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52、卷四 神战 第十六章 阪泉苦水 嫘母把两种 ...
-
# 51 卷四神战第十六章阪泉苦水
雷泽再战以后,把两边往北赶的先是水。东边几处浅泉先发苦。那苦味不像盐。入口后舌根发涩,有人喝完腹痛,还有人一夜没睡,第二天见谁都觉得对方在瞪自己。共工水众沿上游查。死鱼。烂叶。两具来不及收走的尸体。还有黑坛曾用过的那种黑叶,被雨冲成一团,卡在石缝里。
“够了。”共说,“这几样混一起就能坏水。”
腹痛一夜的水众问:“那嗔魇呢?”
共抬头。
“我又没捞到一只虎。”
阪泉原本是一片很好的水地。泉从石下出,冬天也不易断。两边迁到那里时,先做的都不是扎营,而是围泉口。九黎守住南侧,有熊旧盟占着北侧,中间只隔一条抬脚就能跨过的浅沟。嘴上都说自己不是抢水,守者却谁也不肯先撤。嫘母就在北侧病棚。他是有熊人,手上最熟的不是兵器,而是绳、皮和细纤维。伤口绑紧了会烂,绑松又止不住血,这些年他拆过太多错误绳结。
水苦以后,病棚最先出问题。煮过也只是少些腥味。抱着净水陶罐的九黎伤者开始争干净水。一罐能喝的水被两个家庭抢翻,地上湿了一片。旁边一个发热孩子看着泥水哭。嫘母把空罐捡起来。
“北泉不能用了。”
守者说:“南边有。”
“那去换。”
“九黎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现在打仗。”
嫘母看他。
“病也打?”
没人答。他拿一捆干净皮绳和两卷伤布,自己走到浅沟边。九黎守者举矛。
“停。”
嫘母把东西放地上。
“换水。”
“哪边的?”
“有熊。”
“回去。”
“这两卷布你们也缺。”
守者看了看。九黎确实缺。最后有人把黎尤叫来。两个人第一次这样近地见面。黎尤先看布。
“你做的?”
“我修的。”
“要多少水?”
“先两罐。”
“够谁?”
“不够。”
“那为什么只要两罐?”
“先让你知道我不是来搬泉。”
黎尤笑了一下。
“你们北边人都这么说话?”
嫘母道:“鲜虞不是。”黎尤真笑了。水换过去。第二日,九黎病棚也缺一种能固定骨折的宽带,嫘母又送来。第三日,两边开始在浅沟边固定交换。没有盟。没有婚誓。只是水和伤布。最先反对的是双方年轻战士。
“我们昨天还埋人。”
“今天就给他们水?”
一个九黎女子问黎尤。黎尤道:“你不想给?”
“想给病人。”
“那就给病人。”
“他们战士也会喝。”
“会。”
“以后拿刀砍我们。”
“也可能。”
女子气得走了。黎尤没有叫住。北岸也一样。
被苦水呛得眼红的旧盟兵骂嫘母“替敌人补甲”。
嫘母把一条被血泡硬的伤布扔给他。
“这是甲?”
那人不说话。更麻烦的问题很快更严重。阪泉上游出现一段红水。喝过的人不只腹痛。开始躁。一个平时很少吵架的男人突然因为分水顺序打断同伴鼻梁。另一个人整夜坐在泉边磨石刀,说对岸肯定会夜袭。
少司命来看时,没有说“嗔魇附体”。他只让十巫把水分段取样。最上游无味。过死鱼处略苦。过黑叶处更重。到两军营外,最坏。因为那里还有尸水、洗伤水和油脂。
“把泉上面清开。”巫咸说。
“尸体先挪。”
“黑叶捞走。”
“伤口别在泉边洗。”
嫘母身边那个换布少年失望。
黎尤和嫘母在阪泉真正吵翻的一次,不是军路,是一只净水罐。黎尤要把最清的一罐送前队,那里的人已经两日只喝煮过仍发涩的水。嫘母说病棚三个腹泻伤者再喝坏水会先死。
“前队倒了,病棚等着一起被冲?”黎尤问。
“你每回都拿‘前队’当最后一句。”
黎尤把罐沿攥得发白:“因为前面真的有人。”
“这里也有。”
两人谁都没让。最后水被分成两半,结果两边都不够。前队一人夜里脱水昏厥,病棚也有一名老人没挺过去。谁都不能证明若整罐给一边便一定更好。
老人死后,黎尤去搬尸,嫘母没有跟他说话。到半夜才把一块干布扔给他:“脸上都是泥。”黎尤擦完还想解释,嫘母已经去换下一名伤者的布。关系没有因共同做对一件事就立刻和好。
“就这些?”
