假鼓。完全模仿形夭的止声。九黎前队停下。旧盟趁势推进。形夭听了一遍就知道不对。
“鼓皮太紧。”
可这判断只能传给附近的人。远处已经乱。他头一回提出把止鼓分成两面互答。一面先敲。另一面回。没有回应的止鼓,不再让整个阵都停,只让近处缓。有人骂这样太慢。形夭说:“快的已经被学走了。”
涿鹿最后那场战一直拖到天黑,谁也没能把谁打垮,死人却比雷泽更多。许多命丢在方向错乱上:一支小队冲回了己方阵线还以为遇敌;一个守者护着敌方伤者走出一里才看清旗色;还有个年轻人整日跟着陌生队伍,雾散时才发现自己站在敌营边。雾真正退开的那一刻,没有欢呼。两边第一次完整看见彼此的营地。
离得比想象中近。涿鹿雾里还出现过一件很容易被说大的东西:一块会转的木盘。其实只是风后把四根短杆插在圆木上,方便不同方向的人摸到自己该走哪条绳。木盘底下放在平石上,人撞过后会转。头一回就转错了半圈。一支队伍跟着它走向自己来处。风后气得把木盘劈了。一个年轻守路者当场问:“为什么不固定一个永远指向南的东西?”
风后正在拧湿布,头都不抬:“你有么?”旁边抄手只记了“恒指南”三个字,木片送走时,已经有人追问那东西放在哪里。风后气得把湿布甩到他脸上。最让队伍走出雾的,仍是多种很土的东西:嫘母的结绳、形夭互答鼓、共工水众听流向、玄鸟沿低河飞、仓颉记录旧桩。有一次五种证据里三种互相矛盾。黎尤问风后怎么办。
“停。”
“停着也会被打。”
“那就找第六种。”
有一次雾忽然散开不到半刻。双方所有人同时看清一件此前不知道的事:彼此阵线离得近得荒唐。有人甚至认出对面站的是旧白汊一起修桥的人。一个九黎战士隔着浅沟喊出对方名字。旧盟那人也认出他。两人没有走过去。雾很快重新合上。旁边年轻人问:“你认识敌人?”九黎战士说:“以前不是。”
“现在呢?”
他握紧石矛。
“现在站那边。”
雾一合,两个旧识又只能隔沟持矛。当天夜里,已经有歌者把两边压成两个大名;修桥、换药、同走旧路的那些旧事,一个字也没唱进去。最后辨路时,他们看的竟是脚下蚂蚁搬卵的方向——附近有水浸进巢。路木背面很快多了一道“蚁搬卵”的刻记,正面却不知谁先画出一辆从未存在过的有轮木器。风后看见,直接拿泥抹掉。黎尤站在泥地上,也看见远处的鲜虞。两个人都没举兵。形夭在后面敲了一声止。这一次没有雾,所有人都听得很清楚。
清楚并没有立刻带来和平。雾退以后,大家终于看见自己离对方有多近。两支前队只隔一条浅沟,几个人此前甚至听着对面的咳嗽声走了半夜。光一亮,双方都本能去摸兵器。黎尤腕上还系着嫘母的凸结。他低头摸到,先把手从刀柄上拿开。对面鲜虞也没有下令前推。谁先动都有机会占一小段高地,也都有机会把刚从雾里找回来的队伍重新打散。
一个年轻战士却先扔了石。石头没砸中人,只落进沟里。对面立刻有人回扔。形夭的止鼓连响三次,第二下鼓皮裂了一条口。嫘母跑过去用边布临时勒住,鼓声变哑,却还能听。双方最后各退几十步。不是盟,不是讲和,只是天亮后头一回彼此看清。地上留下很多雾里布的绳。一个怕绳被雨泡坏的鼓手想收回去,嫘母说先别动:“明天若雾再来,还用。”
风后临睡前又去摸了一遍三根高低不同的布杆。嫘母则把伤布结重新拆开,最粗的结留给“回病棚”,两细结分别标水和高地。一个九黎少年学反了,险些把伤者往低洼带。嫘母没骂他,只把自己的眼睛蒙上,让少年重新带他走一遍。走到第三个结,少年才发现手心全是汗。雾战里最可靠的办法也得靠人学会,没人因为它好用就一次不会错。
那夜没有雾。绳却仍在草上,露水一层层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