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3、创世纪卷二 万类渐繁,人祖降世 伏羲受名, ...

  •   第四日之后,天上已有日月星辰,三清各居其位。

      可地上虽然山川已立,草木已生,仍显得太静。

      风过林间,只有叶声;水入深涧,只有流响。天地广大,却还没有真正充满它自己的呼吸。那时山岳虽有骨,江海虽有势,原野虽可养,却都像一张已经铺开的席,还在等后来赴席的众类。

      于是道再发声:

      “水中当有众生滋生,
      空中当有羽翼飞翔。
      各从其类,各安其性。
      盛而不乱,繁而不争。”

      言声既落,深海先动。

      从极深极冷之处,先有微细之物生出,如尘如丝,聚散难名。继而有介者生甲,有鳞者振尾,有须者潜泥,有壳者附石。又有细鳞闪光,顺流逆流;长影潜伏,出没深潭。它们各各不同,却都知趋避,知食息,知循水而行,不相夺其本性。

      再后来,大鱼出没于重渊,长身如舟,摆尾之间,千顷之水皆随之翻荡。群鱼逐流,群介循沙,群鳌伏于深处,群虾跃于浅汀。海洋自此不再只是水,而成了万类暗生之国。

      江河湖泽也都受了这命。清溪里有细鳞逆上,浅滩边有白腹争流,深潭中有长影回旋。大泽藏丰,急湍藏巧,泥底有伏者,水面有跃者。水因此有了灵动,有了聚散,有了彼此相食又彼此相生的法。

      道见水中群类各得其性,便赐福于它们。

      道曰:

      “汝等当滋繁增多,
      满于江海,游于百川。
      随其类而生,循其时而盛。
      不可越其界,不可失其序。”

      于是水中之众类得其繁衍,大海因此更深,江河因此更活,湖泽因此更藏万机。

      然后穹苍之下,群风一振。

      先有最小的羽虫从草间飞起,翅薄如纱,在日光之下透亮。继而有雀鸟出林,鸣声清短。又有鸿雁、鹰隼、鸾鸟之属,各各舒翼,凌空而上。

      有的善远翔,一振千里;有的善盘旋,久停不坠;有的啄食谷粒,有的俯取鱼蛇;有的晨鸣唤晓,有的夜飞逐月。高天原本空阔,此时才真正有了穿行其中的生意。

      云下有群羽往来,山巅有大翼盘旋,芦苇之间有水鸟低伏,崖壁之上有猛禽顾盼。它们或成双成群,或独来独往;或善鸣,或善静;或爱近人间之水,或爱远天之风。天因此有了回响,有了影迹,有了高低远近不同的性命。

      道又赐福于它们。

      道曰:

      “汝等当滋繁增多,
      翔于天野,栖于山林。
      随其类而生,循其时而盛。
      飞者守天路,鸣者守晨昏。
      不可乱其所,不可失其群。”

      于是空中之类得其飞鸣,长空因此更高,晨夕因此更分,四野因此更有消息。

      水族既备,羽族既兴,道又使三清各开后来的神使,不与前日同出。

      因为先前所立者,多为天地初定之职;此时将立者,却与后来众生之战、众生之业、众生之死、众生之归有关。

      玉清之辉先从极高处垂下,照入西方未显之门。光中渐渐现出一座白玉重阙,门高而静,门后似有远山重重,云路深深。门前又有一神圣之形显出,高坐不动,戴胜披羽,容仪严贵,目中无私喜,亦无私怒,只如一面不偏的镜,照人魂魄,不容伪饰。

      她手边有金钥,有审盘,有火焰之剑。剑未出鞘,门已自威;盘未倾侧,善恶之轻重已似可见。凡将来众生死去,功过未明、去处未定者,都要在她前显露真形;凡谎而不悔、背约害众、假德欺世、至死仍饰其伪者,也都不能越此门而遁。

      玉清命她守归门,辨魂路,审其所归。她受命之后,不夸其权,只垂目看那尚未有人死去的大地,像已看见无数将来的眼泪、悔恨、呼号与归宁。后来众生称她为王母。

      上清之辉继而流转于天地之间,最后凝在一卷未展开的律册与一衡未倾的天平之上。光定之后,又有一神使显出,形容峻整,目色清寒,持衡而立。其身未动,周遭已有断然之气;其口未言,纷乱已似先受约束。它不是为逞威而设,乃为后世群居成族、族聚成邦之后,争讼可断,强横可抑,徇私可惩,冤屈可雪而立。

