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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卷一 天地有问 第三章 水从界中过 风落下来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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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第3章|卷一·天地有问|卷内第003章|水从界中过
旧世收尽以后,什么也没剩。
连黑,也还不能叫黑。
没有光同它相对,没有地让影子落下。前一世的山、墙、血、火、名字,都不在这里。不是埋得太深,也不是隔在什么地方,等后来者去寻。
只是没有了。
惟道在。
那时没有上,也没有下。远近尚无所凭,久暂也无从说起。
道造四位神圣。
最先睁眼的那位醒来后,很久没有动。
祂看。
眼前无物,身后亦无物。
另一位抬起手,掌前空空,便把手停在那里。
第三位闭着眼,像在等什么。
什么声音也没有。
第四位已经走远了。
其实也说不上“远”。祂只是离方才所在之处久了一些,回头时,另外三位看起来仍和先前一样近。
祂又往前。
「此間而已?」
没有回答。
祂便再走。
「後亦如此?」
无中忽然亮了一点。
第四位先停住。
那一点起初小得几乎不能称作光。它悬在那里,没有火,没有灯芯,也没有什么东西托住它。
随后,明向外舒展开来。
没有焚烧的声音,也没有边缘。原先无可分别的空处,第一次有了可见与不可见的差异。
第四位眯起眼。
最先睁眼的那位却向前一步。
祂不碰,只看。
明从祂身前铺过去。没有尘埃被照亮,也没有地面承接影子。直到明处出现,未明之处才第一次能够被辨出。
祂转过身,又看了一遍。
不是旧世。
也不是祂们中的任何一个。
明从道而有。
祂在那里停了很久。
后来,祂受名玉清。
第四位绕到祂身旁,也跟着看。
「無日,亦有明。」
玉清道:
「日未生。」
第四位等着下文。
没有了。
祂偏了偏头,自己又走开。
不久,道造水。
水来时没有声响。
先是一层薄光被什么托住,轻轻晃了一下;再看时,水已经铺向四方。没有岸,没有石,没有高低,明落进去,越深越淡。
第四位一下蹲下。
祂伸手入水。
凉意从指间滑过。
祂拨了一下。
一圈水纹出去。
再拨一下,又一圈。
水纹没有东西可撞,只能越走越宽,最后散得看不见。
「此水何往?」
这一次谁都没有回答。
第四位自己盯了半晌。
水确实无处可往。
道使轻者升,重者沉。
先只是一缕湿气离开水面。紧接着,越来越多的水气往上浮。下面的水仍在压,上面的湿气继续升,可上与下还没有足够的间隙,两股势头很快又撞回来。
水猛地翻起。
第二位神圣这时才动。
祂走进相撞的水势里。
一股水自上压下,一股从下翻起,正好在祂肩侧撞开。水泼了祂半身,袖角沉甸甸地贴住手腕。
第四位蹲在远处看得很认真。
第二位没有托举上水,也没有把下水压住。
祂只是顺着碰撞的地方走。
有的水撞过便自己散开,祂让它散;有的彼此顶住,翻涌许久,祂便在那里站一会儿。水大时,连祂的身影都看不清。
过了一阵,第四位忍不住过去。
「汝欲分之?」
第二位摇头。
「觀之。」
「觀何?」
正说着,高处一股水落下来,撞上下方翻起的水。两边都被撞偏,一股斜着过去,另一股退回深处。
第二位抬了抬手。
「如此。」
第四位顺着看。
「尚可各行?」
「然。」
话音未落,另一处水势又相撞了。
这回一边压得太狠,另一边退了又退,再退便无处可去。
第二位没有说话。
祂往前迈了半步。
那两股水在祂身前散开一点。
「若不可,」祂道,「當留其間。」
第四位还想问,头顶忽然空了。
道开穹苍。
不是有什么巨大的盖子被撑起。只是上下之间第一次真正出现了可以容物通过的空处。
方才被挤住的湿气猛地向高处冲。
紧接着,一阵风从中穿了出来。
它大概还不知道该往哪里去。
先直冲上方,把湿气推散;又骤然折返,掠过第二位的脸,随后一头撞向第四位。
第四位的头发全乱了。
祂抬手去压,风已跑到另一边。
第二位笑了一声。
「可通矣。」
第四位回头。
「方才還只觀。」
「今亦觀。」
「觀得滿身皆水。」
第二位低头看了看湿透的袖子。
「然。」
第四位也笑了。
这位后来受名上清。
穹苍仍在张开。
高处的水气不再稍一沉重便重新坠回,下方的水也不再一翻就吞没上面。风有了地方可走,湿气有了地方可停。
上清便沿着两者交会之处继续走。
有时祂停。
有时祂让。
有时一股水自己找到了旁路,祂甚至不回头。
第四位跟了一阵,开始还东看西看,后来嫌祂太慢,转身跑了。
第三位还在原处。
从醒来到此时,祂几乎没走过几步。
明出现时,祂听着。
水铺开时,祂也听着。
