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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卷一 天地有问 第一章 仓门外 一个忽然扯 ...

  •   # 第1章|卷一·天地有问|卷内第001章|仓门外

      天还没有塌,仓门先关了。

      那年冷得早。

      河湾一日日往里缩,水退下去,露出大片发白的石滩。风从河心钻上来,裹着细沙。早晨才扫过的屋角,到午后又积了一层。井绳也越放越长,起初多送两臂,后来要把半个身子探到井沿外,桶才碰得到水。提上来的水却不见多,常带着一股泥腥气。

      白日取水要排很久。有人便摸黑去。也有人咬定夜里有人偷偷下了第二只桶,抢走了井底刚渗出来的那一点。两家为这事在井边推搡,石刀都拔出来了,最后被旁人抱腰拖开。

      共仓旁边倒还热闹。

      傍晚分完粮,两个孩子赖着不走,蹲在墙根拿石子砸一只豁口陶碗。一个砸中了,另一个立刻说碗刚才不是摆在那儿。两人吵了几句,把碗往远处踢了半尺,重新蹲好。

      守门者正从仓里出来,看了一眼。

      “砸碎了,明日拿头盛水?”

      孩子们抓起石子就跑。

      跑到晒谷场边,一个又回过头,扯着嗓子唱:“盘古骨作山——”

      另一个没接上,憋得脸红,索性喊:“盘古肉作饭!”

      晒谷的老人把木耙往地上一顿。

      “胡扯。”

      几个孩子反倒围过去,问后一句是什么。

      老人低头翻谷,不理。

      这歌他自己也只记得些零碎。有人说盘古骨成山,有人说血走成河;还有孩子指着天上,说那两团一明一暗的古光是盘古的眼睛。老人听见了,又骂一句胡扯,却没有说哪一句才对。

      孩子们便更敢乱添。

      等风里真有了寒意,才被各家喊走。

      守门者回去关仓。

      门板受过潮,一边有些胀。他先拉,没合上,又用肩膀抵住,脚卡着门槛往里顶。第二下,木轴发出一声长响,两扇门才勉强碰到一处。

      最后一道斜光从粮囊上滑过去。

      门闩落下。

      仓里还有粮。

      靠外是今年的新谷,囊没有装满。后头压着几袋陈粮,两袋被鼠咬破过,补着深色的皮。墙边还有三只封泥大瓮。掌仓者白日算了半天,说从明日起,壮年人的份再削一点。

      当时有人骂起来。

      “丰年往这里送的时候,怎么不嫌我送得多?如今拿自己的东西,倒要看你脸色。”

      掌仓者没跟他吵,只把木简翻过来。

      “你家去年取了多少?”

      那人还骂。

      “要我念?”

      声音就低了。

      旁边有人笑:“念。再把他欠我的两只兔也刻上。”

      人群跟着笑了一阵。那笑声散得快,各家把口袋扎紧,抱着粮走了。

      最后几户还没走远,仓墙后探出一个脑袋。

      是守门者家的小儿子。

      孩子捧着木碗,碗底粘着一点已经凉透的稀汤。

      守门者皱眉:“谁让你来的?”

      “阿母叫我拿碗。”

      孩子嘴上回着话,眼睛却一直往他手里看。

      守门者手里还有一块谷饼。

      他把饼往腿边挪了挪。

      “家里吃过了?”

      孩子点头。

      停了一下,又摇头。

      “阿姊说不饿。”

      守门者看了他一眼,从饼边掰下一小块。

      孩子接过去,却没往嘴里送。

      “你呢?”

      “夜里还有。”

      这回孩子信了,一口塞进去,嚼着跑开。跑出几步,又含混不清地喊:“明日我来帮你推门。”

      “先长高。”

      孩子已经拐过墙角。

      夜里守仓的一共四个人。

      记仓者把油灯移到石案边,补白日没刻完的数。灯芯短,火头总往一边歪。他隔一阵就得用指甲挑一下。

      守门者靠门坐着,腿边是剩下的半块谷饼。

      饼冷了,第一口噎得他半天没咽下去。他灌了半碗热水,刚把第二口掰下来,门外响了一声。

      四个人都听见了。

      没人动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又响。

      这回听清了,是指节敲木头。

      守门者把饼搁到脚边。

      “谁?”

