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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卷一 天地有问 第一章 仓门外 一个忽然扯 ...

  •   # 1 卷一 天地有问第一章仓门外

      天还没有塌,仓门先关了。那年冷得早。河湾退得厉害,岸边露出大片白石。风从石滩上卷沙进来,早晨才扫过的屋角,午后又蒙一层。井绳一旬比一旬放得长,提上来的水却越来越浑。有几户人家已经改在夜里取水,说白日排得太久;也有人说夜里有人往井里伸过第二只桶,险些打起来。

      共仓旁边倒还热闹。傍晚分完粮,两个孩子不肯走,蹲在墙根拿石子砸一只豁口陶碗。一个砸中,另一个说碗刚才不是在那里。两个人争了几句,索性把碗又挪远一点重来。守门者出来撵人。

      “砸碎了,明日拿头盛水?”

      孩子笑着跑。

      跑远些,一个忽然扯着嗓子唱:“盘古骨作山——”另一个接不上,憋了半天,大喊:“盘古肉作饭!”

      晒谷的老人把木耙往地上一顿。

      “胡扯。”

      几个孩子笑成一团。

      “那后一句是什么?”

      老人头也没抬:“回去问你家老人。”

      “你明明知道。”

      “知道也不教你们糟蹋。”

      最后谁也没把歌唱全。只七嘴八舌记得一些:很早以前有个叫盘古的,山里有他的骨,河里有他的血,天上那两团一明一暗的古光,也曾是他的眼。至于哪句是旧歌,哪句是后来人添的,没人真说得清。

      天暗下来,孩子们才散。守门者把仓门往里拉。门板受过潮,沉得很。他用肩顶住一扇,脚卡着门槛,拖了两回才合严。门一闭,仓里最后一道斜光从粮囊上滑过去,很快没了。

      里面还有粮。

      靠外几袋是今年的新谷,数量不多。后面压着陈粮,有两袋底角被鼠咬过,又补了皮。墙边还有三只封泥的大瓮。掌仓者白日刚算过。明日起,壮年人的份再减一点。

      有人当场骂,说丰年往仓里送粮时没见谁嫌多,如今拿自己送进去的东西,倒像讨饭。掌仓者翻开木简:“你家去年拿了多少,要不要我念?”

      那人嘴里还骂,身子却往后退。

      旁边有人笑:“念。顺便把他欠我的两只兔也刻上。”

      人群哄了几声,还是各拎着袋子走了。散得差不多时,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从仓墙后探出头。是守门者家的小儿子。

      他手里捧着只木碗,碗里是半碗稀汤。守门者看见他,皱眉问:“谁让你来的?”

      “阿母叫我把碗拿回去。”

      孩子走近,盯着他手边尚未吃完的谷饼。守门者把饼往身后挪了一点。

      “家里吃过了?”

      孩子点头,又摇头。

      “阿姊说不饿。”

      守门者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

      他从饼边掰下一小块递过去。孩子伸手接了,又停住:“你呢?”

      “夜里还有。”

      这是假话。

      孩子没追问,把那小块饼塞进嘴里,跑回去了。跑到墙角还回头喊:“明日我来帮你推门。”

      守门者骂了一句:“先长高再说。”

      孩子已经没影。

      夜里守仓的有四个人。一盏油灯搁在石案上,灯芯剪得很短。记仓者借那点光补白日的数。守门者靠门坐着,手里一块谷饼,第一口太干,灌了半碗热水才咽下去。第二口还没咬,门外响了一下。

      没人理。隔了一阵,又响。这回听清了,是指节敲木板。

      守门者放下饼。

      “谁?”

      外面的人说:“开一下。”

      声音哑得厉害。

      守门者问:“哪边的?”

      来人报了族名。灯边的刻刀停了一下。不是他们这一边。

      其实也不远。过北边石滩,再绕半日山路就到。前几年河湾还有大易场的时候,两边换过盐石、皮子和鱼干。今年为一眼泉打过架,伤了三个人,其中一个到现在还不能用左手。守门者没有开。门外的人往前挪了挪。

      “孩子病了。”

      这才听见咳嗽。很小的声音,闷在皮子里,咳几下便急喘。外面的人低声哄了两句,没听清说什么。

      “只要一碗。”

      仓里没人出声。

      “煮稀些也行。”

      守门者看了看石案。记仓者也在看他。

      外面的人又说:“我有皮。还有把石刀。刀不好。都给你们。”

      仓里有人道:“不是换的事。”

      “那是什么事?”

