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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卷二 人间有火 第十三章 十二块石头 守火的人又 ...

  •   # 22 卷二人间有火第十三章十二块石头

      十二块石头,最早没有十二块。第一块甚至不是为了立约找来的。芦泽人在洪水后迁到高地,靠捕鱼、拾蚌、挖根和换来的干果熬过一季。入冬前又连下冷雨,挂在棚外的鱼干全返潮。苇带人去公共食藏借干物和烟架。守藏的人先问:“你们还有多少?”

      “撑三天。”

      “来的人多少?”

      “二十七个。”

      “上次借的皮囊还没还。”

      苇指了指雨:“皮囊被水带走了。”守藏者皱眉:“那更不能把大份干食直接给你们。先把人数和现存食物核清,不然别处也来借,谁知道还能撑几日?”苇说:“那先借烟架和火具,我们把湿鱼重新熏。”

      “火具归守火那边。”

      守火的人又说,烟架要靠近食物棚,必须先让守藏者划出地方,免得再烧一次。两边说得都不算错。苇在雨里来回走了两趟,第三趟没再去。当夜,芦泽几个人从食藏侧墙取走一皮袋干根和坚果。守夜的青年发现后追过去,双方在泥里扭成一团。苇肩上挨了一棍,却没拔石刀。

      “拿走多少?”守夜人喘着气问。

      “够孩子吃两天。”

      “那也是偷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苇说,“记我的名。”

      第二天,他们又自己搭了一座烟架。因为怕被发现,离公共火圈太远,也没叫熟悉火的人来看。湿鱼滴油,下面垫的干草先冒烟。风一转,火星穿过棚缝,落进公共食藏外堆着的干藤和木盖。黑烟升起来时,守藏者第一反应是关门。

      “里面都是干食,不能让人乱冲!”

      外面的人却喊:“不开,整棚都要烧!”一边怕趁火哄抢,一边怕门再不开便什么也没有。争了几息,梁已经开始响。苇看见侧墙上那块自己昨夜撬松的木板。

      “这里!”

      他把板踹开,先钻进去。之前打过他的守夜青年也跟进来。两个人往外递罐、皮袋和装干鱼的筐,烟越来越厚。一根烧断的细梁落下来,砸在青年背上。苇本来已经爬到洞口,又折回去把人拖出来。最后没人死。食藏烧掉近半。第二天清点时,比火更难看的东西才出来。装干根的两只罐裂了,鱼干被烟和泥水泡坏,几袋坚果倒还在。原本责骂芦泽偷食的人开始争剩下的东西先给谁。

      “守藏的人先吃,不然谁看剩下的?”

      “昨夜进火里搬东西的人先。”

      “孩子先。”

      “伤者先。”

      一个老人听了半天,忽然问:“那昨天没抢、没进火、也没生病的人,是不是活该最后?”所有人又吵起来。最后没人敢凭一句话把顺序定死,只先把已经两日没进食的幼者和伤者喂上,再把各家现存食物摊出来一起算。有人这才被发现私藏了两包果干,脸涨得通红;也有人本来可以不拿自己的东西,却主动把一罐盐渍贝肉搬出来。清点做到天黑,剩下的食物才勉强分完。第二天再开口时,谁家藏过什么、谁家又拿出过什么,已经没人能装作没看见。

      苇承认偷食,也承认私搭火架。守藏的人承认自己把“防人抢食”放在了已经起火的门前。守火的人则说,如果芦泽早来请教——苇当场骂了起来:“我来过!”这场争吵从烧黑的棚边一直吵到第二日。人祖伏羲氏坐在火边听,听到有人第三次说“照旧”,终于把脚边一块石头踢进圈里。

      “哪一件旧事?”

      说话的人愣住:“什么?”

      “你说照旧。旧事那么多,照哪一件?”

      没人答。那块石头后来被擦干净,刻了一道半开的门。有人马上问:“半开是什么意思,谁想拿就拿?”守藏者第一个摇头:“平时敢这么干,我照样追。”苇指着烧黑的旧棚:“真起火、塌屋、洪水堵门的时候,先开。开完再数谁拿了什么。”那道门就这么留了下来。第二块石头很快有人拿来。石门谷活下来的老人把一截断矛放在石上:“这个早就该留。”于是刻断矛。弃械的人不能因为输了就任人宰杀。

      第三块刻两只相对的手。知生看过,说两只手离得太近,像绑在一起。刻石的人不服,改了半天,最后在两手之间留了一点空。相守要双方自己说愿意;后来不愿,也能退出,但已经担下的孩子与欠债不能因此消失。第四块刻水波。共同取水的人不能把整条水口堵死。第五块刻一截裂开的药枝。襄自己把禾那块错药木片带来,要求把“用错的法也要留”刻进去。有人笑他:“你还嫌不够丢人?”

