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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4、卷四 神战 第八章 钟山两暮 烛九阴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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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43 卷四神战第八章钟山两暮
钟山那一日落了两次太阳。头一场暮色来得很正常。山顶的赤石一点点暗下去,烛九阴闭目,幽门外的游魂影子也跟着沉静。协守者开始换火,山腹的夜兽从洞里出来。半个时辰后,西天又亮了。月尚未出,东君也没有重新升起一轮日。山脊后浮起一圈已经落过的红光,照得每个人的影子往东伸。
两名协守先互相问是不是记错了。烛九阴没有加入这场争论。他从不靠感觉记昼夜。钟山每一段亮暗都有石痕。风什么时候转,赤树什么时候收叶,夜兽什么时候头一回鸣,幽门边的冷气什么时候往上冒,都有旧次序。第二次暮色不在任何旧次序里。他睁眼。山上立刻亮了一层。
山脚当天就有人把这景象唱成“烛龙开目则昼”。守山者听见,只说烛九阴一睁眼,钟山确实会亮得更清。清楚以后,错误也更明显。一块暮石上出现两条同样深的刻痕。烛九阴把第二条抹掉。第二日,又有两条。他再抹。第三日,两个守者来争。一个说自己守了两夜。另一个说只过一夜。他们都没偷懒。两个人的食物消耗也对不上。
烛九阴便把每一处时痕重新校正。这本来正是他的职司。钟山不能让昼夜乱。幽门边更不能乱。活人若把该来的夜当成没来的白日,亡影和生路就会挤到一起。他越校,山上的异常越频繁。有一段石阶白日重复三次。一只赤鸟从同一棵树飞起三遍。第三遍时,少司命到了。他没有走正路。长留的反镜只把他折到钟山外缘,剩下半日自己走。到山口时,少司命看到烛九阴正站在一块暮石前。
“别刻了。”
烛九阴没有回头。
“少一道便少一个昼夜。”
“你已经刻了三遍。”
“因为出现三遍。”
“是它出现三遍,还是你把它留下三遍?”
烛九阴终于转身。
“你来教我看时?”
少司命没恼。
“我来找一个失踪的协守。”
烛九阴说那人昨日刚出去。山下的人却说他已经失踪四日。两边都有人亲见。少司命沿着协守最后走的石径往下,走到一处赤树旁时,看见一个人背对他坐着。
“回去。”
那人没有动。少司命走近。是失踪的协守。人还活着,嘴唇却干裂得厉害。
“你坐多久?”
“刚坐。”
“吃过东西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上一次睡?”
“昨夜。”
他的身体却像至少几日没睡。少司命把人扶起来。走十几步,那棵赤树又出现在前面。协守开始发抖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我每天都走到这里。”
这句话让少司命停住。整座钟山并没有一起倒回去,反复出现的只是赤树和这一段石径。他不敢再往前猜,只把协守扶回山顶。
“先停。”
烛九□□:“停,错时会散进别处。”
“继续,你也在帮它固定。”
“证据?”
少司命把协守带到他面前。那人看见烛九阴,第一句话竟是:“神君,怎么又是黄昏?”烛九阴没有说话。第四次红光从山脊后浮起来。他本能地抬手。少司命抓住他的腕。这是很冒犯的动作。两个神都知道。烛九阴的眼睛一下变得极亮。钟山四周也跟着白起来。
“放手。”
少司命没有。
“你每次看见错,就一定要立刻把它改回去?”
“这是我的职。”
“若这一次,正是有人等你改?”
山上很安静。
风从赤树间穿过去,没有人再说话。
烛九阴低头看暮石。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他这几日亲自校过的痕。每一道都正确。合在一起,却已经看不出哪一道是第一道。他头一回没有马上落刻。那一轮假的暮光在西边停得比往常久。随后自己暗下去。赤树没有第三次收叶。少司命松手。烛九阴却没有因此脱困。钟山仍有重复。更糟的是,他开始不确定哪一段时痕还能用。
烛九阴在石边坐了很久。最后把自己的旧刻一条条盖上细灰,不删,只暂时不让后来的守者照着走。
“先报昆仑。”他说。
少司命点头。
“你写?”