      上清命它后日执衡断狱,定法止乱,使有权者不能专以势坏公,使亲近者不能专以情夺理。它受命时,衡与册之间有一道冷光缓缓流过,像在警醒后来一切执法之手:若法失其仁,法亦能反伤众生。后来众生称它为颛顼。

      太清最后俯视日月星辰,见后世虽有教令,仍必有人惑于假象,迷于谣言,困于阵势,失于天时;也必有圣人、先知、受命之人,在众声纷扰之中,需要有人照破迷雾,使其看见真正该行的路。于是星辉与夜色相缠,化出一位神使。其形或人首龙身,或人身龙尾,背负图书,周身绕宿。它一现身,天上群星便像略略移位,给它让出一条可观可测的路。

      它不以威震众,却以真破妄;不以多言服人,却以所示之象使人不能自欺。它能观天象,辨虚妄,示正战之机,也能在大变将来之先,把隐伏的裂纹照给当事之人看。太清命它后日在众生纷乱、世道迷离之时,启发真正能承其言的人,使其不误大势,不为伪迹所诱。后来众生称它为伏羲。

      这些神使至此都已受了权,却仍未尽显其名。它们伏在高天、边地、兵间、仓中、幽门之后,像刀尚在鞘,火尚在炭,门尚未全开,只等后来的世道转到那里,再逐一走入人间。

      这便是第五日。

      第五日之后,水中之众生已备,空中之飞鸟已备。可陆上虽有山川草木,仍有许多空处。山林虽深,却少了奔走其间的重影;原野虽广,却未闻百兽竞逐之声。

      于是道又命之:

      “地当生出走兽、牲畜、昆虫,
      各从其类,各安其方。”

      于是大地四方同时震动。

      林木之中,先有鹿出,耳锐而目清,食草饮泉,行止轻捷。其后有牛羊成群,有马驰平野,有豕拱泥地,有犬循人迹而生亲近之意。又有虎豹熊罴、狼狐豺獾,各具其形,各守其性。强者不因此无制,弱者不因此尽亡。它们彼此追逐,彼此畏避,彼此维系,竟也暗暗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。

      泥下有虫,岩缝有蛇,湿地有蛙,野草之间有千足百翅之属。有的形细难见,却能翻动土壤;有的身毒可畏,却也自有其所当守之地;有的昼伏夜行,有的依节而出。至于原野之中,奔者有奔者之路,伏者有伏者之穴;山林之内,食草者有其群,食肉者有其迹;人迹未至之处,万类已先各安其生。

      天地至此,才真正满了起来。

      从大到小,从高到低,从深水到林巅,各处都不再寂然。风吹过时,不再只动枝叶,也掠过羽翮皮毛;水流过时,不再只映云月,也托起鳞甲须尾;土壤之下不再只是静伏,山林之间不再只是空广。天地像终于把先前含在胸中的那一口长气,缓缓呼了出来。

      道见万类繁盛,知其已足以承载更大的托付。

      清微之境高悬于上,澄澈无滓;禹余之境流行于中,气脉平正;大赤之境温厚在后,光不炽而长。三天既立,玄女又于其内各开一洞,以为三清听命垂照之所。

      玉清之天,开为清虚之洞。洞中无尘无垢,诸光如水。未明之理在那里先成卷帙,万有之始、群机之源,皆在寂静中微微发亮。

      上清之天,开为流真之洞。洞中气行有路,升降有则,远近高下,各安其所。诸般将成之序,尚未落入尘世时,先在那里得了分寸。

      太清之天,开为养和之洞。洞中霞色深长,温气不绝,像冬夜炉火,又像春土含润。凡可教者、可养者、可归者,都先在其中留一线生机。

      三洞既成,三清各入其所。自此以后,天上不但有位,也有居;不但有纲,也有府。玄女立在三洞之外,望了许久,见高天已安,才把目光重新投向大地。

      因为天地虽成,万物虽盛,却仍没有一类生灵,能观天象、察四时、记得过去、预度将来;没有一类生灵,能听见训诫,又将训诫传给自己的后裔;没有一类生灵,既能受恩,也能知过;既能造作,也能反省。

      道先看向三清。

      玉清元始天尊先稽首而立,以文言奏曰:

      “万物已具其形,而未有承其理者。
      若无此类,则山川但流转,草木但荣枯,
      飞走但逐食,鳞介但趋生。
      当有一类,能问其所由,能察其未见,
      使智慧不徒藏于天。”

      上清灵宝天尊继而前行,亦以文言奏曰:

