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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卷三 路与第一箭 第三章 杖归何处 有人说: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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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第26章|卷三·路与第一箭|卷内第3章|杖归何处
渚死的时候,水杖就在手边。那东西没有神异,比人高一点,杖身密密刻着水痕,最下端常探河泥,已经磨得发黑。渚用了二十多年。哪个湾底软,哪块石头大水后会露,他总拿它先探。共小时候跟着走过河,第一次下水便脚底一滑,整个人扑进去。渚在岸上笑得直咳,等他爬上来才问:“现在知道水比你快没有?”共一直记着。
渚的儿子涉也从小跟着他。论主河的旧桩、冬水的浅处,涉比大多数人都熟。所以渚死后第三日,巡河的人径直去了他家。涉背上水杖就走。丧事还没完,门口没人拦他问一根木杖归谁;何况他确实会用。他拿杖探了几处旧湾,判断都准。有人说:“老渚没白带。”涉听见,肩膀挺得很直。麻烦出在下游新沟。
渚下葬前一日,北湾还来借过一次杖。
借杖的人站在门外,鞋上全是水。
“夜里涨了两指,想去摸旧石。”
涉正守着父亲的火,脸当场沉下去。
“等丧完。”
那人没走。
“水不等。”
屋里几个人都不说话。
最后是涉的母亲把杖从墙边拿出来。
“拿去。”
涉转头:“阿母。”
“你父亲现在用不上。”
这句话很难听。
说完他自己先红了眼。
借杖的人也不敢接。
过了一会儿,涉起身把杖塞给他。
“天亮前还。”
那晚杖回来的时候,底端又多了一道新泥痕。
涉拿湿布擦了半天。
第二天出殡,还是他自己背着。
前一年洪水把一片泥滩冲开,水退后留出窄窄一条支流。平时水少,不起眼;雨季一来,却会把上游积水引向几处低地。下游人想把支沟口再拓宽一点,免得水全挤进主河。涉不同意。
“我父从来不在这里开口。”
一个下游来的年轻人说:“你父在的时候,这条沟还没有。”涉脸一下沉了:“汭,你跟我父走过几回河?”汭把裤脚卷得很高,腿上全是泥。他不是渚的徒弟,住在下游,平时带舟、捉鱼,也替人找被淹的旧路。
“没几回。”
“那你教我?”
“我教这条沟。”
旁边的人立刻起哄。有人说涉刚死父亲,汭偏挑这时候争;也有人说下游若真进水,等丧事完再问就迟了。共赶来时,两边已经把泥抹到彼此脸上。他先把人分开,又跟涉走一遍主河。涉说得并不差。旧水痕、主堤渗处、三块容易卡木的石头,他都能指出。共听了一路,挑不出多少错。渚确实把人教出来了。随后汭把他带去那条支沟。沟口很窄,里面却有一段被草根掏空。汭把一截枯枝扔进去,水立刻卷走。
“下大雨以后,这里吃水很快。”
涉说:“那就堵。”汭问:“堵了往哪走?”涉指主河。共顺着看过去。主河下游正好有一处旧弯,几户人在更低的位置晒鱼。若水全压回去,先淹的未必是这里。共蹲下摸了摸泥。涉在身后说:“我父不会让我随便改旧口。”
“你父若在,我会问他为什么。”
“他死了。”
“所以才更得问你。”
涉握杖的手紧了一下。那天没有立刻开沟。共让两边先拿木桩做水痕,等水自己来答。一场短雨先到了。第一日只是涨,第二日夜里,支沟水声才变大。涉守在主河边,汭守下游。共在两处之间来回跑,鞋里一直灌水。到半夜,主河旧弯开始漫。涉看见水上得比父亲留下的旧痕快,脸色变了。他拿水杖去探,杖底还没碰实便被水推斜。汭在对岸喊:“开支口!”涉没回。
“再不开,下面那几家先走!”
共已经在泥里挖第一下。涉站了片刻,也跳下去。三个人连同下游来的人挖了小半夜。口子不能一下放太大,太大又会冲塌两边。汭懂那段新泥,涉懂主河水势,两个人一边骂一边改。天亮时,水终于分出去一股。晒鱼架倒了两排。屋没有淹。涉坐在泥里,水杖横在腿上。汭喘着气问:“你父以前真没开过这里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他这次没说错。”
五日后,雨才真正下透。
雨势不算猛,却拖得很久。
涉守主河。
汭守新沟。
共两边跑。
先涨的是主河旧弯。涉原先说只要堵住支沟,主河能吃下去;水到夜半,却已经漫到晒鱼架最下面一层。
汭那边也没全对。新沟口虽然吃水快,内侧草根却被冲松,一截泥壁塌下来,反把口子堵住一半。
两个人隔着雨,谁也没顾上吵。
涉用父亲那根杖探主弯深处。
汭拿自己的短杆去扒开塌泥。
天亮时,他们最后只把支沟拓开一半,又在主弯临时挪高两架鱼。
雨停后,涉在杖上补了一道水痕。
刻到一半停住。
“这不是我父亲见过的水。”
共道:“所以写你的。”
涉没有再把刀收回去。
他抬头,像要骂,最后只说:“你嘴怎么这么多。”丧期结束后,众人重新议谁巡哪段水。很多人仍然选涉。理由也很简单:他会。可有人问起那根水杖。涉说:“我父的。”汭坐在门边,立刻回:“你父自己削的?”
