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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卷三 路与第一箭 第一章 四条路 旁边有人笑 ...

  •   # 24 卷三路与第一箭第一章四条路

      人祖死去以后,又过了几代。十二石还在搬,五正也还在叫。只是路越走越远,同一个旧办法到了别处,常常先得吵一遍怎么用。那年白汊易场开得比往年早。

      白汊不属于哪一大支。三条水在这里分开,一条往烈山,一条折向九黎,北边还有一条旧陆路,冬天冻硬以后能一直走到有熊。每到暖季,各地的人把盐、鱼干、兽皮、药根、陶器、石料、绳网和换来的杂物带来。有人住三日,有人住十日。量绳不一样,陶升不一样,连“半袋”在两边都不是一个分量。易场刚开两日,换盐的人已经为半袋究竟多大吵过三回。榆随烈山人来看公共食藏。所谓“看”,大半时候其实是在闻东西。雨一多,晒根发闷;鱼干挂得太低,夜露一上来就返潮;坚果装进陶罐,盖得太死也会生味。他父亲戏器在另一边跟人争换盐的量,榆蹲在一排皮袋前,一只一只解开闻。旁边有人笑:“你鼻子再长一点,木正都不用来了。”榆把一袋酸掉的果干塞给他:“你吃。”那人立刻闭嘴。

      共跟着东边水众来。他和榆是兄弟,却很少在易场里待在一处。榆先闻货坏没坏,共到了地方,第一眼常落在船、桩和水线上。哪条水浅,哪处旧桩被冲斜,哪一段要两个人拉舟,他比价钱记得更清。白汊北岸有一座旧木桥。共第一日看见桥脚,便说今年水大,桥底堆的漂木最好先清。守桥的人不乐意:“年年都这么过。”

      “今年的漂木顶到第二根桩了。”

      “还没涨。”

      “等涨了人在桥上,你再下去捞?”

      两边正吵,北方来的年轻人站在桥头看了一阵,把丈量绳抛给共。

      “你说第二根桩受力不一样,量给我看。”

      共抬头:“你谁?”

      “姬鲜虞。”

      “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要量。”

      鲜虞说:“因为我看不懂你骂得对不对。”共笑了一声,把绳接住。九黎的人是午后到的。九支没有全来,只来了四支。黑陶一摆出来,围看的人便多。陶壁薄,敲起来声音清。旁边还有密一些的网片、磨得很平的硬石、几块只够做坠饰和小扣的红色金属。有人问能不能把那东西磨成刀,工者翻个白眼:“这点东西先够你割指头。”带队的是黎尤。

      他并不总站在最前。卸货时,他先去看水井,再看各支停在哪里。两支为了树荫下那片干地争起来,他把人分开,自己却蹲下来摸地。

      “这里昨夜积过水。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泥还软。”

      “软也比晒着强。”

      黎尤没再争,只叫两边把睡皮铺下去。不到半个时辰,皮底便返了湿。刚才吵得最凶的两个人一起骂起选地的人。黎尤已经走去看井,背对着他们。那天傍晚,白汊的巫说了两种相反的话。一个老巫看见岸边蚁穴搬得很高,又听蛙声突然少,劝低地的人把东西往坡上挪。另一个看祭火裂纹,说夜里风会转,水不会大涨。谁也没法立刻证明谁对。

      有人开始搬,也有人嫌折腾。榆先把烈山那批食袋往高处拖,货主追在后面骂他多事;共带人去清桥下漂木。鲜虞仍不信只凭蚂蚁便要拆整个易场,蹲在岸边一处处摸旧水痕。黎尤站在九黎帐边,看人还在争,最后叫自己这边先把孩子和不能沾水的药材搬上坡,重陶器留在下面压帐。鲜虞从桥边回来,正撞见黎尤让人搬。

      “你信哪个巫?”

      “我信湿了会坏。”

      “这不是一回事。”

      “够我先搬这一半。”

      鲜虞皱眉,没再说。夜里第一阵雨并不大。许多人因此更相信第二个巫。有人把已经搬上坡的皮袋又拖回去,嘴里抱怨白忙。共还在桥下清木,被榆骂了一句:“你今晚要睡水里?”共在黑里回:“桥先睡。”

      第二阵雨是在半夜以后来的。山里的水到得比雨声还快。桥脚先传来一阵闷响,像大木槌隔着水一下一下砸。共从地上爬起来时,水已经过膝。没清完的漂木整堆撞向旧桥,第二根桩先歪,桥面随即斜下去一截。易场一下乱了。有人扑去抢货,有人逆着人流找孩子,更多人光脚往坡上跑。几种口音全搅进雨里,喊同一个方向都像在喊不同的事。

      黎尤先抓住九黎的一面大鼓。他没敲平时聚人的节拍,怕远处的人以为还要往中间来,只一下一下朝坡上敲,边敲边叫会听的人把“往高处”传开。榆扯开一袋已经浸水的干根,直接倒掉,不许两个人为了捡它堵在窄路上。鲜虞站在桥头,终于看见共说的第二根桩怎么动。他没再量,把自己的绳一头系到树上,一头甩过去给水里的人。

      “别拿这个当桥绳!”共喊。

      “先把人拉上来再说!”

