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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、卷三 路与第一箭 第二章 一季 戏器咳了半 ...

  •   # 25 卷三路与第一箭第二章一季

      烈山事情一多,常有人先去找戏器。不是因为他多了什么正位,也没有一把能压过五正的杖。木上的事仍找木正,水上的事照样问熟水的人,窑火、旧界、鼓议也各有各的人。戏器只是记性好,知道谁还没到、哪边还等答复,也肯把“今天说不完”留到明日。久了,大家省事,先找他。

      他也不是每年都坐中间。换过别人,有人忘了叫北坡,有人把两件急事撞到同一天。折腾几回,大家又觉得戏器省事。他年轻时见过公共食藏烧坏,也见过一场洪水把两边旧约冲得谁都不认,所以遇事很少先摆威风。榆从小跟着他跑。这便成了麻烦。戏器病倒那年,正赶上长雨。山里野果熟得晚,几条采食路又被水冲断,公共食藏里一批烟熏鱼开始返潮。木正去了北坡看病木,水正还在远河,火正的人忙着修被雨压塌的窑棚。几个地方等了两日,最后有人说:

      “让榆先顶一季。”

      榆正在屋外晒药根,听见这句话先看父亲。戏器烧得脸红,裹着皮坐不起来:“看我做什么?”

      “你没死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他们已经替你找人了。”

      戏器咳了半天,笑得更咳:“那你去。记得秋末回来把这句话再说一遍。”榆问:“哪句?”

      “先顶一季。”

      最后只定一季。榆没去坐戏器常坐的地方,先把临时木牌挂到门外。牌上只有一道横刻,旁边系着一截短绳,绳分四结。约好每过一段时日拆一结;拆到最后,无论事情做没做完,都得重新问。起初确实好用。返潮的鱼干分开重熏,发酸的果酱罐直接开盖,谁也不许因为舍不得又混进好食里。两条被水冲断的采食路,一条先给取药的人修,另一条等水退。

      有人本来为先修哪条路吵得要打。榆到场以后,两边都住了嘴。他一开始很得意。走出几步才觉得不对,回头问:“刚才不是还在吵?”一个人说:“等你定。”

      “你们先前各自怎么想?”

      “你不是都听见了?”

      “我听见你们骂人,没听见路为什么先修那边。”

      众人只好重新说。榆走出几步越想越烦。先前两边骂得那么响,他一到,倒都只剩“等你定”。于是又把人叫回来。一季快到头时,戏器能下地了。他走路仍喘,却自己去了议场。门外那块短绳已经拆到最后一个结。有人看见戏器来,立即说:“正好,等这批食藏清完再换。”戏器问: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榆熟。”

      “还有呢?”

      “雨还没停。”

      “还有呢?”

      “北路两处又有腹疾。”

      戏器点点头:“都是真的。”说话的人刚松口气,戏器又问:“那重问过没有?”这次没人答。当天夜里,人总算重新聚齐。赞成榆继续的占一边,想换别处人主持的占另一边,还有人指着戏器说既然能走了,不如回来。榆自己开口:“我再做一季。”立刻有人顶他:“为什么不是半季?”榆愣了一下——那句“一季”原只是顺口。最后只定到寒水结冰前:几条水路还要重开,眼下换人确实麻烦;不同意的人也把名字留了下来。门外木牌上,又多一截新绳。

      第二次延时,榆已经没第一次那么别扭。第三次更快。戏器病情反复,东边来换盐,南坡食藏闹鼠,冬末又有迁来的人缺干食。每一件都是真的。每一次“等这件做完”也都听着顺耳。

      先是问法变了。以前来争一捆公木,进门先问“今日谁主持”;后来有人一掀帘就问:“榆呢?”有个远处来的猎者带来两张好皮,说谢他上回先开药路。榆不收,对方便把皮搁在门边就走。榆追出半条路,最后还是托人送回。共恰好回来一次,看见这场面就笑:“你现在连拒东西都有人专程送。”榆说:“少说风凉话。”

      “我没说你收了。”

      “你脸上说了。”

