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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3、卷四 神战 第七章 蠃母无水 “山走了。 ...

  •   # 42 卷四神战第七章蠃母无水

      长留之后的路,本该先见水。可那一日,六名急使翻过最后一道白石坡,眼前只有一座灰青色的山。山脚遍是圆石,像旧河床,石缝里却一滴水也没有。领队以为走错了。

      “蠃母山不该在这里。”

      跟来的长留从使没答。他蹲下去摸石头,指尖一片冰凉。

      “山来过水。”

      “水呢?”

      “山走了。”

      这句话听着像疯话。蠃母之山会移。它不是忽然拔地飞天。隔一年再来,熟悉的山脚可能已经偏了数里。旧水沟还在,山却换了地方;靠山渗出的细水也就跟着断。守山的长乘站在高处。他的尾在风里垂着,身形近人,脸上却没有欢迎客人的意思。

      “你们带什么?”

      “钟山时痕、伤者、九门急记。”

      “还带什么?”

      领队把腰间短刀、两袋干肉和一面云中君的急旗都摆出来。长乘看都没看旗,只问:“谁最渴?”

      众人一愣。

      “问这个做什么?”

      “山下没有水。”

      队里一个少年下意识抱紧水囊。长乘看见了。

      “剩多少?”

      “半囊。”

      “六个人?”

      “七个。”

      伤者也算。领队脸色变了。他们原以为过蠃母便能补水,所以在长留折路时喝得太快。长乘没有变水出来。他只说:“往北走,找山旧脚。”有人急了:“我们要进昆仑。”

      “先活到天门。”

      真正缺水以后,争执先从一只半满水囊起。领队要给昏迷者,嘴唇裂开的年轻使者却先递给自己兄长。他兄长只是脚伤。领队一把夺回来,两人差点在干河床上动手。

      年轻使者咬着牙:“我知道谁更急。我也知道那是我哥。”

      旁边守路者没劝他。他自己的女儿就在山后发热,早晨挖到第一碗水时,也偷偷留了半碗。领队发现后骂他偏私,他反问:“你没有家?”

      两个人谁也没服谁,后来却一起把昏迷者抬过最窄的一段。那名脚伤的兄长也活着过了门。年轻使者仍记得领队抢过他的水。

      急使只好改路。旧脚不好找。地上全是相似青石,几处干沟都像河床。走到午后,一个人先看见几只耳鼠从石穴出来。它们兔身鼠首,尾长,往同一个低凹处跑。嘴唇裂开的急使伸手摸弓。白泽以前的兽皮上记过耳鼠可食。少年也看见了。

      “抓一只?”

      领队摇头。

      “先跟。”

      耳鼠钻进一片碎石。石下真有湿泥。众人挖了半晌,只渗出一小洼浑水。第一碗给伤者,第二碗分给六个人。少年舔完碗底,盯着耳鼠的洞。

      “现在能抓么?”

      长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们身后。

      “你饿?”

      “饿。”

      “那抓。”

      少年反而不动了。

      “它刚带我们找水。”

      “所以?”

      少年说不出。长乘也不替他说。最后他们只抓了一只离群的老耳鼠。肉很少。背空水囊的守路者吃完胃里发热,另一个人却腹泻。长乘叫人把两件事刻在同一块旧石上,只写谁吃了、后来怎样。

      入夜后,山又响。不是雷。整座蠃母山从深处传来长长的摩擦声。碎石沿坡滚下。众人抬头,看见北侧山腰的一棵白木正缓慢往左移。不是树动。是山在动。少年第一次真的害怕。

      “它要走去哪?”

      长乘说:“不知道。”

      “你不是守山的?”

      “我守山。它往哪走,我不知道。”

      这一夜,急使没有赶路。所有人把绳系在腰上,另一头拴到几块不会跟山走的外岩。清晨醒来,原本离他们百步的山脚已经远了一截,而西南方向出现一条细水。山移以后,旧石层重新裂开了泉眼。有人欢呼。长乘先过去尝了一口,立刻吐掉。

      “苦。先别喝。”

      水里带着很重的青石味。他们只把布浸湿,给伤者擦口唇,再继续往日月山走。午后,天上的光也不安稳。东边明,西边却像已经到黄昏。少年问是不是又走错,长乘只让他看脚下。山会移,影会错,脚印还在。到了日月山附近,众人才看见吴姖守着的高门。吴姖长臂,立在门侧时像一根过高的木。他不问急旗有多神圣,也不问谁的命令最重,只问三件:

      “你是谁?”