      “会断!”

      “那你别让它断!”

      共骂了一句,还是抓了。桥边有个孩子被挤到水沟里。黎尤从坡上冲下来时,榆已经伸手去够,脚下却被漂来的陶罐绊了一下。鲜虞的绳正好横过来,黎尤一把拽住榆的腰皮,两个人一起把孩子扯了上来。孩子一上岸就开始哭,不是吓的,是发现自己怀里那只小黑陶碎了。黎尤喘着气说:“人没碎。”孩子哭得更响:“那是我娘换的。”榆坐在泥里,竟然笑了。

      天亮时,旧桥塌了半边。低处很多货都泡了水。老巫站在坡上,别人说他昨晚说中了,他却一直盯着那片倒掉的桥:“我只说水要涨,没说桥一定会塌。”另一个看错祭火的人也没逃。他拿着湿透的火骨坐了一会儿,自己说:“裂纹我看错了,还是风后来变了,我不知道。”没人有空替他定。真正的麻烦是桥。

      没有桥,北路的人回不去,九黎几条舟道也要绕。守桥者说木料是白汊的,外族不能拆;共说现成倒木就在水里,不用才是浪费;榆先问若把大木全拿去修桥,坡上搭临棚用什么;鲜虞则追着问昨夜谁的量绳被水带走了。

      “我的。”他说。

      共低头看腰间。那根北地量绳正缠在那里,泡得发胀。

      “先借。”

      “你什么时候问过我?”

      “你扔给我的。”

      “让你量桥,不是让你带回家。”

      黎尤坐在一截湿木上听了半天,说:“桥还没修,你们先为一根绳吵完也行。我等。”四个人都看他。黎尤把手一摊:“反正我那边的人已经在搬木了。”鲜虞转头,果然看见九黎工者开始清理能用的桥板,立刻站起来:“谁让你们动旧桥?”

      “我。”

      “你凭什么?”

      “凭北路的人今天得过去。”

      “坏木和好木分过没有?”

      黎尤停了一下。鲜虞已经蹲下去看断口。共也跟过去。榆把坡上剩下的绳、木和干皮重新数了一遍,最后把能用多少报给他们。四个人在那座烂桥边忙到第二天。共下水最多,鲜虞不停问哪根木从哪拆、以后要不要还;黎尤嫌他慢,嫌完又真让人把木头分开放;榆隔一阵便把他们从水里叫出来吃东西。第二回没人理,第三回他直接把盐鱼塞到共手里。

      第二夜雨停,他们才真正坐到一处。能吃的东西都带着水气:半罐没泡坏的盐鱼,几把烤过又受潮的坚果,还有黎尤那边抢出来的一只黑陶小罐。共嫌鱼咸,吃得却最多。鲜虞一边吃一边算修桥拆了几根原木,问白汊以后要不要补给原主。黎尤听到第三遍,把鱼骨往他面前一放:“这根也记上,九黎出的。”鲜虞真的低头看了一眼。榆说:“他在笑你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知道你还看?”

      “万一鱼骨真是他的。”

      黎尤愣了一下,自己先笑起来。共拿着最后一块鱼肉问:“你们北边人是不是所有东西都要留证?”鲜虞说:“不是。”

      “什么不留?”

      鲜虞想了想,把手里一颗坚果丢给他:“这个。你吃了,别还。”火烧到后半夜,话才从桥上散开。榆抱怨烈山食藏总有人觉得“顺手拿一点”不算拿;共说东边几处水口明明能通,却为谁先修、谁先守争到船都过不去。鲜虞拿湿绳烤了半天,又说旧契一遇山洪便麻烦。黎尤只说九支人一聚,光让所有人把同一声鼓听成同一件事,就够他头疼。话说到后半夜,黑陶罐已经空了。共把最后一点鱼皮刮下来吃掉,鲜虞还在火边烤那根泡胀的量绳。黎尤嫌烟熏眼,挪了两次位置;榆困得靠着木头睡着,又被三个人的争声吵醒。桥第二日只能算修到能走。

      分别时,黎尤先往东南。鲜虞往北。榆和共本来同路,走出白汊以后却在岔水处又分开。共摸到腰间,才发现鲜虞那根量绳还在。榆说:“你现在追,半日能追上。”共看了看北路,又看自己要走的水道:“让下一队人带。”

      “你不是最烦等?”

      “这根绳又不会淹死。”

      三个月后,鲜虞收到那根绳。绳结旁多了一小片木,上面只有一个很粗的水波记号。他问送来的人:“共刻的?”

      “他说不是记号,是提醒你下次别把绳往水里扔。”

      鲜虞把木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最后连绳一起收进皮囊。木片上的水波刻得很粗,边上还留着一道刀滑出去的浅痕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5章 卷三 路与第一箭 第一章 四条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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