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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、卷四 神战 第四章 偏日 东君看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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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39 卷四神战第四章偏日
东君起初没觉得自己的麻烦同火印、誓旗有什么关系。他看的只是日影。北地的人说那天日短,南边却有人说日长。长留附近同一时刻送来的三块影石,影长彼此对不上。起初大家以为量错。东君让他们重做。第二批仍不对。他亲自去看。太阳还在天上,石上的影却像犹豫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。若不是东君一直盯着,很容易当成云过。他在石边坐到暮色。第二日又来。第三日。影子每次在相近的位置短短偏斜。
“长留反景。”有人猜。
“钟山时痕。”另一人说。
东君都没有采用。没看见的,他不肯先定。他只把各地日影重新收上来。问题却已经来到人间。采食队平日按影长回营。那一日,三支队伍都以为离天黑还有很久,等发现林里已经看不清路,最远的一队只能在石坡过夜。一个老人受寒,回来后咳了十多日。另一个地方相反。水涨之前,东君新定的日刻让人提早半个时辰撤离低岸,几十个人因此没被夜水困住。
大家于是更愿意听那套共用日刻。东君也开始觉得,各地影候既会互相打架,总得有几处能拿来相对。他选了几块不易移的高石,规定每天相同几次看影。头一批影石确实好用。远行者终于能说清“第几影以后走的”,不必只靠“吃过一次”“鸟归以前”“太阳偏到那棵树”互相猜。可山谷见日迟,高坡见日早,林密处的影边又发虚。东君不得不再补规则。山地怎样换。水边怎样换。阴日怎样记。他每补一条,地方的人就更少敢用自己的旧法。有个老妇仍按鸟归时收孩子。守日者说他早了。
老妇问:“鸟也错?”
“可能。”
“你这块石不会错?”
守日者说:“东君定的。”老妇看了他一眼,没再争。
当天黄昏,这句话传到东君耳里,他听得很不舒服。
“石是用来看天。”
他告诉守日者。
“不是让天听石。”
守日者点头。几日后,另一处水口正因为相信旧鸟候而晚撤,死了两个人。守日者把消息带回来,只问:
“那以后到底听哪个?”
东君沉默很久。他能看见更大范围的日行。也正因为如此,他越来越不愿让地方各自解释。如果十处旧法里有两处正在失准,那么第十一处还没出事,能不能继续等它自己出事?后来他派影使四处复看刻痕。起初只是校影。夸父就是在这个时候进入他的视野。夸父氏的人本来就善走远路,身高臂长,常替几个聚落寻找旱季仍有水的低谷。夸父自己拿着一根很长的木杖,旧水痕和日影刻一道叠一道。
东君看见他时,他正蹲在地上,把自己的杖影和共用影石比。
“差了多少?”东君问。
夸父没有抬头。
“两指。”
“昨日呢?”
“一指半。”
“前日?”
“没有。”
东君走近。
“你一直记?”
“走路不记影,会死。”
“把杖给我。”
夸父抬头看他。
“我还要走。”
东君愣了一下。近来各处影石总是自己送到他面前。夸父把木杖竖直。
“你看,可以。别拿走。”
东君笑了。
“好。”
东君最难受的一次,倒不是日影又偏了。一个晒鱼的老人当着三名从使,指着他的刻杆说:“你那根刻错了。”
他立刻反驳。影石由他亲自定过,旧线也在。老人懒得争,只把晒架挪到一旁:“那你按你的晒,我按我的晒。明日看谁的鱼先臭。”
东君真让两排鱼照两种影时摆下。午后风向一转,老人那边先收,东君那边有六条腹肉发黏。数量不大,仍够他脸色难看。老人把坏鱼挑出来,没有借机讲道理,只骂了孙儿一句盐抹得太薄。
东君起先想把这回坏鱼只记作风变。夜里再对石痕,才发现自己前日为了让三地刻线好比较,把本该保留的一段地方偏差刮平了。那一道刮痕很浅,却是他亲手刮的。他后来没有补成漂亮的新线,只在旁边留了一截难看的毛边。
两人站在同一根影旁。午后,影尖又偏了一次。夸父立刻用石屑划痕。东君则抬头看天。太阳没有分裂。没有第二轮日。可空气里的热界往南挪了一点,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午后的边界推远。夸父问:“它在跑么?”