      门外的人喘了口气。

      “开一下。”

      声音哑得厉害。

      “哪边的?”

      来人报了族名。

      石案旁的刻刀停住。

      不是他们这一边。

      其实也不算远。过北面的石滩,再绕半日山路便到。前几年河水丰,大易场还在,两边拿盐石换过皮子,也换鱼干。有人走熟了路,隔几个月便能认出彼此。

      今年不一样。

      为一眼泉,两边动过手。伤了三个人,其中一个直到如今还抬不起左臂。

      守门者坐着没动。

      门外的人似乎换了个姿势。皮子擦过门板,窸窣一阵。

      “孩子病了。”

      仓里这才有人听见咳嗽。

      声音很小,闷在皮子里。咳两下,停很久,再急急喘几口。

      抱孩子的人低声哄了几句,又说:“只要一碗。谷也行,陈的也行。煮稀些。”

      没人应。

      灯芯忽然爆了一点火星。

      守门者看向石案。

      记仓者也正抬头看他。

      门外的人像是怕他们没听见,赶紧又说:“我有一张皮。还有石刀。刀不算好,都留下。”

      角落里有人开口:“不是换东西。”

      外头静了静。

      “那是什么?”

      角落里的人没再说。

      守门者用拇指蹭着碗沿。

      “今年都少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前几日北边才来抢水。”

      门外的人许久没说话。

      孩子又咳起来。

      这回咳得更急。抱着他的人像是把孩子竖了起来,皮子在门板上摩擦,里面传来很轻的拍背声。

      过了好一阵,外头才说:“他没抢。”

      守门者低下头。

      脚边那半块谷饼上落了一点灰。

      “我不白拿。”门外的人声音快起来,“天亮我就来。搬石,挖沟,背水。你们叫我做什么都行。”

      仓里另一个人问:“天亮你不来呢?”

      门外没立刻答。

      守门者以为他走了,正要抬头,外头忽然笑了一声。

      那笑声干得发裂。

      “孩子要是死了,”他说,“我来不来,还有什么分别?”

      仓里又没声了。

      守门者站起来。

      他走到门后,把手搭上门闩。

      木头很凉。

      这根闩他每日抬两回。早晨一次,傍晚一次。往上抬半尺,右边那扇门便会先松开。

      他手臂绷紧了一下。

      身后有人说:“你家小的昨夜饿醒了几回?”

      守门者没回头。

      那人又道:“开给这一家,明晚呢?”

      记仓者坐在灯边,低声说:“先给孩子一口。”

      角落里的人转过脸:“从谁那份里扣?”

      记仓者不说话了。

      门外轻轻敲了一下。

      “求你。”

      守门者的手还在门闩上。

      陈谷的气味从身后压过来,夹着旧皮、灰尘和油烟。门外那孩子每喘一下,声音都像短了一截。

     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一场涨水。

      那时候水一直漫到住地边上。他家老人冻得发抖,北边有人扔过来一条湿透的皮褥,一边帮着生火,一边骂他们连干柴都不知道往高处藏。

      那张脸守门者还记得一点。

      名字想不起来了。

      他握着门闩,掌心慢慢出了汗。

      门外没有再催。

      仓里也没人催他。

      过了很久,他的手松下来。

      门闩仍横在原处。

      他回到门边坐下,没有去拿谷饼。

      夜深以后,咳嗽渐渐少了。

      守门者听了一阵,反而把背坐直了些。

      后来他忍不住,把耳朵贴到门板上。

      外面有呼吸声,还是风声,他没分清。

      油灯灭过一次。

      记仓者骂了一声,摸黑重新点火。火亮起来时,那半块谷饼还在原处,边已经硬了。

      后半夜,门外又响了两声。

      第一声很轻。

      隔了很久。

      第二声更轻。

      守门者抬起头。

      之后一直到天快亮,门外再没有动静。

      天色发灰时,住地里先有了水桶碰撞的声音。远处一条狗叫起来,另一条跟着应。有人踩着冻硬的地往共仓这边走,边走边咳。

      掌仓者来得比领粮的人早一点。

      他站到门前,搓了搓手。

      “开。”

