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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卷二 人间有火 第十二章 裂窑 融便把十几 ...

  •   # 21 卷二人间有火第十二章裂窑

      融出生那年,山南烧过一场大火。那火原本只是用来赶兽。三处枯草同时点着,鹿和野猪果然往谷口跑,猎者已经在收木栏。偏偏山风转了,火线从两边折回来,把草棚和退路一同截住。临产的娥没来得及撤,被困在两片烟里。最后还是几个经历过巢屋大火的人把众人分开:有人清路,有人压火,有人报数。娥被湿皮裹着拖出来时已经疼得站不住,半夜就在焦黑岩壁下生了融。所以融从小听见最多的一句话不是“火好”,也不是“火坏”。是母亲骂人:“先看风。”

      他后来学烧泥器,也是从挨骂开始。最早的人会把黏泥拍成浅盘,晒硬了盛干果还勉强,见水就软,碰一下也容易掉角。燧火传开以后,有人试着把泥盘放到火边,烧过的地方竟硬得多。融便把十几个泥坯一股脑塞进浅坑,再往上堆柴。第一窑裂了八个。有两个没裂,底却黑得发脆,盛水不到半日就渗。

      “至少有两个。”旁人安慰。

      融捧起其中一只,手指一按,罐底“咔”地掉下一片。

      “一个半。”

      第二窑,他把火烧小。泥器外面硬了,里面还是潮。第三窑,靠近火口的全裂,远处的一掰就碎。第四窑换了河湾黑泥,刚晒时漂亮,进火后却缩得厉害,十只罐互相挤裂了六只。有人说山脚黄泥更结实,融背回来一筐,烧完又太脆。

      他开始把不同地方的泥各留一团,干了以后先折、先泡,再决定值不值得烧。有个孩子把两团泥玩混了,吓得不敢说。结果那一坨里掺了细砂,烧出来反而少裂。融追着问砂从哪来,孩子指着自己鞋底:“踩进去的。”

      娥来送肉,看见地上摆了一圈破盆:“你这是做器,还是专门烧碎片?”

      “总会有一个不裂。”

      “你出生那晚我也这么想。”

      融抬头:“想什么?”

      “总会有一条路不着火。”

      他说完就走,留融蹲在一地裂纹中间。别人要把坏器砸碎铺路,融不肯。他把裂口朝向、泥坯厚薄、离火远近都留下。裂得最厉害的一只甚至摆在窑口,谁来学烧器都先看见它。

      “看这个做什么?”

      “省你一窑柴。”

      “它又不会教。”

      “你要是烧出一模一样的裂,就知道它教没教了。”

      慢慢有人发现,泥坯不能刚捏完就进火,要先阴干;火也不能一开始就猛。烟如果没有去处,窑里一边闷得太热,一边又烧不透。融把坑挖得更深,一头进火,另一头留高些的烟口,又往泥里试着掺细砂。第一批真正能盛水很久的罐出来时,没谁欢呼。大家先轮着敲。

      “这个声音闷。”

      “底太厚。”

      “这个好。”

      一个孩子拿起来就往地上磕,被融一把抢回来:“没让你这样试!”

      “不是要看结不结实?”

      “我还要用!”

      旁边人笑了半天。可手拍出来的罐总有一边厚一边薄。融为了修这个毛病,把一块圆木削平,垫在短轴上,让人慢慢转。第一次转得太快,整团湿泥直接甩到娥脚边。娥低头看看自己小腿上的泥,又看看儿子。

      “这是新法?”

      “刚才不是。”

      第二次两个人同时扶,器口被挤成扁嘴。后来改成一人只管缓缓转,一人收壁,罐身才渐渐匀起来。有人想给那块木盘起个厉害名字,融说:“先等它别把泥甩人脸上。”木盘后来还是被叫成了轮。它并没有让每一只罐都好,泥太湿照样塌,手一抖照样歪。只是过去要搬着泥坯绕圈的手,现在能停在一处,一遍遍把厚的地方收薄。

      陶罐很快显出用处。水能离开河边,晒干的根、果、坚果和贝肉也不必总挂在鼠能咬到的皮袋里。襄尤其喜欢带盖的小罐,苦草、毒果、可入口的根终于能分开放。有人还试着把厚罐架到小火边煮根,第一只因为外热内冷裂成两半,汤全浇进火里;后来才知道不能拿刚装冷水的罐猛贴大火。

      器多了,搬运也成问题。皮袋摔一下还能捡,陶罐从肩上掉下去就是一地片。有支远行队为了护三只水罐,多走了半日平路,回来骂融:“你做的东西比老人还难背。”融问:“水带回来没有?”