      “早丢过了。”襄说,“现在扔也来不及。”

      第六块本来刻的是一张脸。刻得太丑,谁都看不出像谁。阿鲁看了半天,把脸旁边多刻了一枚白石。这块后来不用解释太多。见过河退以后那堆骨的人都知道它为什么在。有人提议刻得再明白些,最好画出“两条腿的人不能吃”。阿鲁还没开口,旁边一个孩子指着树上的鸟:“它也两条腿。”火边静了一下,随即有人骂:“你怎么跟神使问的一样。”孩子莫名其妙。最后那块石仍只留人脸和白石,不再往旁边添鸟、鱼和兽。树上的鸟叫了两声,也没人再提腿数。

      另一块刻一只开口的陶罐。守藏者自己要求在罐口加一道小横痕:“别刻得像谁都能伸手。借是借,急着救命是急取,夜里偷是偷。”刻石的人嫌地方不够,跟他吵了半天,最后横痕还是挤进去了。

      还有一块来得很晚,只因为一把石斧。借斧的人说两日归还,结果带去外地三个月,回来时斧刃已经磨掉半边。主人气得要他赔一整张鹿皮。借斧的人不肯:“我又没弄丢。”两边越吵越大,最后把那把旧斧也搬到火边。有人问:“借出去以后,东西还是不是原主的?”

      “当然是。”

      “那磨坏算谁的?”

      “用了总会磨。”

      “所以白用?”

      最后那块石只刻了一根打了结又解开的绳。没写“借物法”。后来谁借公器、私器,常把归期、损耗和谁来修一起说清;也照样有人赖账。

      亲族不代罪也为一块。有人反对得很厉害,说一家人共享猎物,凭什么出事时只问一个。阿鲁一支的老人卷起袖子,露出旧疤:“我祖父杀过你祖父的人。我还没出生。你今天要不要先杀我一点?”围着火的人有人笑,又觉得不该笑。反对的人脸色很难看,最后说:“家人若帮着藏呢?”

      颛顼正好在场,只答:“那就问藏。”不是每块石都这么快。有一块为了“谁先说话”吵了三日。几个年长者觉得议事当然应让老人先开口,一名刚生产不久的人问:“若议的是我生孩子时该怎么救,也先让你说?”老者气得胡子直抖:“我又没说所有事!”

      “那就别刻成所有事。”

      那块石最后没有刻“长者先言”,只刻了一只耳。谁真正受那件事影响,谁就不能永远站在圈外。石头多了以后,本身也会惹事。一次大雨冲走水波石,河边的人拿来一块新石照旧痕重刻,刻出来的波少了一道。另一处的人坚持说旧石是三道,不肯承认两道的新石。两边为“少一道波是不是少一条水路”吵了半天,直到有人在下游泥滩里把旧石刨出来。

      旧石确实三道。

      “那新的砸掉?”

      “为什么砸?背面刻上是补的。”

      于是两块都留。再后来,有地方只见过补刻的两道波,唱出来又成了另一个样子。

      也正因为石会丢、会磨、会刻错,才有人想把所有石头摆齐以后,请九天玄母或三清落一道神印。

      “神印一下,谁也不敢改。”

      人祖女娲氏正在给一个孩子挑脚底木刺,听见头也没抬:“那要是刻错了呢?”

      “神印过的怎么会错?”

      “石是你们刻的,又不是祂们刻的。”

      “可以请祂们先看。”

      “十二块都看?你们每改一个字再请一次?”

      旁边有人笑出声。提议的人也觉得麻烦,嘟囔着坐回去。石头最终没有神印。甚至没有全放在一处。河边的人守水波石,巢屋附近留着半开门,错药石跟着襄的草药木片走。每逢大议,各处把石带来。丢过一块,也刻过新的;有地方的歌和石上的痕对不上,还为此吵过。

      十二这个数,也不是第一天就凑好的。

      有一回大议前,几个人从不同地方把石往回背。水波石最沉,抬到半路有人脚下一滑,石头滚进浅沟,三个人追着骂。阿鲁那块人脸白石反倒最小,孩子顺手夹在腋下就跑,跑到会场才发现拿错成了家里压皮的一块。

      “你们连石头都认错,还指望石头管人?”有人笑。

      刻石的人气得脸发红:“所以才叫你们一起看!”

      第十块以后,所有人以为快完了,隔年又添新的;再后来有人说已经十二块,另一个老人当场数出十三。大家围着数了三遍,才发现其中两块本来是同一件旧事,在不同地方各刻过一次,痕还不完全一样。

      没人舍得砸掉其中一块。最后索性都带回去。

      从此每逢有人很肯定地说“十二石就是这十二块”,苇总要自己再数一遍。有一年他数到十一,脸都白了,找了半天,才发现最后一块被孩子拿去压晒鱼的网。

      苇把石头抢回来,袖子上全是鱼腥味。孩子还在后面喊:“压一下又不会少一条!”

      会场里笑成一片,谁也没立刻开始议事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3章 卷二 人间有火 第十三章 十二块石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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