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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5、卷四 神战 第九章 槐江不续 白泽把“会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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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44 卷四神战第九章槐江不续
槐江先乱的并非四水。所谓帝之平圃,本就是悬在昆仑诸岭之间的一片缓山,四水贴着山势绕行。那几日水声照旧,珠树、琪树、不死树也没有突然枯死。先出问题的是记忆和相认。英招每天沿山脊跑一圈,能看见熟悉的兽群在坡间饮水,甚至能听见几只年轻鸟为了果子吵架。所以第一只兽忘记幼崽时,没人立刻想到灾。那是一头常在南坡产仔的白角兽。它从水边回来,幼崽跑过去。母兽低头闻了一下。后退。幼崽又追。母兽突然顶它。英招冲过去把幼崽推开。
“你做什么?”
母兽当然不会答人话。它只是不断嗅自己的孩子,像面前站着一只从没见过的陌生兽。半个时辰后,它又认出来了。开始舔幼崽额上的伤。英招把这事记下。第二日,三只群居兽从北坡下来,走到自己睡了十几年的石穴前不肯进。第三日,一条小水道在中间消失了七步。不是断流。水在上游还在,下游也在。
中间七步的石沟是干的。肩伤渗血的英招从使者手里接过一碗水,往里倒。
水落下就没了。
过一会儿,从下游原样流出来。像中间那一段从世界里被剪走。英招不再等。他封了那条小道,把消息送昆仑。青鸟刚走,槐江又出一件怪事。一个老从使突然想不起自己叫什么。他认得妻子。认得住处。认得年轻时摔断过的手指。唯独别人叫他的名字,他毫无反应。西王母从百神馆赶来时,没有先问“是不是混沌”。
他让人把所有知道此人旧事的都叫来。每个人说一件。抱着沙棠袋的北坡守者说他喜欢把沙棠藏在袖里。忘了名却记得刀疤的老人说他睡觉打鼾。有人说他欠自己一根绳十几年没还。老从使听到第三件时笑了。
“这个我记得。”
名字仍没回来。
于是西王母先让众人继续照旧称呼他。
“名忘了,不等于人少了。”
英招问:“若连这些也忘?”
“再认。”
“若全忘?”
西王母看着槐江四水。
“那就不能只靠名字认。”
西王母把这句话记在活人的木片上,没有送往幽路。白泽进入槐江时,带来一个更坏的消息。
外面的异兽也在“断”。一群狡本来固定跟着某支鹿群走,突然在半路转向;夫诸离开水地以后又反复走回;有一只絜钩飞到从不出现的高寒坡。
“像迁徙?”英招问。
“迁徙会有前后。”
白泽把兽皮摊开。
“这几次只有中间那段没了。”
英招盯着图。
“钟山也在丢中间。”
白泽抬头。它没有资格给神职下结论,只说:“像。”槐江夜里渐有兽互相攻击。不是所有兽。也不是发狂。最让人不安的是它们打到一半会忽然停住,像突然想起对方是谁。英招带人分开两群长角兽时,被一只角划开肩。神血滴到地上。旁边一头食草小兽立刻跑来舔。他把它推开。
“这个不能吃。”
白泽说:“你说慢一点,它已经舔了。”英招低头看那小兽。小兽没事。半夜还在啃叶。
“记一下。”
“记什么?”
“它舔了,没事。别写成药。”
白泽问:“你怎么知道不能当药?”