      那人没接。

      守门者说:“今年哪边都少。”

      门外安静片刻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北边前几日才抢过我们的水。”

      这次更久没有回话。

      后来只听见一句:“孩子没抢。”

      守门者低下头。孩子又喘起来。抱他的人把皮子裹紧,衣角在门上蹭出细细的响。

      “我不白要。”门外的人忽然有些急,“皮给你们。刀也给。明日我来搬石,挖沟,做什么都行。”

      仓里那人说:“你明日若不来呢?”

      “我孩子若死了,我明日来不来有甚分别?”

      这句话顶在门板上,仓里一时没人接。守门者站起来。他走到门后,把手搭在门闩一端。

      仓里一下静了。

      这根木头他每日抬两回。往上半尺,右边那扇门就能松开。身后的人说:“你家小的昨夜饿醒几回,你忘了?”

      守门者没回头。

      “今日开了,明日他们还来。”

      记仓者说:“明日的事明日再看。”

      那人转头:“粮也是明日再长出来?”

      没人答。门外轻轻敲了一下。

      “求你。”

      守门者握紧门闩。陈谷的气味就在身后。门板外,孩子喉咙里的喘声越来越短。他忽然想起傍晚那小块饼。

      又想起更早的一场涨水。那年北边有人把一条湿透的皮褥铺给他家老人,嘴里还嫌他们火生得太小。那人的名字,他早忘了。门闩凉硬,掌心却全是汗。他站了很久。

      最后手松开了。

      门闩还横在那里。

      门外的人没有再求。

      夜深以后,咳嗽少了。守门者把耳朵贴过一次门板,什么也没听明白。

      记仓者问:“还在?”

      他先摇头,又停住。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
      油灯灭了一回。重新点起来以后,那块谷饼已经硬得硌手。守门者拿起来,掰下一角,没送进嘴里。

      后半夜,门外响了两声。第一声轻。第二声更轻。

      此后再没响。

      天亮前,外头渐渐有人走动。挑水桶碰在一起,远处一只狗叫了几声。掌仓者到了。

      “开门。”

      守门者站起来。这一次门闩抬得很快。

      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。门边坐着一个人。或者说,昨夜他大概是坐着的。如今身子已经歪下去,肩背抵着门板,一只手还圈在怀里的孩子身上。

      孩子裹在旧皮里。没有动。守门者站在门槛里,脸一下发白。

      排早粮的人慢慢聚过来。有人低声骂晦气,有人先问是不是北边的。一个抱空袋的老人盯着孩子看了半天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说什么。记仓者先出去,蹲下,碰了碰孩子,又去摸大人的手。他抬头。

      “昨夜报过名字?”

      守门者点头。

      “说。”

      第一遍太低。

      “没听清。”

      守门者又说了一遍。记仓者拿出仓簿,在昨日最后一行下面落刀。才刻出几笔,掌仓者走过来。

      “写什么?”

      “门前死的人。”

      “哪族?”

      守门者替他答了。

      掌仓者伸手:“刀。”

      记仓者没给。

      “他昨夜来过。”

      “我问哪族。”

      “你听见了。”

      掌仓者看着他。领早粮的人越来越多。门口堵着尸体,后面有人不耐烦地问今日还分不分。掌仓者又伸手。

      “给我。”

      记仓者把木简往回收了一点。

      “死在仓前,也不算?”

      “外边的人,不入本仓数。”

      “可他来求过粮。”

      “所以更别乱写。”

      记仓者手没松。两个人僵了一会儿。

      掌仓者声音低下来:“你把名字留着,明日就有人来问昨夜谁守门,为什么不开,仓里到底还有多少。再往下问,是不是谁哭得惨些,谁就能多拿一碗。你想让他们问到哪一步?”记仓者说:“发生过什么,就记什么。”

      掌仓者一下把刀夺过去。刀锋刮过木面。刚刻下的名字很浅,一刮就起屑。

      “别刮。”

      掌仓者没停。第二下。第三下。

      木面露出一块新白。守门者一直站在旁边。最后半笔也没了。

      掌仓者把刀搁回石案。

      “少一个名字,”他说,“便少一桩追问。”

      没人接话。他叫人把门口清开。记仓者没有再争。

      他弯腰去抬孩子时,手在地上停了一下。那里落着一片很薄的木屑,一头卷着,另一头还带着半道新刻。他捏起来,塞进衣襟。尸体被抬到路边。

      掌仓者喊了第一户的名字。排队的人往前挪了一步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章 卷一 天地有问 第一章 仓门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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