风从穹苍里乱闯,绕了几回,甚至卷起一团水气扑到祂身前,祂才稍稍睁眼。
直到道造出第一点生气。
它细得几乎不能看见。
只在湿气里微微亮了一下。
然后散了。
第四位正好回来。
「亡矣?」
第三位没有答。
祂仍看着那处已经什么都没有的地方。
过了许久,另一处湿气中又聚起一点。
比方才还弱。
风一折。
又散。
第三位终于向前。
祂没有去抓那一点生气。
下一次它再聚起来时,一阵急风恰好横冲过来。第三位只侧了侧身,以袖替它挡了一瞬。
那一点便没有立刻散。
第四位也看见了。
一息。
又一息。
随后还是灭去。
「多了兩息。」第四位说。
第三位道:
「然。」
「仍散。」
「然。」
第四位等了等。
「那汝還擋麼?」
第三位没有回答。
风又来了。
这一次祂没动。
第四位猛地转头去看祂。
祂仍只是看着。
风过去。
那一点生气再没有出现。
第四位起初还站着,后来蹲下,再后来索性坐在水边。手伸下去,划了两下,水纹一圈圈散开。
谁也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远处忽然又亮起极淡的一点。
不是先前的位置。
也不是同一团湿气。
第四位一下站起来。
「又來了。」
第三位睁开眼。
那一点亮着,颤了颤。
这一次没有谁替它挡风。
它自己多留了一息。
第三位看了很久。
自此受名太清。
三位受名以后,高处也渐渐显出三处清境。
一处极静,一处有风气来去,一处最淡,只隐约含着温意。
三位都抬头看过。
谁也没有上去。
第四位仰头,把三处都看了一遍。
先看玉清。
再看上清。
又看太清。
「汝等皆有去處了。」
上清听出祂语气有异。
「汝亦欲之?」
第四位想了一会儿。
「未想好。」
说完祂又蹲到水边去了。
上清嘴角动了一下。
第四位立刻回头。
「汝笑乎?」
「未曾。」
太清转开脸。
第四位盯着祂们。
「三位果然無趣。」
上清这回没有忍。
那时还没有谁称第四位为“母”。
祂也没有受造者,没有孩子,没有谁需要祂守。
三处清境已经在高处显出,祂却仍旧四处走。
水纹起了,祂追着看。
风拐了弯,祂也跟着拐。
远处生气一闪,祂跑得比谁都快,到了近前,却又常被别处一道新水纹引走。
有一回,祂在太清身边蹲了很久。
那点生气迟迟没有再现。
祂忽然问:
「吾何所守?」
玉清望着最初生明之处。
上清站在水势相接的地方。
太清仍看着眼前空无一物的湿气。
没有谁替祂回答。
道也没有。
第四位等了一会儿,站起来走了。
并非恼怒。
远处有一阵风忽然折错了方向,祂已经追过去了。
风吹过去,便不能再同尚未吹来的风混在一起。
一圈水纹推开,下一圈只能从它之后再起。
第四位最先尝到的,是错过。
祂追风回来,玉清已经去了别处。
祂想找上清说话,上清正沿着新开的气路走远。
祂再去找太清时,那一点生气迟迟不现,祂自己又先跑了。
等再回来,方才的风已经过去。
新世仍旧很空。
没有山挡住风。
没有土留住水。
没有草木承接湿气。
没有日月替谁数过了多久。
高处的水气越来越重。
终于,一滴水离开了那里。
第四位最先听见。
很轻的一声。
水滴穿过穹苍,落进下方大水。
什么也没留下。
又有水落下来。
有一滴被风带偏,斜斜飘出去。
第四位跟着它走了几步。
上清也停下来。
再后来,一滴坠得更远。
就在它将碰到水面的那一瞬,下方忽然多了一点坚实。
很小。
甚至还不能叫地。
暗,湿,粗糙。
只有一个尖角露出水面。
水滴打在上面,碎开。
第四位几乎是扑过去的。
祂蹲下,用指尖碰了碰。
触感粗粝。
不是水。
也不是光。
祂摸了第二次。
「地乎?」
玉清远远看了一眼。
「尚早。」
第四位还想摸,那一点坚实已经沉了下去。
指尖只碰到水。
祂僵了一下。
「……甚急。」
没人理祂。
后来,另一处坚实又从水下露出。
比第一次宽些。
第四位这回忍住没碰。
祂蹲在旁边,双手抱膝。
先让水过去。
水原本一直向前。
碰见坚实以后,停了一瞬。
从左分开一股。
右边又分开一股。
两边贴着粗糙的边缘绕过去,在后方重新相逢。
第四位看了半晌。
上清也走来了。
祂顺着左边那股水走两步,又回来看右边。
没有伸手。
第四位抬头。
「又觀?」
「然。」
「此物不讓。」
上清看着两股重新合拢的水。
「水亦未止。」
第四位想了想。
然后站起来,把一只脚踏上那块坚实。
刚踩住,坚实忽然一沉。
祂整只脚没进水里。
风恰在这时从背后吹来。
上清转开脸。
远处,太清像是清了一下嗓子。
第四位慢慢抬头,盯了祂们片刻,又低头看自己湿透的脚。
这回祂没有追究。
那块坚实没有完全沉没。
第四位站在水里,看着水从祂脚边分开,又在后面相逢。
玉清仍望着第一点坚实出现又沉下的地方。上清沿水走远。太清守着远处一闪一灭的生气。
风落下来,水面碎开细纹。
那一点坚实又露高了一些。
第四位低头看着。
这一次,祂没有伸手。
水从界中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