英招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血:“我不知道。先写没见药效。我不想以后有人拿刀来问。”
白泽真照这句话记了。
英招肩上的伤本来不该继续跑。十巫叫他至少歇一夜,他偏不肯。槐江是自己守的地方,第一只母兽不认幼崽时他已经错过一次;再躺下,像承认山在自己眼下坏掉。
这一点私心很快让他又漏了一件小事。北坡一名从使说同一窝鸟有两只互相啄到见血,英招只让他“先隔开”,没有亲自去看。第二日其中一只死了。后来白泽发现它们脚上沾着同样的黑泥,泥来自本不该相通的一条断沟。
英招看尸体时没说“若我早去就不会死”。谁也证明不了。他只是终于坐下来让十巫重新缠肩。缠到一半疼得骂人,十巫反而松了口气:“会骂就先别跑。”
他只歇了半夜。天没亮又出门。天没亮,他又自己拆开半边伤布,看了一眼血有没有透出来。
白泽看了他一眼,没再劝他躺回去。槐江内层还有一株视肉。割下一片,过些日子会再长。灾来以后,很多人把它当不尽的食物。西王母却限制取用。视肉会再长,却没有人吃得那么快。槐江还有沙棠、祝馀,可来的人一多,守者每天都得重新数。有个从人间撤来的孩子饿得哭,守者不让割。西王母直接割了一小片,先煮。守者急道:“王母不是说——”
“我说不能当不尽。”
他把肉片分成几份。
“没说不能救人。”
当天深夜,四条槐江水同时停了一息。非常短。短到大多数人没有发现。英招发现了。他正把手浸在水里洗伤。水忽然不再从指缝间走。一息之后,继续。名字忘掉的老从使此后又忘了一件事:他不认得自己常睡的那块皮垫。
妻子没有说“这是你的”。他直接躺上去,让出半边。老从使坐了一会儿,忽然皱眉:“你睡觉总抢这么多地方?”
妻子笑得哭出来。
“这个你倒记得。”
西王母正从门外经过,没有进去,只叫人把那块皮垫也添进此人的识别物里。后来再问那老人,守者也会把皮垫、旧绳和睡觉抢地方这些事一并问进去。同一天,槐江一只幼兽在断掉的水段来回跳了七次。它看得见对岸母兽,也闻得到,却每次跳到中间便像忘了为什么要跳,落回原处。英招最后抱它过去。
槐江“断”的那一息过些时日开始变长。先是一息。再是三息。一次足有十几息。英招正在悬桥上,突然发现对岸的人还在张嘴,声音却完全没过来;桥绳明明紧,手上却感觉不到另一边重量。一个孩子恰在桥中。英招不敢跑。若中间那段突然恢复,自己冲过去可能把孩子撞下。他趴下,沿桥板一寸寸爬。爬到“断”的边缘时,手掌像伸进冷空处,既没有风也没有木感。
孩子在另一边哭,自己却听不见哭声。他只能看嘴形。十几息后,重量突然回来。桥猛地一沉,英招肩上旧伤再次裂开,手却还扣着孩子脚腕。
当天,桥两头都添了守者。没人知道下一回中间会少掉什么。
槐江的名字问题还引出一个笑话。老从使忘名以后,众人轮流用旧称叫他,没有一个能让他有反应。最后孙子烦了,直接喊:“欠绳的!”
老从使回头:“谁欠你?”
全屋笑。这个临时称呼竟用了几日。有人觉得太不敬,想给他起一个庄重的新名。妻子不肯:“他旧名还没找回来,你急着给新的做什么?”后来旧名在一段旧歌里被找出,他听见仍觉得陌生。“欠绳的”也没人急着废。
母兽舔幼崽时,英招的肩伤又裂开。
白泽想写“槐江断续会损幼兽归群”。英招看了一眼:“写今天这只。别替明天那只先害怕。”
白泽把“会”刮成了“此例”。
他慢慢把手抬起来。
“不断。”这是槐江一直守的东西。
这一夜终于断了一息。水续上以后,英招没有立刻去追那一息去了哪里。他先沿四水跑了一圈。南坡幼兽仍在叫,北坡两个从使还在为一袋沙棠是谁先搬回来的争嘴,西边那名忘名老人坐在石上削木,削到一半忽然问旁人:“我从前左手也这么笨?”旁人答:“你右手才笨。”老人笑了。老人笑完,又低头继续削那块木。
英招跑回断水处时,白泽已经在石沟边放了三只不同颜色的小木。上游有水,断处无水,下游有水。有人嫌太简单,说槐江出了这样的事,怎么只画三块木。白泽把笔往他手里一塞:“那你画。”那人真画了一团旋涡,画完自己也看不懂。第二天,从槐江送出的第一块急木只写了四件事:一只母兽短时不认幼崽;一人忘名但认旧事;七步水道失去中段;四水曾同时停一息。没有“混沌已侵槐江”这一句。
英招坚持不加。他肩上的伤还没合,一动便渗血。白泽问疼不疼,他说疼,然后继续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