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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2、卷四 神战 第六章 长留反景 员神磈氏发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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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41 卷四神战第六章长留反景
长留山把第一支急使送回原地时,没人先怪山。那支急使只有六个人。他们从西路来,带着钟山的两块时痕石和一名昏迷的协守者。若照普通山路走,到昆仑九门要三日。伤者撑不了三日。员神磈氏站在长留的白石坡上,看了伤者一眼。长留的兽尾都有斑纹,鸟首也多异色。山风过时,文玉石互相撞出极轻的声响。最怪的仍是影子:日明明在西,坡上的石影却向西北拖;再走十几步,又忽然回到脚下。
员神磈氏从石壁取下一片薄玉。
“反镜。”
领队听说过。
“能直达九门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到哪?”
“到你本来能走到、又已经记过的地方。”
领队没听懂。员神磈氏也没解释,只问:“你们来时经过哪一处留过路记的神路?”
“蠃母山北足。”
“再前?”
“弱水西岸。”
“那只能折到弱水。”
“也省一天。”
“省的不是白来的。”
他把反镜玉按在一块反景石上。玉面先照出六个人,随后多出第七道影。没人回头。第七道影没有脸,只是把肩上的伤者背得更高。员神磈氏立刻把玉翻过来。那道影消失。
“别看多出来的。”
领队问:“是什么?”
“你想得太急,路会替你补一个更快的你。”
领队还想问,员神磈氏已经让他们下坡。他们沿一条从未见过的浅沟走了不到半日,前面忽然露出弱水的白石滩。伤者被送进登葆山。十巫救回一条命。所以反镜折路的消息很快传开。第二批来的人没有员神磈氏同行。他们带着一块从第一队借来的裂玉,照着传来的方法在白石上转向。一开始也成功。他们看见前方出现一条短路。走了两个时辰,却又回到早上休息过的枯树旁。树下还摆着自己啃过的鱼骨。
鞋帮开口的急使骂:“谁动了路?”另一个人说:“是不是我们哪里念错?”
他们又走。第二次回到同一棵树。第三次,队伍里一个年轻人受不了,拿石头砸反镜。玉裂开。每一片都映出不同方向的太阳。这一次,他们真的迷了。玄鸟在第二日找到他们。它从高处看见同一队人围着一小片坡走了一圈又一圈,像被无形绳拴住。领队见到它时几乎哭出来。
“带我们飞出去。”
玄鸟载不了六个人,只落在石上,一路啄他们来时留下的白灰。白泽赶到后看懂了:“别盯影子。找你们自己留下的东西。”
众人这才低头找鞋泥、断枝、尿痕、火灰。都不好看,却没有一处会替他们装成捷径。他们最终花了四日才走到昆仑。
伤者已经死了。右膝肿得不能弯的从使因此要求封掉反镜。员神磈氏没有同意。
“第一队活了一个。”
“第二队死了一个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玉不是门。”
他把那块碎玉收回去。
“上回省了一日,不等于下一回也能到。”
此后反镜玉只由长留自己保管。每用一次,玉都会裂损一点。走过的折路也要慢慢复回,不能同一日再开。云中君听说以后却来问:“战时能不能折一支小队?”
“可以。”
“二十人?”
“太多。”
“十人?”
后来员神磈氏自己承认,第一支急使被送回原地时,他其实不肯信自己的山会错。长留是他守惯了的地方,哪块白石下午会反光、哪道坡雨后会滑,闭眼都知道。急使说“我们走了半日又回到旧鞋印”,他第一句竟是:“你们是不是绕错了?”
那个鞋帮已经裂开的从使当场把烂鞋脱下来,扔在他脚边:“神要是不信,自己闻。里面的血还是今早磨的。”
磈氏脸色很难看。他索性亲自带路,结果仍被反景送回同一块石。回来时没有谁笑,偏是这份安静更叫他恼。薄玉被他摔裂一角,第二日又自己捡回来。那道裂口此后倒成了比较反景偏折的好材料。他并非事先想好,只是舍不得把自己的失手扔掉。
“看人、看物、看路。”
云中君皱眉:“不能定一个数?”员神磈氏看了一眼坡上的影:“今天这个数,明日未必还在。”
这句话让他不快。军中最怕的就是一件事每次都要重新看。可长留偏偏如此。不久,反镜玉救过少司命,也误过一支神使从队。最危险的一次,他们在山上同时看见两个东君。一个站在真实的日影里。另一个从反景中向九门走。云中君的人已经举矛。
员神磈氏却先把自己的宫门关了。
“都别追。”
“若假的先进九门呢?”