      “若有此类,不可徒与之知,
      亦当与之序。
      知而无序,则巧诈生;
      勇而无序,则争夺起。
      彼既将群居立家,结盟守约,
      必使其能辨上下,审分际,
      不使天下重归混沌。”

      太清道德天尊最后开口,以文言奏曰:

      “彼若得知与序,
      又不可无恻隐羞畏之心。
      无恻隐,则强者吞弱而不知止;
      无羞畏,则有过而不知返。
      当使其心中有光,虽迷而知归;
      身有欲而知节,处困而不绝善种。”

      道听三清之言,知时机已到。

      却未令三清亲手去造。因为此后所造,不只是有血肉之形的生灵,也将是后来万世伦理、婚配、生养、劳作、盟约、教化之根。此事须有一位既明天地之理,又近众生之心;既能持法,又能存悯;既可看守时流,又可亲临尘世者来行。

      于是,道在穹苍与大地之间,再一次发声:

      “玄女可出。”

      声落之后,天地忽然静了一静。连长风都像收住去势,江海也像停了一停。日月不争其明,群星不摇其位,连方才奔走鸣飞的众类,也像一时伏下了自己的气息。

      随即,在穹苍极高之处,先有一缕霞光垂下。那光并不刺眼,却能透过山雾,透过云层,透过水面,落到万物眼中。继而霞光层层展开,像一幅长幔从天垂地。幔中有一人影缓缓行来。

      她并非从别处来。她像是一直在道中,到这时才被万物看见。

      她头上无冠而自有威仪,身上披着流光织成的长衣。那衣色并非常色,一眼看去似白,转瞬又似青,再看又带一点极淡的金。她的眉目并不冷峻,却令人不敢轻慢;她的神情并不严苛,却使躁动之心自然安静。她行过之处,风息而不死,水静而不滞,草木低伏,又重新舒展。

      这便是九天玄女。

      玄女先向道行礼,又向三清致意。三清亦各还礼。她再俯视群山大泽、草木飞潜,看见天地诸类已备,独缺那能承道性、担后世之责的一类,便立在天地之间,久久不语。

      道曰:

      “汝当总万物之和,司时流之变,察众生之情。
      前所立者,汝可调之;
      后所开者,汝可统之。
      今地上诸类已备,惟缺能承道性者。
      汝可造之。”

      玄女再拜受命。

      她没有立即在平地动手,却先去了姑射之山。那山之土最细最净,受日月久照,藏地脉之精。她俯身取土,又升上高空,从天河掬下甘露,和在掌中。泥土与甘露一交,便不再只是泥,也不再只是水,而像有了一点将生未生的温意。

      她先捏出一人,形容柔和,肢体匀称,眼可观万象,耳可闻风声,手可持物,足可行远。待形成之后,玄女俯身,将神使女娲的一缕灵机吹入其口鼻之间。那灵气中含着温养,也含着修补与抚慰之性。

      泥人胸膛一动,缓缓睁眼。她看见天高地广,看见草木含光,看见水面流云,眼中尽是初生的清澈与惊异。玄女见她灵秀温和,便以神使之名,为她命名曰女娲。

      女娲初得其名,抬头望着玄女,心中既敬且亲,便俯伏于地,轻声唤道:“母。”

      玄女扶起她,看了许久,却知天地只以一人起首,终不能久。于是她又往太行山去。那山石坚凝,历风经雨而不坏,最宜取其刚健之意。

      她取山石之精,又引日光之烈,和以天河之水,另塑一人。此人骨格较雄,筋力较强,目光锐而不暴,形容健而不横。待形成之后,玄女再将神使伏羲的一缕灵机吹入其口鼻之间。那灵气中含着观照,也含着求真与开路之性。

      那人猛然一颤,随即睁眼而起,先看高天,再看大地,最后看见不远处的女娲。玄女便以神使之名,为他命名曰伏羲。

      伏羲受名,也向玄女叩拜。待他起身时,与女娲四目相对,两人心中都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应,像天地初分时清浊乍遇,又像道中一气忽分为二,一股柔而能养,一股刚而能行,到这时才第一次彼此相见。

      玄女见阴阳已有相对,便领他们去往天地之中的一处福地。

      那地方群山环抱,百川绕行,草木繁而不乱,飞禽走兽和而不相害。园中果实垂枝,清泉映石,晨有雾,夜有月,四时之机在其中最为温顺。那便是昆仑之园。

      玄女引二人入园,对他们言:

      “此园可居。
      草木可食,川流可饮;
      飞走之类,不可妄残;
      山泽之利,不可妄竭。
      汝等当相扶相守,
      生养后来之人,
      使大地不空,使道性有承。
      然而万物各有其和,
      不可逾越,不可欺隐。”

      女娲听后,问道:“我与他同由母手而生,何以性情形体各异?”

