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泰一神话》奉先梦中好人七

24、卷二 人间有火 第十四章 人祖退席 那时没有田

　　# 23 卷二人间有火第十四章人祖退席

　　人祖伏羲氏第一次听见有人喊“五正都到了没有”时，木正还在山里挖根，水正去了三日外的河湾，火正蹲在南坡补窑。真正坐在火边的只有土职两个人和一个抱鼓的老乐手。

　　“那还议不议？”来人问。

　　老乐手敲了敲鼓边：“你要是能把河叫回来，就等水正。”“五正”这个叫法稳下来以前，各处早已有各自干活的人。襄身边常年围着辨根、晒果、看伤、记毒的，远行者还来问哪一季哪里有坚果、块根和野草籽，叫久了，才有人顺口叫“木正”。山里的东西什么时候熟，哪片根不能挖绝，已经够他们跑。

　　水边更散。看涨落的、找旧支流的、撑舟迁人的、捕鱼的、清饮水的，各懂一截。没人走遍所有河。哪段水出了事，往往先去找脚上还沾着那段河泥的人。火正的名来得更晚。起初有人推燧，燧已经老得不愿爬坡，听完只回：“烧窑问融，烧屋问巢，生火还来问我做什么？”守火、取火、炊食、烧陶、熄火和火伤修补慢慢拢到一处后，融承过一阵，也照样把事情分给确实学过的人。

　　土职也没整齐到哪里去。量屋地的绳、取泥的坑、旧界石、藏物穴、崖壁水痕，本来各有人看。争地方、争借物的次数多了，才总有人被喊来重新量一遍。抱鼓的反倒最晚被算进去。不同口音的人一聚，先要解决的不是唱歌，是别让所有人同时喊。于是试着用鼓分轮次：一声召人，两声止争，三声换人。第一次就出了笑话，南边来的一群听见三声，以为散会，站起来走了一半，又被主持者追出去拉回来。

　　“你这鼓谁听得懂？”

　　“你们那边三声是什么？”

　　“吃饭。”

　　火边笑成一片。节奏改了几回，才勉强够用；再往后，祭歌、哀歌、旧事吟诵和盟誓也常由这群人主持，乐正的名才稳下来。于是喊“五正到了没有”时，常常五个都凑不齐。木正还在林里挖根，水正一走半月，火正自己背柴；乐正刚主持完大议，转头还会因为唱错旧歌挨骂。

　　有一次，一个老人病了。木职的人说屋里太冷，要加火；火职的人说烟排不出去，先改火口；土职怕挪火烧到储物；乐职在旁边努力让所有人轮流说。吵了半天，病人睁开眼，哑着嗓子问：“水呢？”众人一愣。负责取水的小孩说：“今天那口浅井浑了。”最后是水边的人先去清了另一处泉。老人喝过水，剩下四边才继续争。后来再说起那老人，几个人都只记得那碗水，不太提自己当时吵了什么。也就是在那几年，有人第一次说，不如常留一个人在火边。

　　那一年事情太多。水边的人去了远河，融在南坡看一座新窑，襄又病倒，几处共同体等了四天也没把熟悉各事的人等齐。一个等急了的男人拍腿：“总得有一个一直在这里的人。其他正不在，就让他先定。”听起来确实方便。伏羲氏问他心里是不是已有了人选。那人先说最年长，旁边立刻笑出声：“最年长的上个月才把毒果当甜果。”他又改口说挑最聪明的，话刚出口便被追问“怎么比”。最后绕回“五正推一个”，众人才想起眼下最麻烦的恰恰是五正凑不齐。

　　提议的人自己也笑了：“我就是嫌他们不在，怎么又等他们推？”那一年没有选出一个常坐中间的人，只先轮着主持。谁在，谁把话拢住；缺的人回来再补看。没过多久，麻烦也跟着来了：有人专挑反对自己的人不在时开议；还有人凡事先敲急鼓。

　　有次两边为一条取水路吵起来，主持的人连敲三遍急鼓。水边来的老人走到火圈里，先把鼓槌夺了：“你家死人了？”

　　“没有。”

　　“堤断了？”

　　“没有。”

　　“那你敲得像山塌了。”

　　主持的人脸一红：“他们快打起来了。”

　　老人回头看，两边确实已经有人卷袖子。于是又把鼓槌还给他：“这回算半急。”

　　十二石为这种事又被搬出来吵了好几回。没有哪块石头会自己跳起来替人分轻重。

　　襄的外甥从小替他晒草、辨味，确实比新来的人熟。融身边学烧窑的孩子闭着眼都能摸出哪种泥太湿。于是有人说，上一任老了，家里那个既然早就会，直接接着做最省事。反对的人没说家里人不能做，只问了一句：“若他不是襄的外甥，你还会先叫他么？”

　　提议的人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，骂道：“你这不是故意找事么？都知道是谁家的，还怎么装不知道。”

　　旁边有人回他：“那你刚才说的是会做，又不是会生。”人祖女娲氏那时已经老了。有人专程走两日来问他：“你们当初最早，五正也是从你们这里学下来的。你说一句，家里能不能接，不就清楚了？”女娲氏正在给自己脚上的旧裂口换药，闻言抬头：“我说了以后，你们若发现我说错了呢？”