巫咸骂:“嫌简单你可以继续喝。”清了两日,水确实好一些。躁怒却没完全退。嗔魇头一回在人的共同目击里留下痕。夜里,有三个人同时说看见一只赤眼虎从泉雾里走过。它没有脚印。只在他们吵得最凶的时候出现。第四个人没看见。第五个人只听见低吼。少司命把五份话分开记。黎尤问:“是真的?”
“有人真的看见。”
“我是问那只虎。”
“未定。”
鲜虞从北岸过来。两个人隔着泉头一回在雷泽之后谈。鲜虞说:“先停三日。”黎尤问:“谁先撤泉兵?”
“都撤一半。”
“夜里呢?”
“各留五人。”
“你信我?”
“现在不信。”
鲜虞看着苦水。
“所以才各留五人,不是零人。”
这份停战只守了两日半。第三夜,有人死在北泉。喉咙被割开。身边没有九黎足迹。旧盟仍然立刻怀疑南岸。九黎也怀疑是他们自己做局。水又开始苦。嫘母蹲在尸体旁,把死者腕上的绳解下来。结法是有熊自己常用的。这不能证明凶手是谁。只能证明一件事:战争已经不需要敌人跨河,也能继续往下走。
他把绳递给鲜虞。黎尤就在旁边。三个人都没有说话。停战的第二夜,嫘母和黎尤在浅沟边洗布。谁都没把这件事当会盟。嫘母洗的是脓血布,黎尤洗的是自己手臂上的泥。水已经换到较干净的支流,仍有一点苦。黎尤问:“你为什么总自己过来?”
“因为派别人来,你们会多问一遍。”
“我也会问。”
“你问得快。”
黎尤笑了一下:“这是夸我?”
“不是。”
嫘母把布拧干,忽然发现一根细纤维在月光下发亮。那不是成熟丝线,只是某种茧里抽出的长丝混在野纤维里,韧得出奇。他试着打结,湿后反而更紧。黎尤伸手摸,被拍开。
“脏。”
“你都在苦水里洗了。”
“所以更脏。”
苦水病最重那天,两边病棚不得不共用一个煮水坑。不是和好。只是北岸的火地被雨泡塌,南岸的两只陶釜又裂了一只。嫘母把两边人按伤病分开,不按旗分。腹痛的先,烧热的后,轻伤能等。九黎一个年轻战士不服:“我昨晚在前线。”嫘母问:“所以你的肚子比孩子先痛?”战士被堵得脸红。黎尤在后面听见,笑出声。
“你还笑?”嫘母回头,“你的人最难排。”
“那我去最后。”
“你没病,滚。”
黎尤真的被赶出去。鲜虞在北岸看完整段,头一回对嫘母说:“以后若还打,你最好离病棚远些。”嫘母问:“为什么?”
“你会让两边都觉得你偏对方。”
“那就都觉得。”
那名北泉死者最后查出并非九黎刺杀。与他同营的一人承认,两人当夜为水罐起争,推搡中石刀误入喉。凶手最初不敢说,因为他知道两军都愿意相信“对岸干的”。
鲜虞听完坐了很久。
“若我们当夜打过去呢?”
没人答。黎尤在南岸知道消息后也没有庆幸。他自己那边同样有人已经磨刀准备报复。嫘母把两边为死者准备的不同色绳放到一起:“人已经死一次,别再让他替你们开第二场战。”死者家人仍有权恨凶手。停战也没有因此恢复。只是这一宗死亡不能再拿来证明整个对岸有罪。鲜虞没笑。他把那块沾过尸血的白布洗净,晾在北泉边。风一吹,两岸都看得见。
两人就这样蹲了一会儿。对岸有人守夜,谁也没有谈未来、婚盟或天下。第二天,那根亮丝被嫘母留在伤布样里,旁边只刻“水中得,来源未定”。有人顺口叫它“嫘母丝”,他立刻让人把名字刮掉:“还不知道是谁的东西。”泉水从石下继续冒。清得能看见底。入口仍有一点苦。嫘母没有走。他把一批浸过苦水的伤布拆开,一块块闻、洗、晒。最外层还能用,沾到脓血的直接埋,几条长而完整的边布则撕成细绳。黎尤过来时,正好被他叫住。
“手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试结。”
嫘母把两种结分别系在他腕上,一个平,一个凸。闭眼摸也能分。黎尤觉得这东西太慢:“雾里我摸结,敌人等我?”嫘母抬眼:“那你继续看旗。”黎尤闭嘴。当晚他自己练,第一遍摸错,第二遍把结扯死,第三遍才分清。旁边伤者笑得伤口疼。两人当天又为净水吵了一次。黎尤想先把最清的一罐送前队,嫘母坚持病棚先留。争到最后,共工水众带来另一罐更浑的水。前队用炭、布和煮法处理浑水,病棚留下清水。谁都没有“赢”。
当晚一名有熊伤者被送进九黎病棚。有人认出旗色,想把人挪出去。嫘母没抬头:“他伤口先发热,旗等会儿再看。”黎尤站在门口,没有替病棚改这个顺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