烛九阴摇头。
“让协守写。”
山腹还有更小的错。夜兽在本该沉睡的时候撞上石门,一只赤鸟连续两次把同一根枯枝叼回窝里。烛九阴看见后没有把这些都记成“时乱”。他叫协守者把鸟巢、兽洞和人的轮值分开记。第二日,只有人的轮值重复,兽洞却恢复正常。少司命把两块记木分开放,不许守者只写一个“时乱”了事。
那块送往昆仑的时痕木上,因此没有神印。错时最折磨人的并非看见两个黄昏,而是身体不信石刻。一个守者明明只吃过一顿,却困得像三日没睡;另一个人坚称自己才躺下,头发里却已经落满第二夜的赤树花粉。十巫试着按食、睡、排泄来计时,结果也互相冲突。少司命索性先不争“过了几日”。谁困就睡,谁饿就吃,伤口该换药便换。烛九阴最初听见很难受。
“若人人都按身体,钟山时序何用?”
少司命回:“先让饿的人吃,困的人睡。”钟山还有一个更小的麻烦:花开错了。赤树本来在固定夜段散花,一群夜虫靠它活。两暮以后,花一日开两次,第一批虫吃饱,第二批却在假暮后又被引出来。几日后,大量夜虫死在冷地。烛九阴过去从不把虫候列为“时序大事”。他看昼夜、魂路、季候,虫太小。
少司命捧了一把死虫给他看。
“它们也按你的夜活。”
烛九□□:“不是按我。”
“那就更不能只看石。”
他把死虫放到暮石旁。第二日花又错开,烛九阴没有立刻修石,先让协守遮住一部分花香,免得虫再次全出。守夜火守到眼白发红的协守者看着那些树皮,嘀咕了一句:“钟山现在靠这个?”协守者为了确认重复,想了一个很笨的办法:每次假暮出现便咬一口同一块硬肉。若真只过一日,肉不该少得太快。
结果第四次假暮时肉已经没了。
“所以过了四日?”有人问。
“不一定。”
“那肉呢?”
“我确实吃了四口。”
烛九阴盯着那块已经吃空的硬肉。四口确实进过肚子,困意和饥饿也都留在身上。暮石旁后来多了一只石碗。睡过、吃过、换过一次药,就挪一粒石子。没人把它叫“日”,只叫“次”。暮石仍记亮暗,石碗只记身体已经挨过几回。
树皮挡住一部分花香以后,夜虫少死了一批。烛九阴把虫第一次照常出洞的那一回也刻进新痕,字很小,挤在昼夜大刻旁边。
又一次假暮来时,一群夜兽提前出洞,其中一只撞上守路石,腿当场折了。烛九阴亲自抱它回去。那兽在他怀里一直挣,只知道疼。
送往昆仑的木片仍由那个差点困死的协守者写:今日两暮。
下一行是:烛九阴未定因。
木片临走前,协守又添了一句:第二暮时,不要只看天。烛九阴看见了,没有刮掉。
同一夜,一支送亡者来钟山的队伍在山脚停了两次。头一场暮色落下,他们按旧例把尸体转向阴坡;第二轮红光再起,有个年轻人突然说“天又亮了,人是不是还没死”。没人笑他。尸身本来就冷,亲人又不肯放手,第二道暮光照在脸上,确实像有一点血色回来。少司命走过去摸脉,只摇头。年轻人不信,要等下一次天黑。烛九阴站在高处看见这一幕,手一直压在暮石上,没有落刻。等假红自己暗下,年轻人才松开尸体。
“若神君早说那是假的——”他开口。
烛九□□:“我当时也未定。”年轻人愣住。他大概没想到守昼夜的神会把“未定”说出口。烛九阴没再解释,只帮着把尸体抬上旧道。那具尸体在钟山留下名字。第二暮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