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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创世纪卷四 三害诱堕,昆仑失乐 伏羲先起身 ...

  •   太初时候,天未远,地未定。清气上腾,浊气下凝,阴阳虽已分位,万象却还带着初生时的澄明。那时的风不横吹,雨不暴落;山有其静,水有其路;草木生而不争,禽兽群而不乱。

      道行于无形之先,藏于万有之内,不见其身,而万象因之得序;不闻其声,而群生因之得生。三清由道而显:玉清主其始,知万物所从来;上清主其中,平众象之参差;太清主其终与其后,使枯者□□,乱者可整。九天玄女承道之命,巡行云海,抚视四方,于昆仑之上定人伦之根本。

      那时昆仑未有尘垢,山门九重,云霞昼夜不散。西有弱水,不载鸿毛;北有流沙,吞行者之迹;其间建木通天,若木照晚,长留山如屏,日月山对峙如阙。陆吾守山门,开明兽卧九关,白泽行于药圃,玄鸟栖于高枝。诸灵各安其位,百药自生其畦,朝露不浊,夜气不厉,四野都像刚刚从大道手中安放下来。

      玄女在昆仑园最中央,亲手种下三株圣树。

      第一株立在东隅,根入玉脉,枝接晨光,名为智慧之树。它的树皮如龙鳞叠起,叶面如温玉含辉,果实垂下时,光色清明如晨星,香气却并不逼人,只在近前之人的心里慢慢发起来,像一句未说尽的话,像一道将明未明的理。

      第二株立在西隅,枝干盘曲,如阴阳相抱,树中似有清泉昼夜流行,名为生命之树。它一舒叶,四围草木便添生意;它一结果,山中百兽的毛色都亮起来。风从树间过时,总带着极细极柔的一股暖意,像在无声安抚众类的筋骨血气。

      第三株立在中庭之后,树形最静。枝叶交覆,似乱实整,似分实合,名为圆融之树。它不耀眼,也无异香,可看见它的人,心神都会渐渐安定,像听见远山里一声极深的钟,又像渡过急水之后,脚底终于踩到了平地。只是那静不是寻常的静,近之太深,反叫人失其分别,忘其守持,久而久之,便要沉在混茫里,不知所归。

      伏羲与女娲那时尚居昆仑,昼则观天象,夜则听山风。他们识星斗,知寒暑,明山川草木的性情,也明禽兽往来的道路。二人称玄女为母,凡所饮食、所居、所学,都出于玄女的安排。昆仑园中没有诈,没有争,也没有人掩饰自己的心。见喜便喜,见忧便忧,见错便知止,见善便近前,像泉水照石,一望就见底。

      一日,玄女立于三树之前,衣上云纹微动,目光越过树冠,仿佛也越过了后来无尽的岁月。她看着伏羲与女娲,声音不高,却使园中虫鸣俱止,叶声俱息。

      玄女曰:

      “三树异司,不可乱近。
      智慧之树,使汝知善恶,辨轻重,审因果;
      生命之树,续元气,缓衰朽,延形骸;
      圆融之树,非德备者不可近,近之则神摇意荡,反溺混茫。
      尔等居此园中,可瞻其光,不可擅取其实。
      未命而先取,谓之越分;
      越分而文其辞,谓之欺。
      昆仑可容愚弱,不容欺伪。”

      伏羲与女娲一同下拜,把这番话记在心里。

      那几日,山中一切如常。清晨仍有白鹿饮泉,黄昏仍有玄鸟绕树。风从建木那边吹来,吹过药圃,吹过树庭,带着极淡的草木气。玄女看见二人各安其位,便升上九天,去察别处山河。昆仑园一时安静得只剩风过叶端的声音。

      然而天地初分之时,浊气并未尽散。

      有些怨滞之气沉在地底,经过许久,结成三股黑影,伏在光照不到的深处。它们本不是兽,也不是鬼,只是众生未成形时便潜伏下来的偏念:见好而欲据之,见逆而欲毁之,见真而不肯明之。久而久之,这三股偏念各生其性,自相呼号,游行于幽暗之间。

      其一号为贪魁。它时而像蛟,时而像人,眼里总映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。它看见宝物,要夺;看见权柄,要握;看见别人安宁,也想挪到自己怀里。它最会把“我也该有”说得像天经地义,又最会把越分之心,涂抹成求全之念。