“谁?”
“热。”
东君没有答。接下来的十几日,夸父沿着偏移方向走。每走一处就插一根短枝。没过多久,人们远远看见这些枝,便说夸父在追日。夸父自己只说是在追阴凉、水和能走的路。东君则越来越频繁地改日刻。有一次,他把一处地方的集体出发提前,避开了山洪。同一天,另一处人按新刻提早离开采食地,错过本来会在傍晚落下的一群迁鸟。那一季,他们少了很多肉。
这一回没人死,木记上便没有“伤亡”。当地老人只把空下来的熏架留着。东君来复看时,他指了一下。
“以前这个时候有鸟。”
“今年未必有。”
“是。”
老人说。
“也可能只是我们走早了。”
东君看着空熏架。他无法证明。也无法证明不是。他把这件事加到影石背面。当天黄昏,日落了一次。影使最惹人烦,是在一次晒肉时。北坡的人把新切兽肉挂在架上,按当地旧候要晒到一种灰背鸟第二次归林。影使说照共用日刻应该提前收,免得夜湿。众人照做。第二天肉心发闷,几块坏了。
“收早了。”老人说。
影使不服:“日刻没有错。”
“我也没说日刻错。”
“那什么错?”
老人掰开坏肉:“你拿它管肉。”偏日最严重的一次,连东君自己也判错。他根据三处稳定影石推算北坡下一次热界应在午后经过,于是让一支迁队清晨出发。走到半路,长留反景突然把热界提前。队伍里两个老人最先撑不住。东君赶到时,一名老人已经昏倒。他把光压到最低,亲自用披布挡日,同行的人却不敢让他继续靠近:“神君,你越亮越热。”
东君退了一步。这是他头一回在救热伤时被要求离远些。老人醒来后根本不知道眼前是谁,只要水。东君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,老人喝完大半,才看清他。
“你就是那个改影的?”
旁人吓得想拦。东君说:“是。”老人喘了几口:“今天改错了。”
“是。”
跟来的影使都愣了一下。反景突然是真的,热界变了也是真的;东君还是只说了一个“是”。回去以后,他把那次推算原样留着,没有把修正后的影线覆盖在上面。两道线交叉得很难看。有孩子再往后指着石问:“哪一道是对的?”守日老人答:“刻的时候,都以为对。”
东君到场闻了闻,才发现影使正拿一块日石压住老人那句“肉收早了”。他让影使把坏肉数量也记到石背。影使嫌脏,想另留木片。东君说:“别另放。以后看这块日石的人才该闻到。”坏肉当然不能真的贴石,只把油痕抹了一点在边角。过了几个月,油味早没了,痕还在。几个月后油味已经没了,边角只剩一小块暗色。过了很久,西边山脊后又亮起一圈薄红。像暮色忘了自己已经来过。钟山方向,一只青鸟正拼命往昆仑飞。
青鸟飞过的那一夜,东君没再改任何一块影石。他沿旧路往南走,去看那个错过迁鸟的聚落。空熏架还挂在坡上,架下的人正在剖几条小鱼。肉少,鱼刺多,一个孩子吃得满嘴都是血点——不是受伤,是被刺破了唇。老妇把空架拍了拍:“今年没鸟,明年未必没有。你若把我的鸟候全删了,明年它来了,谁看?”
东君问:“若明年又错?”
“错就再记。”
东君没立刻接话。老妇已经叫他搭把手,去抬一根被雨泡坏的架脚。他抬了。架脚比影石轻得多,却沾了一手鱼腥。回程时,他没有洗掉,直到在下一块高石前才发现掌心的味道。那一日的新刻因此稍稍偏了一道——不是天偏,是神使握石时手滑。影使问要不要重刻,东君看了看那道歪痕:“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