　　“人祖也会错？”

　　他笑了一声：“你们是不是没听过昆仑的事？”来人一下没话。往后二祖门外来的人越来越杂。争水的来，争旧物的来，连两家孩子打架，都有人牵着两个鼻青脸肿的小孩上门。伏羲氏起初还耐着性子听，后来见一个男人真牵着两个鼻青脸肿的孩子来，站在门外问“人祖看谁有理”，当场把门关了一半。

　　“你们家没有大人？”

　　男人在外面说：“有。”

　　“那先回去当。”

　　门外两个孩子已经自己和好了，正蹲着看蚂蚁。男人脸上挂不住，拽着人走了。

　　可大事还是会来。最后，一场旧水道争执把两族都吵到了昆仑旧门外。使者带着一块旧界石，说只要二祖判它属哪边，两边都服。伏羲氏摸了摸石上的水蚀痕，先问河是不是还走旧道，又问近年的水痕和如今住在两岸的人有没有一并带来。

　　三个答案都是否。

　　他把界石推回去：“那我拿什么判？”

　　使者急了：“众议太慢。你们见得多。”

　　“见得多，不是看见了今天这条河。”

　　女娲氏在旁边补一句：“也不是看见了没来的那几个人。”使者空手走了一趟，很不高兴。过几日二祖却托人送去一小段话：先让两边都能取到维持性命的水，旧界以后再议；谁因此受损，先记，别把临时取水当成永久占有。地没有替两族判。那块旧界石又被使者背了回去。后来五正和十二石守者又来一次，这回不是为一条河。他们带来的意思很直：二祖总会死，最好趁还活着，先挑一个所有地方都认的共同尊长。

　　伏羲氏听完很久没说话，只问了一句：“人祖这两个字，怎么传？”

　　来人被问住。队里一个年长者替他解围，说要传的当然不是“最初的人”，只是二祖如今受人信服的位置；另一个立刻接上：“那就另起称呼，何必硬叫人祖？”

　　女娲氏笑了：“我们两个当初离昆仑的时候，可没人告诉我们后来还得给自己找继承人。”

　　还是有人不甘心，说诸正争起来，总该有个人能把最后一句说死。伏羲氏听到“说死”两个字，抬了抬眼：“若说错了？”

　　那人憋了一会儿：“再议。”

　　火边有人忍不住笑。伏羲氏也没再追问，只把手里的木片翻了个面。

　　那次以后，二祖住得更远了。偶尔还来看旧友，也会被孩子缠着讲昆仑的树；大议开起来时，他们多半坐在火圈外。

　　起初大议仍给他们空出两张位置。第一年谁也没坐；第二年有人把湿皮搭在其中一张上，被老乐手骂下来。第三年，一个走了很远路来的老妇不知道那是什么位置，坐下歇脚，旁边人想提醒，伏羲氏正好从后面经过。

　　老妇一慌就要起身。

　　“坐。”伏羲氏说，“你比我先到。”

　　从那以后，两张位置也慢慢没了。不是哪一天正式撤掉的，只是有人搬走一张拿去修火棚，另一张后来断了一条腿，孩子拿去垫石。等大家想起来时，火圈中间已经坐着别的人。

　　岁月到底还是走到了尽头。

　　人祖伏羲氏先病倒。他临终前只要了几块早年留下的观象木片。其中一块记着某颗星与洪水是否相连，旁边一直刻着“未明”。年轻记事人犹豫半天，问要不要趁临终改成定论。伏羲氏抬眼骂他：“我都要死了，怎么忽然更知道？”

　　几日后，他停止呼吸。没有星落，也没有山裂。

　　人祖女娲氏替他整理身体。又过一季，他也衰弱下去，把用了许多年的药袋交给照护者。袋里没有长生草，只有几味常用药和写着禁忌的碎木片。

　　“都留？”照护者问。

　　“错的也留。”

　　“哪几个是错的？”

　　女娲氏看他一眼：“所以才叫你别扔。”

　　那夜他也归于寂静。

　　下葬那天没有大祭。有人从很远处赶来，还是来晚了，只把一把河边石放到土旁。还有个孩子问为什么不把十二石也埋两块进去，被人祖旧友骂：“他们活着都嫌你们老搬，死了还给压身上？”

　　神使·伏羲与神使·女娲后来到过墓外。两位神使没有把人祖叫醒，也没有说同名的人从此归回自己。神使·伏羲放下一片空白观木，神使·女娲放下一束有新叶也有枯叶的草。

　　第二天，草被鹿吃掉一半。

　　守墓的人气得要赶鹿，旁边老人拦住：“算了，本来也没说给它供着。”

　　人祖死后，没有新人祖。

　　五正照旧有人做。十二块石头也照旧会搬错、唱错。没过几年，一个老木职病倒，守在旁边的人顺口说：“先让他女儿顶几日吧，反正从小都跟着学。”话落下去，周围安静了一会儿。有人低头看那十二块石头，没有立刻点头。

　　“几日？”

　　没人立刻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