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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卷四 神战 第五章 两司命 少司命手上 ...

  •   # 40 卷四神战第五章两司命

      原初司命真正承认自己顾不过来,是一道皮帘两边同时有人伸手的那夜。两个人只隔一道皮帘。里侧,孩子迟迟不出。外侧,老人胸口已经塌下去,儿子跪在旁边,要司命替父亲留一句最后的话。

      “先救里面。”老人自己说。

      产妇却隔帘喊:“先让他把话说完!”司命站在中间。他同时看得见两条命线。新生那一条细得像湿发,绕着母体迟迟找不到出口;老人的那一条已经很暗,却还有最后一个结没有松。两边都在叫他。他最后先掀开了里侧的帘。

      孩子活了。

      老人没等到他回来。儿子没有怪他。只是问:“父亲最后那句,神使听见了吗?”司命说: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没有”两个字说完,他几夜没合眼。以前人少,他还能同时照看生、死、亲缘、誓言与离别。人越来越多以后,事情开始互相撞。一处要求他保一个未生孩子。另一处要求他确认失踪者是否已死,好让家人重新分住处和食物。产棚外抱骨刀的老人之子临死前说把一件器物给弟弟,另有人拿出更早的口约,说那东西本属于共同使用。司命看得见命线,却看不见每个人心里没说出来的话,更不能替活人把每桩争执都决定掉。他向玉清提出分职时,没有谁赞许。也没有谁反对。玉清只让他回看已经发生过的事。神音没有落满整座山,只在司命独处时响起。

      「若分,非為逃責。」

      司命低头。

      「若不分呢?」

      「亦不可因畏新隙,令一職握盡生死。」

      只有这两句。之后再没有声音。

      司命没有立刻把自己分成两个。他先分手里的事。新生、养育、可救、亲缘延续,放到一边。死亡、离别、未竟、亡者之名,放到另一边。最难的仍是同时落在两边的事。一个孕妇临死。一个孩子出生便没有呼吸。一名战士失踪,却有人坚称他还活着。一对伴侣发过誓,其中一人想走。

      木片分成几堆,事情还是缠在一起。司命因此又拖了很久。直到第二场出事。河边一支迁队夜里遇水。一名女子被木头压住,下半身已经没有知觉;他怀里抱着一个三岁的孩子。旁边还有另一个老人快被水带走。司命先救孩子。再救老人。

      回头时,女子已经死了。手背沾着血的接生者说:“至少救了两个。”

      接生者本想安慰他。司命却问:“那一个呢?”没人知道怎么答。当夜,他走到昆仑日月山下。月还没落,东方已经有了淡光。那一刻,他的影在地上分成两道。不是日影异常造成。他自己选择了分开。一边有温热的生气,另一边带着冷静的幽暗。两个司命面对面站着。

      两边站定以后,谁也不像另一个的影子。大司命先开口:“我记得老人。”少司命道:“我也记得。”

      “产妇?”

      “记得。”

      “河边那个人?”

      “记得。”

      两边都记得。司命刚松一口气,第二日第一宗争执就来了。一个伤者还有救。可他的兄长刚死,家人要求先收尸,不能让尸体继续泡水。大司命说先救活人。少司命同意。家人却问少司命:“你不是管死者么?”少司命答:“管死者,不是叫活人等死。”话传出去,很快有人把大司命叫“生司”,把少司命叫“死司”。叫得很顺。有个孩子甚至问:“那大司命不会死人,少司命不会救人?”

      少司命蹲下来。

      “会。”

      孩子更迷惑。

      “那为什么分?”

      他没有说大道理。只指了指两边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木片。

      “因为一个人看不过来。”

      孩子听完“哦”了一声,转头就跑。到第十日,事情确实快了些。护病棚不用再等司命从远处送亡回来。亡者家属也不用在生产棚外排着。可新的缝也出现了。等在帘外的年轻丈夫故意先去找自己更想听的那个司命。想保住关系的,去问大司命。想结束旧誓的,去问少司命。一名男子甚至对伴侣说:“少司命已经照见我们的缘尽了。”

      少司命听见后,直接把他叫回来。

      “我说过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那你借我的名做什么?”

      男子低头。

      “只是想让他答应分开。”

      “他不答应,你就拿神来压?”