      玄女以文言答曰:

      “阴阳相待,乃能久长。
      偏刚则折,偏柔则靡。
      汝之柔,能养能成;
      彼之刚,能卫能行。
      非为高下,乃为相成。
      二者并立,方可开后世之门。”

      伏羲与女娲听了,都默然记在心里。自那时起,他们同居昆仑,相视而知亲,相扶而知重。园中昼有日照,夜有月华,风雨依时而来,草木依节而长,百兽不扰,群鸟不惊。

      玉清见之,知后世终于有了承理之器;上清见之,知人伦之序有了根;太清见之,知将来虽有失路之时,也终会有人心可教、善种可存。

      这便是第六日。

      第六日之后,天有其光,地有其类,人祖已立,昆仑已备,三清居于三洞,玄女统诸神使。后来一切生养、劳作、婚盟、教化、审断、护持,都将从这起首的安置里渐渐展开。

      到了第七日,道便止其化功。

      那止,不是困倦,不是力竭,也不是造化已穷。乃如大匠功成而收斤斧,大乐既备而歇钟磬,大河已得正道,便不再四处冲决。道不再于这一日增山添海,不再开新职,不再塑新形。三清也各止其手,不更生神使,不更张天纲。玄女从昆仑归来,立在三洞之外,望高天,望厚地,望百川循道,望群星循度,望伏羲女娲在园中并立而行,便知新世已成其大略。

      于是天地之间,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安息。

      日月仍行,风仍吹,水仍流,鱼仍游,鸟仍飞,草木仍长,百兽仍息伏出没;万物并未废止,只是都被一层极深极静的安宁轻轻覆住。那安宁自高天垂下,落在山岳上,山岳便不再躁动;落在江海上,江海便不再争鸣;落在众生身上,众生便都知此时当停,当守,当回看自己所受之恩。

      那一日,伏羲与女娲也不远行,不多取园中之实,不逐禽,不惊兽,只并坐在昆仑泉边,看日影缓缓移过草木,看月华将起未起。女娲把手浸在水里,听水声过指;伏羲仰头看星,看群宿守位,不相侵夺。两人虽然初生不久,却都在那深静里明白了一件事:不是只有劳作才合于道,知止而安,知成而敬,也合于道。

      三清于是立于三洞之前,同观新世。

      玉清元始天尊以文言言曰:

      “功既成,当使其静。
      静而后能照其本始,
      不为纷华夺目。”

      上清灵宝天尊以文言言曰:

      “作有其时,止有其时。
      能作而不能止,
      则序终复乱。”

      太清道德天尊以文言言曰:

      “生者不可常迫,
      养者不可常驱。
      留一日之安,
      使众类知息,亦知感。”

      道闻三清之言,便定七日之数,使六日可作,一日当安。不是叫万物全然不动,乃是叫众生到了此时,不可只知取,不可只知作,不可只知逐前,不可不回顾所受,不可不守住已成。

      道曰:

      “六日以成其务,
      七日以安其心。
      六日以尽其力,
      七日以省其行。
      知作而不知息,
      则劳而失序;
      知取而不知止,
      则盛而近败。
      故当存一日,
      使强者不暴,弱者得苏;
      使工者歇手,思者正心;
      使家人相守,众类各宁;
      使受恩者知恩,蒙生者知本。”

      道言既定,第七日便分别于诸日。

      那一日,诸风不号,虽行而和;诸水不怒,虽流而平;猛禽敛翼于高枝,走兽伏身于深林,连深海中的大鱼也少了翻波之势,只缓缓游于渊底。群山受光而静,百川带月而明,昆仑园中的果木垂枝不摇,像也在守这一日的分际。

      玄女于是立在天地之间,向诸神使垂目而命。众神使各各止步,不妄出其权,不妄施其罚,不妄震其威。女娲收药壶而不远行,东君按衡而不更断,烛九阴闭目而使梦兆潜伏,司命卷命册而使情欲暂息,云中君偃旗,祝融敛焰,羿垂弓,王母闭一重门,颛顼覆律册,伏羲停观星矛。不是废其职,乃是使诸权柄也知道:道先安而后行,先定而后发。

      自此以后,凡后来之人若能守此一日,便不至尽被劳苦吞没;若能于此一日停其争、止其夺、息其诈、缓其怒,便还能记起自己不是为争夺而生,乃是为承道、守约、相助、归正而活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