      “带回来了。”

      “那下次慢点。”

      “下次换皮囊。”

      过了两月,那人又来换罐。

      器越好用,麻烦越多。外地来换罐的人开始问窑怎么挖、火怎么走。融肯教泥,却不肯把所有火法都说。山南旧火灾还在他母亲腿上留着疤,他觉得某些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稳妥。

      “你们带泥来,我替你们烧。”

      “我们回去以后呢?”

      “再来。”

      “隔两条河。”

      “那就多带几只。”

      起初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。烧窑确实危险,火走错一次就能烧棚。可洪水以后,迁到芦泽高地的一群人急着做盛水和存食的罐。他们拿不出足够兽皮来换,也等不起下一次融有空。一个叫苇的年轻人来求了三回。第三回,他蹲在窑边看了整整一天。融说:“别偷看。”

      “看也算偷?”

      “看会了你回去乱烧,死人算谁的?”

      苇反问:“不会烧,水漏光了,算谁的?”融没答。苇走后,真在芦泽自己挖了一个浅窑。他记住了进火口,却没看明白高烟口为什么要留。火烧进去以后,烟全闷在土腔里。一个人以为火弱,趴近去添柴,窑口忽然喷出热气和火星,把他的眉毛、头发和半边手臂都燎了。人没死。融赶到时,伤者正坐在河边骂苇。苇低着头,手上全是挖窑的泥。

      “我告诉过你别乱烧。”融说。

      苇抬起脸:“你只告诉我别烧。你没告诉我为什么。”这句话让融更生气。两个人差点在伤者旁边打起来,还是娥抄起木瓢,一人敲了一下。

      “一个藏,一个猜。烧的是他的手。你们两个倒挺有理。”

      融蹲到伤者面前看了很久。那只手起满水泡,短时内做不了活。第二天,他把芦泽几个人叫到自己的窑边。娥也来了,坐在不远处削一只木勺。融讲到风向时说得太快,苇没听明白,又问了一遍。融有些不耐:“高处的草动,低处不动,也可能有风压下来。你昨日就是只看河边。”苇说:“那你上次为什么不说?”融又要发火。娥把木勺往石头上一磕:“因为他怕你学会以后不用他。”

      “我怕他烧死人。”

      “两个都怕,有什么不能认的?”

      融一下闭嘴。他确实喜欢别人来找自己。谁家窑烧不好、谁家罐漏水,都要跑山南问融;有人隔两条河抱着裂罐来,说“只有你看得懂”,他嘴上骂麻烦,转身时嘴角却压不住。伤者看着自己裹皮的手:“你们要认心里那点事,能不能等我不疼的时候?”众人笑起来。

      第二天,融没指着窑口说一句“会了”就算完。他让芦泽的人自己挖一遍、堵一遍、烧一遍,还故意把一只太湿的泥坯混进去,看谁先发现。苇第一回没看出,第二回伸手一摸,骂道:“你故意的。”

      “对。”

      “浪费泥。”

      “总比浪费你的脸。”

      伤者坐在一边,缠着手笑。这以后,烧器的人渐渐不只出自山南。有人学得快,有人一连烧坏三窑。融把裂器分给他们带走,不让只拿好罐。

      “拿破的做什么?”

      “回去忘了,就看裂在哪。”

      有人嫌不吉利,半路扔掉。也有人真把碎片压在窑口。芦泽后来自己烧出第一窑没裂的水罐,苇抱着一只走了两条河来找融。融正在补旧窑口,只抬头看了一眼:“漏不漏?”

      “不漏。”

      “烧伤人没有?”

      “这回没有。”

      苇把罐往他脚边一放:“那你夸一句。”融敲了敲罐壁,听完声音,把罐还给他:“口收得丑。”苇骂着把罐抱走。那年冬天,芦泽开始教自己的孩子挖窑。孩子第一次来,师傅不给好罐,只给一块裂片,让他顺着那道锋利的缝摸过去,再猜它为什么裂。猜错也没关系。等手从裂缝上拿开,才许点火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2章 卷二 人间有火 第十二章 裂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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