      其二号为嗔魇。它形若赤虎,行时无声,怒时有焰。它并不总叫人立刻发狂,却最善于把一点不平吹成满胸烈火,把一丝疑问挑成不肯咽下的刺。许多人本来只是想问一句,到了它手里,便会一步步走到非争不可、非胜不可、非叫别人低头不可。

      其三号为痴翳。它没有定形,像雾,像梦,像半醒未醒时心里那团说不清的影。它不逼人,也不喝人,只叫人慢慢看不真、记不清、分不明;把错当成对,把欲当成理,把自己想听的,当成真正听见的。人若落在它里面,眼睛仍是睁着的,心却像睡着了。

      道知其在,并未遽灭。

      因为未曾受试的心,不知自己有多浅;未曾临惑的志,也不知自己有多弱。昆仑虽净,却不是叫人永远停在无知里。守约之贵,正要在可越而不越之时才显出来;守真之贵,也正要在能饰而不饰之际才显出来。于是三害得以留存,如暗流伏于地底,等待众生自见其心。

      一日午后,园中风暖,日影移到智慧树下。

      女娲独自在树旁歇息,抬头看见满树果实静静垂着,光色比平日更柔。那些果子并不争辉,也不逼人,只是在枝叶之间稳稳发亮,像已经等了很久,只待有人真正把目光停在它们身上。

      这时,贪魁化作一条白蛇,缠在高枝之间。它鳞光细碎,像水在石上流。它没有立刻开口,只先看着女娲,让她以为自己只是看见了一条罕见的灵物。过了片刻,白蛇才慢慢垂下头来,声音柔和得像山泉从石罅里流出来。

      它道:“汝日守此树,可知其实何用乎?”

      女娲吃了一惊,立起身来,后退半步,眼睛却未离开那蛇。她问它从何处来,为什么会说人话。白蛇轻轻一笑,说自己久居园中,看过许多旁人不知道的事,只是不忍见守园之人终日守着宝物,却竟不知道它真正的用处。

      女娲听了,心里先是不快。她说,玄母早有明诫,此果不可擅取。

      白蛇道:“若果真为祸,何以生得如是明净?若果真全无益处,何以独禁汝手?汝但见其禁,未尝问其故。守而不知所守,果为明守乎?抑为盲守乎?”

      女娲起初还要反驳,可“其故”二字一落进心里,就像种子落进松土,一时拔不出来。她知道那蛇的话不正,可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正。她只觉得原本平稳的一颗心,忽然有了一道极细的缝,缝里正慢慢生出想要知道更多的痒意。

      同一时刻,伏羲正在园西巡视。

      嗔魇化成一头金目猛虎,从草后缓缓走出。它既不扑咬,也不咆哮,只拿那双发亮的眼看着他。伏羲拔起木杖,厉声喝它退去。猛虎却停在原地,尾巴轻轻一摆,像对这呵斥全不在意。

      它道:“吾闻汝能定方位,察寒暑,亦可谓有知矣。何独不敢问:何人为汝画界,而汝终身但行界中?”

      伏羲本来心定,听到这话,眉头却皱了起来。他道:“界之所立,自有其理。”

      猛虎便又近了一步,目中金光微缩,低声道:“苟真为汝善,何不使汝尽知其理?若不使汝明,而徒使汝从,是护汝乎,抑困汝乎?汝若果有其识,何为终作受命之人,而不能自决所当行?”

      伏羲胸中忽然有火意翻上来。

      他不是不信玄女,只是第一次觉得,有些话自己从前答得太快,竟未曾细想。他越想压住那股火,那火反倒越往上翻,像草下暗烧的炭,被人轻轻拨了一拨,立时就红了。

      就在这时,痴翳也进了园。

      它不现身,只化作极淡的一层薄雾,从草叶之间、树根之间、衣袖之间漫过去。雾轻得几乎无有,像日下浮尘,又像水上残烟。女娲只觉得玄女当日的话忽然远了,像隔着一层水;伏羲则感到心里那股不快越烧越旺,明明知道不该随虎言,却总觉得有一句话悬在那里,非要自己走过去听完不可。