      “从哪条路来?”

      “为何要进?”

      领队把答案说完。吴姖又问少年:“你呢?”

      少年指自己鼻子。

      “我也要说?”

      “你自己走的路,不由领队替你答。”

      少年第一次自己把沿途的事讲了一遍。讲到耳鼠,他说:“它救了我们。”

      同行者道:“它只是去喝水。”

      少年想了想:“那是我们跟对了。”

      吴姖点头。

      门开了一线。

      后来又有一批人赶到蠃母。最热的午后,长乘自己的水也喝完了。抱伤者过门的短发从使因此很失望:“守山神也会没水?”长乘把空皮囊倒过来:“不然呢?”

      那人原以为神守一座无水山,总该知道哪里永远有泉。长乘却只知道哪一条旧沟去年还有湿泥,哪一种耳鼠常在晨时往低处钻,哪块青石下面有冷气。他们跟着耳鼠找到的湿地只够挖出半坑浑水。十几个人排着等,最前面的孩子手抖,把半碗洒了。后面有人骂,孩子立刻哭。骂人的那名成年人自己也渴得嘴唇开裂。他骂完便后悔,又不知道该怎么收,只把自己排到最后。孩子的母亲没有替他道谢,低头用一块旧皮把坑边松泥挡住,免得下一碗再塌。

      长乘从远处回来,手里没有神水,只拖着一根湿木。木根有潮气,说明更低处还有水。所有人立刻想往那里挤。他把湿木横在路上:“一个个去。”有人喊:“伤者先!”另一个说:“孩子先!”第三个已经往前钻。长乘没替他们排,只把木头往地里一压,挡住最窄那段。最后由同行者自己分成两批:一批挖,另一批守伤者。谁先喝仍然吵了很久。

      湿坑边仍有人争老人先、伤者先、还是挖坑的人先。吵得最凶的猎者最后把自己的皮碗递给一个站不稳的伤腿老人。旁人笑他:“你刚才不是说挖坑的先?”

      猎者黑着脸:“我改了。”

      他自己后来只喝到半口,一路都在抱怨嘴干。

      半坑泥水旁吵得难听。长乘没变出一眼新泉,只把自己的空囊塞给那个洒水的孩子:“再舀。”到吴姖天门时,守门者问每个人带什么。脚底起泡的少年答“什么都没了”。守者仍让他把空囊、断鞋、半块路木一样样摆出来。

      “这些也算?”

      “算你从哪里来。”

      门缝很窄,人只能一个个过。少年把急旗卷紧,侧着身才挤进去。

      吴姖天门并不像九门那样有神兽镇守。这里最麻烦的是人已经渴得不想说话。守门人问来处,一个男子只答:“后面。”

      “后面哪里?”

      “山。”

      “哪座?”

      男子暴躁起来:“你自己看不见么?”

      守门人没和他吵,先递过去半碗水。男人喝完,才把蠃母、旧沟、耳鼠和失散同伴一点点说出来。那一夜,问下来的东西被留给下一队:哪些路还能走,哪些地方别再碰。当晚,神长乘亲自送来一块折断的路石。蠃母移动时把它压裂,原先指向弱水的刻痕只剩半边。守门人没有补出一个完整箭向,只在旁边添了一道:旧向已失。

      有人嫌这样更叫后来的人摸不着路。

      “总得给个新方向。”

      守门人问:“明日山再动呢?”

      刻石的人拿着刀停了一会儿,最后没补那半个箭头。断路石一直断着。蠃母山在他们身后又移了一次。旧水沟很快被风沙盖住。

      再过几日,有人从外路来报,说一支迁队只记得“越过一座会走的山,山把水带走了”。没人再能指出,那天六个人究竟从哪一块石下挖出第一碗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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