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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卷一 天地有问 第三章 旧墙有水 道无言。 ...

  •   # 3 卷一 天地有问第三章旧墙有水

      旧世归寂以后,黑暗重新合拢。山河无形,古明不在,仓门、死者石、烧焦的祖约也都沉入不可辨认之处。这黑暗却与最初不同。

      最初的混沌无所谓旧事。如今有些地方沉得更重。那里仿佛还带着焦木气,有水干涸以后留下的苦涩,也有极远极轻的敲击,隔很久才响一下。若去寻,又什么也寻不到。道不随旧世而灭。

      道无言。不知过了多久,暗中生出一点清明。它起初只照见近旁。

      光所到处,一些已经失去名字的痕迹显出来:烧裂的石,被反复挪动过的水道,木面上刮去字以后留下的凹处,还有兵刃劈在墙上的浅口。那些东西没有重新成为旧世。只是不能再借黑暗装作从未发生。

      玉清自光中显。祂显时没有雷声,也没有万物朝拜。那时甚至还没有真正的万物。清明只从祂所在之处向外展开,所照之物不增一分,也不减一分。

      很久以后,神庭与人间尊祂为玉清元始天尊。那时名号尚远,黑暗里先有的只是玉清与光。祂先照见来处。一片残地从混沌里浮出。没有城,没有路,只立着半堵烧黑的石墙。

      墙不高,却叠过几次。最下面几块石粗糙,彼此之间原留有缝;第二层已经垒得密了;最外一层又塞进木楔和泥,像是后来仓促加上的。某块石面还有暗红痕迹,早已分不清是谁的血。墙后曾有一眼泉。

      旧世尚未大乱时,人们筑石只是防泥。后来有人怕别处的人来取水,便再添一层;再后来连旁边的小沟也堵住。争水那一年,墙边死过人。谁先动手,已经没有姓名可查。玉清没有为失去的人补名。

      祂也没有把墙抹去。光沿着墙面缓慢移过,旧石、新石、火裂、血痕一一分开。凡后来添上的,仍显后来;凡本来留下的,也不被新痕盖住。祂没有说旧世本可以如何。

      只使它确曾如何,留在明中。墙后忽然传来一声水响。很轻。

      隔了很久,又一声。水没有尽。玉清的光退远以后,石墙重新落入半明半暗。那一声水却留着。

      又过了不知多少时候,上清循水声而至。祂看见的不是墙从何而来,而是墙此刻怎样挡住两边。石后尚有水。水积得不深,却始终没有去处。石前则已经有一层新泥,在混沌中凝住不散。若墙仍旧封死,水终会困在石后;若一举尽拆,所积之水奔出,又会把这片尚未稳住的残地冲开。

      上清沿墙而行。祂没有问谁该得这水。那是旧世的人曾争过的问题。

      祂只看哪里应止,哪里可以通。最下方有一道旧裂,水压在后面最重。祂没有动。偏上三块石之间,本有火烧出的细隙。上清移去其中一块。

      先出来的是湿气。随后才有一线水。水贴着黑石下来,没有冲毁墙脚,也没有重新闭回石后。它在泥上走出一条极浅的路,遇到凸石便绕,遇到低处便停一停,再往前渗。

      墙仍在。水也通了。上清没有再取第二块石。

      界从此不是堵死的墙。它仍能止,却也能让该过去的过去。那一线水走了很久。

      有时宽些,有时只剩石面湿亮。石后的水位渐渐降下去,墙上原本受力最重的地方也慢慢松了。有一天,一块旧石自行往下错开半指。上清没有把它推回原处。水路便比从前宽了一点。