      女娲再次抬头看向智慧之果。

      那果子并没有逼她,可越不逼她,她越觉得自己若不伸手,便像永远少知道了一件极要紧的事。她想:我只尝一枚,知其为何,再去向玄母请罪,也未必不可。

      这个念头一起,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可越是吓了一跳,越想替这念头找个能站得住的理由。她说服自己不是为了贪,只是为了明;不是为了违,只是为了知。

      这正是痴翳最喜见的时刻:人不是直说“我要越约”,而是先在心里把越约改个名字。

      女娲的手,已经慢慢抬了起来。

      伏羲从远处看见她朝树走去,本想出声拦她。可猛虎那句“徒使汝从”还在耳边转,像刺一样扎着。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倔强:若她能尝,我为何不能辨?若真有是非,我为何不能亲知?他脚下没有快走,心里却已先向那树下去了一步。

      于是他也走了过去。

      二人站在树下,谁也不看谁。

      白蛇垂着头,猛虎伏着身,都像在等一件迟早会发生的事。女娲先摘下一枚果子,指尖发抖。伏羲没有再阻,只是伸手分去一半。果肉入口,先是甘,继而清,随后一道极锐的明悟穿过胸臆,像晨光忽然刺进久闭的窗。

      他们一下子看见了许多从前没有看见的东西:看见言与行可以相背,看见善中常夹着私意,看见柔中藏决断,强中伏惧怕;看见自己方才起心时那一点迟疑、那一点妄辩、那一点想把越分说成求知的念头。智慧照亮他们,也立刻把他们没有遮掩好的地方一同照了出来。

      二人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体,心中猛然生出从未有过的羞惧。

      先前在昆仑,他们从不觉得形体有什么可遮,因为心里没有曲,眼里便没有窘。如今一旦知了善恶,便也知了亏欠;一旦知了亏欠,便觉得连风吹过皮肤,都像在责问自己。女娲慌忙摘叶编衣,伏羲也弯腰取藤。二人手忙脚乱,谁也不敢先看对方,仿佛多看一眼,就会叫对方看见自己心里那点还来不及藏好的狼狈。

      这时,女娲的目光又落到生命之树上。

      她方才得了智慧,心里却并未安静,反而更急。她对伏羲说:“若我等已犯其过,若后来必受其苦,生命之树若真可延年,岂不可以长岁补今日之失?”

      伏羲一听便觉不妥。他说已经越了一步,不可再越第二步,还是等玄母回来认错为是。

      可是“既然已经”这四个字,最容易推着人再往前走。

      女娲走向生命之树,伏羲迟疑片刻,竟也跟了上去。他们的手才触到树上那层温润的光,远处就传来玄女归来的脚步声。那脚步并不重,却一声一声直落到人心里。像不是踏在地上,而是踏在他们方才还想替自己辩解的那一点心思上。

      玄女在园外先唤他们的名。

      二人听见呼唤,顿时心口发紧,急忙躲入树影之后,连呼吸都不敢放重。玄女又唤一次,声音比先前更近。伏羲终于藏不住,只得应声,说自己因赤身而惧,不敢出来相见。

      玄女立住了。

      她的脸上没有先起暴怒,先浮出来的反而是一阵极深的悲意,像一个人看见早已预料到的祸事,终究还是落到了眼前。她慢慢走近,目光落在那粗陋的叶衣上,也落在被碰过的树枝上。园中风忽然止了,连枝头的鸟也不叫了。远处泉声仍在,却像隔得极远。

      玄女曰:

      “谁使汝知赤身可羞?
      苟未尝其实,何自而生此惧?”

      女娲跪下来,把白蛇引诱她的话一一说了出来。伏羲也低头认罪,说自己听了猛虎之言,心中起怒,不能自守,又同去碰了生命之树。

      他们说到后来,声音越来越低。

      因为说着说着,连他们自己也听出来,蛇虎所说每一句虽然可恶,却都要先碰到他们心里原有的缝,才能钻得进去。若心里全无想夺之意,白蛇便无从诱;若胸中全无不平之火,猛虎便无从煽;若神志清明自省,薄雾也无从久留。

      玄女听完,久久不语。

      过了很久,她抬起手来,指向树外那片渐渐沉下来的天色。她的声音依旧不高,却比雷声还更叫人无处可避。

      玄女曰:

      “蛇也,虎也,雾也,
      非能自入汝心,皆因汝心有隙而后乘之。
      贪魁不能起欲于无欲之怀,
      嗔魇不能举火于无火之胸,
      痴翳不能蔽明于能自省之人。