      守门者起身。

      这一回,门闩一下就抬了起来。

      右边那扇门往里一松,晨光从缝里挤进来。

      守门者刚把门拉开半扇,就停住了。

      门边坐着一个人。

      昨夜大概一直背靠着门板,后来慢慢歪下去,一边肩膀陷在地上。旧皮裹在怀里,他的一只手还圈着孩子,指头僵在皮边。

      孩子没有动。

      守门者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。

      掌仓者先骂了一句什么,声音很低。

      领早粮的人已经到了。看见门前的人,队伍立刻散开一点,又一点点围回来。

      “哪边的?”

      “死了?”

      “别挡门,孩子还等着吃。”

      有人嫌晦气,往地上啐了一口。也有人只盯着那团旧皮。

      一个抱空袋的老人站了很久,似乎想说话,最后只是把袋口攥紧。

      记仓者从后面挤出来。

      他先蹲下,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脸,又去摸抱孩子那人的手腕。

      没人问他摸到了什么。

      他抬头看守门者。

      “昨夜报过名?”

      守门者点头。

      “说。”

      守门者开了口。

      声音太低。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他又说了一遍。

      这一次,旁边几个人也听见了。

      记仓者转身进仓,取出仓簿和刻刀,蹲在门槛边。昨日最后一行还有一截空处。他把木面按在膝上,刚落了几刀,掌仓者走过来。

      “刻什么?”

      “昨夜来的人。”

      “哪边?”

      记仓者没抬头。

      守门者替他答了。

      掌仓者的脸沉下来。

      “刀给我。”

      记仓者的手停住。

      “他来过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名字也报了。”

      后头有人开始催今天的粮。

      掌仓者回头吼了一声:“都站住!”

      人群静了片刻,很快又有窃窃私语。

      掌仓者蹲下来,把声音压得很低。

      “你刻上,等会儿第一个问你的就是——昨夜为什么不开门。”

      记仓者看着他。

      “该问。”

      掌仓者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是笑还是咬牙。

      “再问仓里还有多少。再问凭什么他没有。再问昨日少分的那一把谷去了哪儿。你答?”

      “你掌仓。”

      “所以我才要你把刀给我。”

      记仓者手指收紧。

      掌仓者直接去夺。

      两个人在门槛边扯了一下。刻刀掉到地上,又被掌仓者先捡起来。

      “别——”

      刀锋已经刮过木面。

      很浅的一笔先卷起来。

      木屑落到门槛上。

      记仓者伸手去按,掌仓者用肩把他顶开,又刮了一下。

      第三下更重。

      刚刻出的名字只剩半道细痕。

      掌仓者用拇指蹭了蹭,又补了一刀。

      那一小块木面新白得刺眼。

      记仓者盯着他。

      掌仓者喘了两口气,把刀丢回石案。

      “先分粮。”

      没有人接话。

      路边的人被抬开时,围着的众人自动让出了一条窄路。旧皮拖过地面,沾上一层灰白的沙。

      记仓者跟着弯腰,手却在门槛边停了一下。

      那里有片很薄的木屑,一头卷着,另一头还留着半道刚刻过的痕。

      他捏起来。

      掌仓者已经在后面喊第一户。

      记仓者把木屑塞进衣襟,没有抬头。

      第一只粮袋递了进去。

      第二只跟上来。

      队伍又开始往前挪。

      守门者仍站在门边。

      门已经全开,冷风直往仓里灌。晨光照进来,照见粮囊上的补皮,也照见他昨夜落在墙脚的那半块谷饼。

      有人从他身边挤过去,鞋底碰了一下。

      谷饼滚过门槛,停在外面的旧皮旁。

      守门者看着。

      没有去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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