      又过很久,墙脚的湿气引来一线白根。最初没人知道它从哪里来。它细得几乎透明,从灰土里弯过两次,避开尖石,一点点往有水的地方探。

      太清在那时显现。祂来时,那一线根已经在暗里走了很久。没有异香,也没有忽然繁生的花木。祂所到之处,只是将要断绝的微弱生机不再被周围的浊重压灭。

      很久以后,祂被尊为太清道德天尊。墙脚的白根当然不知道这些。祂先看见的不是墙,也不是旧血。祂看见那根还活着。

      根尖离水不过数寸,中间却隔着一片松散灰土。水若长久滴在同一处,灰土会散;灰土一散,根还没有抓住任何东西。太清以掌护在根旁。没有把根移到水边。

      也没有把水直接灌进根中。第一滴水落下。第二滴水落下。

      湿气慢慢渗开。白根停了很久。随后自己向湿处探了一寸。

      太清的手仍在旁边,却没有牵它。又一寸。根尖碰上一块硬石。

      它不再往前。太清也没有为它移石。很久以后,那根在石边分成两叉。一叉向左,一叉往下。向左那一叉钻进一层太干的灰里,渐渐失去白色;往下的一叉却碰到湿泥,继续伸长。

      枯掉的细根没有复生。太清没有使它复生。不是不能。

      生已经有了自己的路,就不必把每一道损失都改成未曾发生。祂收回了手。白根仍向下去。

      三清从未围着旧墙议事。玉清来时,上清尚未显;上清开水时,那片清明已经远去;等太清护住根旁松土,墙上的许多旧痕也只剩暗影。谁也没有替另一位重做一遍。墙还留着旧样,水已经出去,白根仍按自己的方向往湿处探。

      其后,旧墙附近开始有更多变化。水从一线变成细流,又从细流分出两道。一道往低处走,在一块凹地积成浅泊;另一道绕过墙脚,冲出几尺细沟。细沟最初常改,有时昨夜还在左边,后来便从右边穿过。上清没有把每一条水痕都钉死。

      能通而不相吞,已经足够。白根在湿泥里慢慢粗起来。旧墙之外的变化也并不齐整。

      有一处泥地得水早,先泛出浅青;另一处离水只几步,却始终干硬。气流从两地同时经过,青处伏下又起,硬地只卷走一层细灰。若是旧世的人还在,也许又会问为何一边得水、一边不得。此时没有人问。上清也没有为了让两边看起来相同,强令水均分。水有高下,土有厚薄,能通、能转、不相吞,便各自继续。

      太清经过那块干地时,也没有凭空令草木长出。过了极久,细沟因泥沙改变了方向,才有一点水绕过去。那处土地后来才湿。

      又过许久,那处干地才因水沟改向得了一点湿。第一点青已经长高,旁边才冒出第二点。

      再后来,灰土上有了极薄的一层茸草。草一多,泥便不那么容易随水散去。泥稳一些,水路也跟着稳一些。太清不再守在近旁。生命若必须永远在祂掌下才能活,便还没有真正开始。

      玉清的明偶尔从极远处照来。旧墙仍旧是旧墙。没有被改成一座新造的神墙,也没有被擦去。石上的火裂还在,血痕早淡,封水的木楔烂成黑屑,后来长出的草从石缝里钻出来。

      新世并不靠否认旧世才成为新的。旧墙也没有一直保持最初的样子。一块石被根从缝里顶松,倒在水边;另一块陷进泥里,只露半面。曾经用来封泉的墙,慢慢成了水道的一部分。没有谁下令改它,也没有哪一日可以指出:“从今日起,它不再是墙。”后来草越长越密,流水从倒石边绕过,旧血痕被雨洗淡,却没有消失。枯根仍会枯,水仍会走偏,雨也仍有迟来的时候。又不知多久以后,清者渐有上升之势,浊者渐有下沉之形。那还不能称天,也不能称地。

      只是混沌第一次不再处处相压。有极淡的气流从旧墙上方穿过。气流碰到浅泊,水纹一圈圈推开。

      白根旁那一点青也在风里颤了一下。

      后来,它裂成两片小叶。没有神圣再来替它展开第三片。水仍从墙中过。

      风仍从墙上过。

      新世便从旧墙两边,慢慢有了可以继续的地方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章 卷一 天地有问 第三章 旧墙有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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