“你追它,它就有路。”
众人只能站着。反景里的东君继续走。越走越淡。站在原地的东君仍抬头,看那轮已经不太守时的日。员神磈氏望着那道淡下去的影,忽然不敢再说是山在骗人。外头的日路已经先乱了。夜里,长留旧石宫一带的文玉忽然齐响。没有风。员神磈氏走出石宫,看见整座长留的影同时向东倒了一下。那名死在折路上的伤者再往后被送回长留埋下。同行者把他的鞋留了一只在枯树旁,另一只带给家人。员神磈氏起初不懂为什么要留鞋。
“反镜记路还不够?”
领队说:“镜会照出想要的。鞋只会烂。”
过些时日,鞋烂得只剩底。背着薄玉片的守路者提出扔掉,员神磈氏却让它继续放着。反景最盛的午后,很多人会看见路边多出一双干净的新鞋,像有人已经替他们走完了更快的路。那只烂鞋底却还在泥里。过些时日,从长留过的人都学会留些不体面的路记:断草、灰、鱼骨、碎绳。漂亮的影会变,这些脏东西还在。
长留的兽也会被反景骗。一群文尾小兽每年固定从白石坡往北迁。后来一回影向错,它们整群跟着假阴坡走,绕回出生地。员神磈氏的人发现时,兽群已经几日没找到惯常饮水处。有人想用反镜直接把它们“折”到北坡。
他拒绝。
“它们没留过路记。”
“兽也要留路记?”
“反镜认的是走过,不是名字。”
最后人只能在地上留盐味、粪痕和旧巢草,引兽一段段回去。花了整整两日。这件事让云中君非常不耐。战时哪有两日慢慢引路?员神磈氏只指了指那些低头闻地的小兽:“它们至少还在闻路。”
员神磈氏后来在几段反景最重的路口留人守着,不许奔跑。急使嫌慢,他也只抬手拦。有个送药人偏不信。他看见前面自己的影子已经绕过石角,便一路追,最后一脚踩进浅沟,药袋全湿。袋里没有神药,只有几包普通伤草,泡坏后照样让人心疼。他坐沟里骂了很久。员神磈氏从旁经过,只问:“追上没有?”
送药人把湿草扔过去。“长留不得追己影”很快成了行路人的笑话。有人拿它吓孩子,起因不过是一袋泡坏的伤草。
那群曾被假阴坡骗回出生地的小兽,此后也不大看天上的重影了,只低头认盐味、粪痕和旧巢草。守路的人渐渐学会:它们若同时绕开一处,先别急着往那里走。没人给这条路起庄重的名字。
有个神从使嫌这种路记不敬神山。员神磈氏问:“你宁愿敬山,还是活着出去?”从使只答了一次:“出去。”他把最后一块完整反镜玉收进袖里。没有再借出去。反镜被收起后,长留并没有因此安全。没有捷径可走,送伤者的人便重新走老路。一个从使嫌三日太慢,私自在两处白石间刻下箭头,想替下一队人省半个坡。箭头头一日有效,第二日山影一换,指向了断崖。
员神磈氏发现时没有把人绑起来,只叫他自己拿石锤去磨。那人磨到手掌起泡,问:“为什么你们不把所有路都刻死?”
“因为长留会动。”
“山明明没走。”
员神磈氏指向远处一块昨日还照得见、今日已沉进阴影的文玉:“你也没走,影子走了。”从使骂了一声,把错误箭头继续磨。旁边另有人问,既然箭会错,为什么反镜碎片还都留着。员神磈氏没答,只把最早迷路者的一只烂鞋压在碎玉上。
“先看这个。”
鞋底全是泥,鞋帮已经开口。碎玉压在下面,边角还沾着鞋底掉下来的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