      还有一次,两个聚落为一处冬天能避风的岩棚争得厉害。按理只是旧界和轮用的问题,应该先找熟地方的人。可两边都坚持等榆,因为“他不偏哪家”。榆去以后才发现,自己连那处岩棚朝哪边开都不知道。一个老人坐在旁边看他问了半天,忽然说:“你们走两日把他叫来,就是为了让他再问我们?”屋里有人笑。榆也笑不出来。

      最后那事仍是两边自己说清旧年怎么轮,只让榆在旁听。回去路上,榆一直觉得这两日走得冤:把他叫来,最后还是原来那几个人把旧事重新说了一遍。可下一回事情一多,他自己先脱口一句:“先送我这里。”话出口,他停了一下。旁边的人已经跑去传了。榆仍然不把公共木牌拿回家,直到一晚大雨,议事拖得太迟,他嫌来回走麻烦,顺手把木牌带进父亲屋里。

      戏器半夜醒来,看见墙上挂着它。

      “这谁家的?”

      榆说:“什么?”

      “木牌。”

      “公共的。”

      “那为什么在我家墙上?”

      “明早带回去。”

      戏器看了很久:“现在。”

      “外面下雨。”

      “它不会化。”

      榆不耐烦,还是披皮出去。走到半路,他突然觉得父亲是在故意折腾自己,回去以后果然抱怨。戏器只问:“你是不是已经觉得挂一夜没什么?”榆没有回。更大的事发生在第二年湿季。公共食藏的一处高棚里,干根和坚果生了闷热。守藏的人闻见味,知道该先开上面的气口,可榆正在两日外。年轻帮手催他开,他却不肯。

      “以前榆说,雨天别乱开。”

      “那是雨正往里打的时候。”

      “现在也在下。”

      “里面已经热了。”

      守者在门外转来转去,最后说:“等榆回来。”等到第二日,底层一批干根已经发霉。榆回来后看见,气得先骂:“你鼻子坏了?”守者也火了:“我闻见了!”

      “闻见为什么不开?”

      “你不在,我开错了谁担?”

      榆张口便想骂,眼睛却落到那层发霉的干根上。过去一年里,他说过多少次“先别动,等我看”,一时竟数不出来。他蹲下去抓了一把,指缝里全是潮热的碎屑。年轻帮手在后面说:“你回来怪我们不动。你不回来,我们又怕动。”没人来替他问。榆把那批坏根一筐筐搬出去,搬到第三筐时,手上已经全是霉味。第二天,他把食藏的紧急开口木片重新挂到每处棚外,要求守者亲手摸一次,不许只听他念。有人笑他是不是被霉味熏怕了。榆说:“是。”

      这句答得太快,反而没人笑。

      戏器死在初暖时。前一天他还喝了半碗水。夜里忽然喘不上气,等人去叫榆,已经来不及。榆赶到时,父亲那只常年放在席边的旧鞋还歪着。屋里有人要替他收拾,榆不许动。坐到天亮,他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墙上那枚空钩——临时木牌已经送回公共屋,钩子还在。墙上那只钩子空着。榆低头收父亲的裂碗、磨短的骨针,还有一张怎么补都漏风的旧皮。收完以后又抬头看了一次。

      临时木牌不在这里。葬礼没有拖很久。烈山仍要取食、守火、看水,谁也不能一直坐在墓边。第七日,乐正把戏器留下的几块木片拿出来,其中一块写得最少:榆如今所做,只因众人暂付;该再问时仍要问。木片上偏偏没有日期,当时也没人留意。火边先响起一句:“那就让榆继续。”远处又有人接:“先把这一季过完。”榆听见“一季”,嘴唇动了一下。他已经过了好几个“一季”。墓上的土还是新湿的,他最后没在那天争。第三日,易场已经有人唱:

      “戏器归土,榆承其席。”

      榆路过,停了一下。唱的人看见他,笑着问:“哪里唱错?”榆说:“先唱你的。”他走出很远,歌声还在后面。门外那块临时木牌又添了一截绳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6章 卷三 路与第一箭 第二章 一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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