      分开没多久,两边也开始互相嫌烦。大司命嫌少司命总记些眼下派不上用场的末事——死者最后想吃什么、谁欠谁半张皮、一个孩子临死前骂了哪句脏话。少司命则烦大司命凡事先问亲缘和承诺,像人死前仍得把家里的次序排好。

      有一回两人为了同一名产妇争了半刻。产妇先前答应把新生儿交给亡兄之妻抚养,临盆时却突然反悔。大司命说旧誓不能当没说,少司命说人还在疼,先让他把孩子生下来。两边还在争,帘后的接生者先骂了出来:“你们要不要先来托腿?”

      少司命先进去。大司命在外面站了一会儿,也跟着进去托住另一边。孩子活了,旧誓却没有因此自动解决。亡兄之妻三日后仍来要问,产妇抱着孩子不肯见他。两位司命把旧誓和反悔都记了下来。亡兄之妻仍旧进不了产妇的门。

      男子不说话。少司命让他自己去把原话改正。大司命在旁边看着,忽然笑了一下。

      “分成两个,借神名的人也多一倍。”

      少司命没笑。

      “至少能一边抓一个。”

      大司命笑了一下。那是分开以后,两人第一次把一句话接得这么顺。晚上,他们把同一宗事情分别写在两块木上,又用一根松绳系在一起。绳系得很松。分成两个以后,司命还遇过一对更麻烦的伴侣。两个人都活着,也都没有病。一个想离开,另一个不肯。他们先找大司命,说昔日共同救过一个孩子,命线已经“缠在一起”;又去找少司命,说若强留一方,旧誓反而像死物拖着活人。

      两位司命听完,把他们赶到同一块石前。大司命问:“当初是谁说愿意?”

      “两个人。”

      少司命问:“如今谁说不愿?”

      “我。”其中一人答。

      “那先问这句。”

      另一人急了:“神使不看旧誓?”大司命说:“看。”

      “那旧誓算什么?”

      他想了想:“算你们当时真的愿意过。”分开并不轻松。起初两位司命离得太远,会同时头痛。大司命在东边护病棚弯腰换药,少司命若正在钟山附近记亡,两边胸口都会忽然空一下,像遗失了同一段呼吸。他们试过不走太远,事情立刻又堆回原处。后来只好一边做事,一边挨那阵空痛。有一次大司命半夜突然吐血,旁边人惊得要去叫少司命。他擦了嘴角:“别叫。他那边正在送一个孩子。”

      “你们不是同一司命么?”

      “正因为是,才别两边都停。”

      第二日少司命回来,看见血迹没有说安慰话,只把自己那边记亡用的冷石往大司命额上一压。

      “疼。”

      “知道。”

      “轻一点。”

      “你昨天为什么不叫我?”

      “你会回来。”

      少司命手上反而更重一点。两人互相瞪了一会儿。分开以后,两边照样会累、会赌气,也大概知道另一边正在做什么,却不能总替另一边伸手。少司命接道:“不能因此替今天的人开口。”没有雷,也没有命线自己断。两个人最后仍吵了很久,甚至没当日分开。司命回去后,把原先系两块木的松绳又放松一点。太紧,会让人误以为两块木只能一起走。绳只系得住两块木,不能把其中一块变没。

      分职后的麻烦还包括尸体。大司命有时先把能救的人拖走,少司命留下认名;等活人被救回来,家属又埋怨为什么没有等他看最后一眼。另一处正相反,家人抱着死者不肯让路,堵住护病棚入口,差点使一个喘不上气的孩子错过救治。两位司命没再争一句“以后永远先谁”。他们先把护病棚入口拓宽,又把认尸处往外挪。第二日抬伤者进来,果然没人再被尸席堵住。

      有个老木工看他们搬石,忍不住说:“神也会先改路?”大司命反问:“不然先改你?”老木工笑得直咳。少司命把一块太重的石推到旁边,没参与笑。

      当天夜里,原先失去最后一句话的那名老人之子又来了。他没有来追问司命当初为什么先救产妇,只带来父亲常用的一把骨刀,说家里没人确定该归谁。大司命看亲缘,少司命查临终未竟,最后两位都说不能替死者补一句从未说出口的话。儿子沉默很久,把骨刀留给家中共同使用。

      “那就先别分。”他说。

      第二天,那把骨刀照样被人拿去剥皮,刀口还崩了一小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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