      汝等今所得之知,非恶也;
      所欲求之寿,亦非恶也。
      恶不在果,乃在越分;
      不在欲知,乃在饰过;
      不在受惑,乃在知其为惑,而犹曲为己辞。

      昆仑贵真,最恶虚伪。
      汝等既饰其言,又犯其约,
      不可复居无垢之园。”

      伏羲与女娲伏地痛哭。

      他们不是直到此刻才知错,而是直到此刻才真正知道,自己错得不只在摘果,还在方才藏身不出,在应声之前,心里还想先把错藏一藏,还想看看有没有一句话、一个姿势、一道遮掩,能让过失轻一点、迟一点、混过去一点。

      女娲连连叩首,求玄女再给一次机会。伏羲也说愿受一切责罚,只求不要永远与昆仑隔绝。玄女看着他们,眼里的悲意慢慢转成冷定。她不是不怜,只是昆仑若连言与约都可轻弃,这园便再不是园;若连欺与饰都可容,后来的万世也再无立教之根。

      于是她宣下逐令,也留下归途。

      玄女曰:

      “自今而后,尔其出昆仑,往于四野。
      地不复易,风雨将试其形,
      饥寒将困其身,纷争将炼其心。

      汝等所得之知,当以教后裔辨是非;
      所历之苦,当以戒后裔远欺伪;
      所受之痛,当以守此初约。

      后世子孙,若能信道守约,洗垢归正,
      勤学互助,修身行义,
      虽经审断,终有归山之日。
      然其归也,不自安逸中得,
      必自尘土劳苦中起。”

      说完,她摘下园中一片不凋的青叶,化作衣袍,覆在二人身上。那不是赦免,却是临别时最后一层护持;不是仍许他们留在原处,却是不叫他们赤裸着被风雨立刻撕裂。慈并未废法,法也未绝恩。

      随后她命陆吾闭外门,命开明兽守九关,不许未净之人再近内园。九重山门随命而合,层层云气也慢慢聚拢。白泽立在药圃边,玄鸟停在高枝上,都不作声,像连诸灵也知道,从这一刻起,天地已经多了一种从前没有的东西:失去之后才知其贵的故园。

      白蛇、猛虎与迷雾见事已成,在暗处潜退,从此散入人心深处。它们不再只伏在昆仑外,也伏进后来世世代代人的欲念、怒火、昏昧里。人若不自察,它们便起;人若不自省,它们便长;人若以伪饰过,它们便坐在那伪饰之后,慢慢把一桩小错养成大祸。

      伏羲与女娲离开昆仑那天,天色并不昏暗,反而格外清。

      他们回头还能看见远山在云中若隐若现,像一座还在那里、却已不再属于自己的家。山门之后,是玄母,是乐园,是无垢的日子;山门之前,是长路,是劳苦,是从此再不能用一句假话蒙混过去的人间。

      女娲行到弱水边,听见水声不载鸿毛,忽然忍不住停下,回身再拜。伏羲也在一旁跪下,两人额头触地,久久不起。他们不是想再求玄女收回逐令,只是到了真要远行的时候,才第一次知道“失去”二字原来这样沉,沉得比山还重,比水还深。

      云门之内,玄女并未现身。

      只有极高处一羽玄鸟振翼而起,从山门上掠过,在天空中划出一道极长极清的影。那影过后,风从昆仑深处吹来,吹动二人身上的青叶衣袍,也吹过山外尘土未定的四野,像把一重旧日的安宁与一重将来的劳苦,轻轻接在了一起。

      伏羲先起身,扶起女娲。二人没有再回头第二次。

      因为他们已经知道,真正的悔,不在多看故园几眼,而在从今以后,脚下每一步都不再以伪自护,不再以饰自宽。昆仑已关,可归路并未断绝;归路不在山门前,先在人心里。

      他们于是相扶而行,走入四野。

      远处的长留山在天际铺开,弱水泛着冷光,流沙在更远处吞没旧迹。日将西沉,若木照晚,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。那影子落在新开的尘土上,一前一后,又渐渐并作一路。天地广大,路途艰深,风雨与饥寒都还在前面,可从这一刻起,人间的第一对行者,已经踏上了尘世的路。

      而昆仑九门,在他们身后,一重一重,终于尽数隐入云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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