“不是。上一任给他的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涉看向共。共知道这根杖更早是谁用过。那个人死的时候,也是直接交给渚,因为渚当年最熟。渚用了二十多年,大家也就顺口叫它“渚家的杖”。
“杖先放公共屋。”共说。
涉脸色一下变了。
“我父刚死,你就来收他的东西?”
“别的东西我不碰。”
“这根他用了二十多年。”
“所以杖上有他的手印。”
“那还不是他的?”
共把杖上那些旧水痕看了一遍:“你继续用,我不拦。可别人巡这条水,总不能先到你家门口等你点头。”涉没说话。那晚他把水杖抱回家。第二天也没送。第三天,共去找他。涉的母亲正在门口刮鱼鳞,见共来,只往屋里一指:“自己说。我不管你们木头。”涉坐在里面磨杖底。他问:“挂公共屋以后,谁都能拿?”
“不能。会用的人拿。”
“谁说他会?”
共顿了一下:“先跟着走。真会不会,走几回就看得出来。”
“我父教我的算不算?”
“算。”
“那你还要把杖拿走。”
共被问烦了:“我没说你不能做!”涉也吼:“那你到底在抢什么?”两个人吵到门外。最后是渚的妻子把鱼刀往石上一拍:“你们要吵杖,先把这条鱼吃完。我刮半天了。”共和涉都停住。他把鱼烤好,三个人坐着吃。吃到一半,渚的妻子忽然说:“那根杖不是他做的。你们吵得倒像他从坟里长出来的。”涉低头啃鱼。第二日,涉把杖送进公共屋。挂上墙时,他又摸了一下杖底那块磨黑的地方。
没过多久,公共屋门口又多了个叫沚的少年。他家做网,不是水工家里的人,却总追着涉问水痕。涉起初很烦,赶过两回。
“你家不是做网的么?”
“做网不能看水?”
“我父教我这些教了十几年。”
“那你教我十几年。”
涉差点拿水杖打他。渚的妻子听见,在门口说:“你父当年也不是生下来就会。”涉回头:“他是谁教的?”
“你去坟里问。”
后来沚就真的跟着走。第一年几乎只背东西。涉不肯把主河那些最难认的暗流一口气全教,只让他先记每次走过的水高。汭更直接,到了新支沟就把人推下浅水:“脚底先学。”沚呛了两次。到第二年,他已经能在雨后先看出一处泥岸要塌。涉嘴上只说“碰巧”,回去却把那条变化补到公共水记里,还注明是谁先发现。
沚跟了半年以后,别处又来了两个人。涉只肯留一个,理由是三个人同时问话,他耳朵受不了。另一个人气得说他藏本事,涉把水杖塞过去:“明早涨水前,你先把北湾三块暗石找出来。找对两块再骂。”那人第二日只找对一块,仍不服,第三日又来。后来跟来的人不只沚一个。涉照旧最熟主河,脾气也没变好,身后却慢慢多了几个不是自家孩子的人。汭后来被推去看新支沟。最开始涉不愿跟他一起走,两个月后大水又来,他自己到下游叫人。公共屋的水杖旁多挂了一根空木。
有人问空的做什么。汭说:“给第二个会的人。”孩子们后来常拿那根空木当玩具,被抓到便挨骂。有一回两个孩子拿它当长矛追着跑,正撞见涉。两人吓得站住。涉看了那木一眼:“别戳眼。”孩子试探着问:“能玩吗?”
“摔断你们自己削新的。”
孩子欢呼着跑了。
有一回沚第一次独自拿那根真杖去北湾。
涉一路跟在后面,嘴上说“不管你”。
沚每探一处,他都在后面皱眉。
到了第三处暗石,沚报浅。
涉没忍住。
“再探。”
“我探了。”
“再探一次。”
第二次下去,杖尖果然从石边滑进一道深缝。
沚脸白了。
涉却没骂。
只问:“第一次杖尖落哪?”
沚蹲下去看水纹。
看了很久,才把位置指出来。
“石上。”
“所以你探的是石,不是水底。”
回去以后,涉在公共屋门口磨杖尖。
沚坐旁边不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涉把杖递给他。
“明天还你走前面。”
沚抬头。
“你不怕我再看错?”
“怕。”
“那还给?”
涉想了一下。
“我父以前也给过我。”
那根水杖后来很少再回涉家。老人说起它,仍旧喊:
“渚家的那根。”
涉从不纠正。有一次有人在公共屋外这么喊,他正走远,还是下意识回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