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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卷三 路与第一箭 第四章 三声鼓 形夭抬头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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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第27章|卷三·路与第一箭|卷内第4章|三声鼓
形夭最先学的不是打仗,是别让人走散。九黎南路山多,人进了林,隔两道坡就看不见。采石、搬木、猎兽、送伤者,十几个人一动,喊声很快被树和风吃掉。鼓比嗓子传得远,九黎早就拿它聚人、止人。形夭小时候跟乐职学鼓,却不爱坐着敲。祭前踏舞时,他总把鼓槌别在腰后,一手拿干,一手拿戚。九黎把宽木盾叫干,把短柄开路斧叫戚;干上常有旧伤,戚刃还是石的,磨得再利也会崩口。
有人笑他:“你到底是鼓手还是开路的?”形夭说:“前面有刺,我拿鼓撞?”他嘴快,得罪人也快。
让他改鼓的是一场山火。那天一队人从南坡运木。火不是他们点的,风从另一面把林火卷过来。最前面的人还没见烟,只听后队急鼓,便以为是在催他们快走。鼓声越急,前队走得越快。等他们拐进狭道,前面已经落火。后队看见风向变,拼命喊退。隔着坡,谁也听不见。当时的鼓只有“聚”和“止”两套常用节拍。领队怕一停就堵在狭道里,不敢敲止,只让人继续往前找出口。形夭在后面。
他看见烟往低处压,先敲了止鼓。前队停下一半,另一半没听清,以为后队掉了人,还在走。两边一下挤成一团。有人摔倒,背木压在腿上。形夭扔了鼓,用干挡开滚下来的火枝,再用戚去砍背绳。干边很快烧黑一块。人最后从一条旧兽道退出来。孟吸了太多烟,醒来以后嗓子便一直哑;另一个老人的腿被木压坏,再没走过长路。孟醒来以后,第一件事是找形夭要水。喝完半碗,他才问:“你后来敲的什么?”
“止。”
“我听着像催。”
形夭没说话。孟嗓子坏得厉害,每说几个字就咳。他靠在皮卷上,慢慢补了一句:“不是怪你。我是真的没听清。”形夭拿着空碗坐了一会儿。孟明明想听,还是听错了。等大家都能说话,领队第一句却是:
“你不该乱敲。”
形夭正给干上的焦边刮灰。
“那该敲什么?”
“等我改令。”
“你在最前面。”
“所以才是我领队。”
形夭把干往地上一立:“你看见后面的火没有?”领队不说话。
“后面看见的人要等前面同意自己看见了?”
这句话吵了三天。
第二天,那个腿被木压坏的老人醒了。
腿已经抬不起来。
他听完争执,第一句话却是问那批木最后烧了多少。
“七捆。”
“我背的呢?”
“也烧了。”
老人闭眼骂了一句。
旁边人以为他要怪形夭乱敲。
他却说:“我在最前面。前面根本不知道火从后头卷。”
领队脸更难看。
老人又补:“可我也没听明白止鼓。”
两边都没讨到便宜。
孟咳了半天,拿树枝在灰地上画了三道。
一长。
一短。
一长两短。
没人知道他想表达什么。
他急得又咳。
形夭蹲下看了很久。
“你是说,别只靠快慢?”
孟点头。
后来三声鼓最早的区别,就从孟画的三道歪线里试。
黎尤把争执的两边都叫来。有人说后面谁都能敲,队伍迟早乱;形夭便指了指孟那副坏掉的嗓子。领队脸色不好看,也没再说只能等最前面发令。
形夭拿来三面旧鼓。
“别再让‘停’和‘退’听着像一回事。”
进仍用大家熟的急鼓;止要短,断得硬;退的第一声压低,后面故意隔开,像脚一步步往回踩。有人听完便骂太多,真出事记不住。形夭把槌塞给他。那人果然敲错,挨了一圈笑,又自己敲到顺为止。
可空地里听得清,进了山谷就未必。一次东坡打止,回声把后半截顶回西坡,十几个人扛着大木一齐转身,前后撞成一堆,木头滚进泥沟。黎尤被溅了一腿泥,低头看形夭:“这就是你三声?”
形夭也一腿泥:“木掉了,人没掉。”
他们重分节拍,又在鼓缘刻缺口,黑里摸一下也能分。雨天湿皮发钝,几种声又挤近;隔着水声、喘气声,有人仍会听错。形夭最后只守住一条:听不清,不许猜成进。先慢下来,等下一声。
这条很招人骂。木会晚到,盐会受潮。
形夭自己就吃过一次亏。夜里运盐,林中兽群突然乱跑,他以为前面出了事,先敲止。整队在雨里停了很久,最后什么也没查到,两袋盐皮却进了水,第二日结成硬块。舟主把盐块往他脚下一扔:“这是不是也算人还在?”
形夭蹲下掰了一块,没掰动。
“算我错。”
“错了就完?”
“坏多少,九黎补。”
“你补?”
形夭没答上来。后来他替那队搬了三日货。那块掰不开的盐疙瘩没有扔,往后教鼓时常被他搁在鼓边。夜里再遇兽动,他也不再一声就把全队钉死在原地。
后来一次运石,前队已经收到进令。形夭站在侧坡,看见上方几只山羊忽然一起往外跑。他先听见细碎落石,又看见坡顶一根树根在动。
“停!”
领队没听见。形夭直接敲止鼓。最前的人停下。后面撞上来两排,骂声还没起,坡上大石便滚下,正砸在前面空出的路上。尘土扑得所有人睁不开眼。黎尤站在后队,过了很久才走过去看那块石。领队脸色难看:“这次是他对。”形夭说:“下次也可能错。”
“你还知道?”
“我一直知道。”
三声鼓到了别处,还真闹过笑话。一支外来猎队把九黎退鼓听成自己的围兽号:九黎往后撤,猎队却往前冲,两边差点在林口撞成一团。
形夭骂完自己人又去骂猎队,猎队头领也骂回来:“你们三声是天生的?”
形夭停住:“不是。”
“那凭什么人人该懂?”
后来跨路同行,先学对方的鼓。听不懂,仍旧先停。
黎尤转头看他:“那你还敢敲?”形夭把鼓槌往腰后一插:“不敲也会错。”
那块大石后来一直没搬走。再走那条路的人经过,总会指一指。形夭带新人过那里时,常把鼓槌往石头那边一抬:“真看见眼前有大害,就先敲。回来以后,把你看见的说清。”退鼓仍压得更紧。黎尤后来同形夭单独喝过一次酒。酒很淡,是易场换来的。黎尤问:“以后真有人拿兵器对着你,我说进,你也敲止?”形夭把碗转了一圈:“我若真看见该止,就敲。”
“若你看错?”
“回来挨骂。”
“若回不来?”
形夭抬头看他:“那你最好也看清。”黎尤笑着把碗里的淡酒喝光。形夭伸手去抢壶,发现也空了,骂了他一句。三声鼓往后照样会错,形夭照样骂,骂完接着改。
有一晚练完,孩子们拿废木板当干,捡石片当戚,在火边学他白日的步子。一个孩子没有鼓,只用嘴“咚、咚”地叫。形夭经过时,孩子立刻把木盾举起来,装得很凶。
“我像不像你?”
形夭看了一眼:“你戚拿反了。”孩子低头一看,赶紧换手。形夭走出几步,身后的假鼓又响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