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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卷二 人间有火 第十一章 河退以后 阿鲁把人拉 ...

  •   # 20 卷二人间有火第十一章河退以后

      那场水来得太快。头一天傍晚,河还只比往常浑。第二日清晨,上游漂下来整棵树。到午时,水已经进了低棚,后来连巢留下的几座老高屋都只能看见半截木梯。人往坡上跑。来不及拿的东西都留在下面。干果、晒根、肉脯、鱼干、贝肉,连装食物的木匣和皮囊一起被水卷走。有人抱孩子,有人背老人,有人抱着刚烧成的陶罐,跑到半坡才发现罐里什么也没有。泥人几支也在逃。

      洪峰越过旧河湾时,阿鲁跟两名河谷青年一同拉过一根皮绳。绳那头是个高岭老人和两个孩子,三个人浑身都是泥,老人一只手还抓着装骨坠的小袋。阿鲁把人拉上坡以后,对方喘了很久,只说了一句谁也没听懂的话。

      “他说什么?”有人问。

      阿鲁摇头:“不是我那边的话。”那晚两个孩子挤在人祖后裔的火边睡,第二天又跟着老人去了更高处。洪水来的时候,没人先问他们算哪一边;水退以后,旧问题才一件件回来。这些年,真正还能一眼看出“这是河谷宽肩支”“那是高岭长身支”的人已经少了。有人与人祖后裔相守,孩子又与别处的人相守;有人迁走,有人死于病和争斗。可山北仍有两处聚落,大半保留旧貌和旧话。洪水把他们也冲散了。水退得很慢。

      十几日后,坡上能找的果实被摘得差不多。最早还能按户分干果,后来公共皮囊一天比一天瘪。有人把自己那份偷偷留给孩子,第二天却被孩子拿去换了一只鸟蛋;有人守着一袋晒根睡觉,被偷以后追了半个坡,抓到的却是自己外甥。

      饥得最厉害那几天,能入口和不能入口之间的界线一直往外退。有人把旧皮袋剪掉发霉的边,煮软了嚼;有人刮树内层的嫩皮,嚼到牙根发酸。一个孩子挖到几颗长芽的坚果,母亲想留到第二日,夜里却自己醒来把其中一颗吃了,吃完坐在黑里很久,第二天把剩下的全给孩子。没人知道这类事该不该告诉别人,也没力气追问。

      鸟巢让孩子掏过,石缝里的蜥也有人抓。河滩上有人捞鱼,也有人拾蚌。鱼倒是不少,可洪水刚退,死鱼和腐兽到处都是,吃错一次就可能全家腹泻。火能把生腥变熟,却不能把已经烂掉的东西重新变好。两个孩子吃了漂在浅湾里的死鱼,当夜便开始呕吐,第二天所有人看见水面翻白肚的鱼都绕远了。

      襄把会认的东西一遍遍说给人听:哪种根能煮,哪种果只吃熟的,哪些长在污水边的叶先别碰。采食队一拨拨往更远处走,回来时鞋底尽是泥,有人为了半袋野草籽翻过两道山梁。孩子捧着那把细籽问能不能熬,襄抓一撮闻了闻,只让先挑石子。那时还没人想到,把这些籽重新埋回泥里,等它们替下一季长出更多东西。还是不够。饥饿到第二十多日时,有几个男人离开坡地,说要去北边找鹿。回来时没有鹿。只带回两包用皮裹住的肉。没人问得太细。

      肉已经切小,烤得很焦。一个老人咬了一口,觉得味道怪,吐在地上。带肉回来的人说是水边捡到的兽尸,饿急了顾不得。夜里,阿鲁不见了。第二天清早,他从北边回来,脸色白得吓人,手里握着一枚白石。那是他旧族埋死人时会放在脚边的石头。

      “你哪来的?”棠问。

      阿鲁没有答,只往那几个人睡的地方走。他们身后的火灰里有几截已经劈开的长骨。劈法和人们取兽骨髓时一模一样。骨头烧黑了,看不清原来的颜色。阿鲁蹲下来,翻出一小块还没烧透的腕骨。他看了很久。其中一个带肉回来的人先开口:“已经死了。”阿鲁抬头。

      “水里捞起来时就死了。”

      “谁?”

      那人不说。阿鲁把白石扔到他面前。棠这才明白。北坡失踪了三个泥人。其中两个本来就受伤,另一个会不会活着,没人知道。后来找到的埋坑是空的,旁边还有拖拽痕。没人能再把事情说成“只是捡到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肉”。坡上安静得可怕。北坡来的一个老人慢慢走近。他不会说河谷话,只蹲下去,从灰里挑出那块腕骨。看了片刻,他把骨贴在自己额头上,又放回白石旁。没有哭,也没有骂。

      旁边有人端来一碗水。老人没接。端水的是昨夜吃过肉、却直到天亮才知道是什么的人。他举着碗站了很久,手开始抖。最后把碗放在石边,退到火圈外。老人一直没碰。到太阳偏西,一个北坡孩子跑来,端起那碗水先自己喝了一口,再递给老人。老人这才接过去。

      端水的人蹲在远处看见了,把脸埋进膝间。

      这种安静比骂更难受。昨夜吃过那批肉的人开始往后退,好像离火远一点,胃里的东西就会跟着消失。一个年轻人忽然冲到坡边吐,吐到只剩水。另一个人坐着没动,双手一直插在腋下,只把昨夜抓过肉的那只手藏到身后。带肉的人突然吼:“你们没饿吗?孩子都在哭!那边的人死了,我们也会死!”阿鲁扑过去,被棠和两个人一起抱住。

      “他们不是你们的人!”那人还在喊,“长得又不一样!”

      这句话把很多人喊得脸色更难看。因为在《谁的孩子》那场争执以后,这句话已经有人听过太多次。颛顼没有立刻来。黑衡也没有从天上自己落下来替人洗手。先做的事很普通:停止再吃那批肉,找回还能找到的遗骨,把北坡幸存者请来认。有人不肯来,有人来了只站在很远处。襄也没让所有吃过的人都吞草药“净身”。他只分开看谁发热、谁腹泻、谁吃了多少。一个孩子病得很重,没人知道是肉、污水还是别的东西害的。第三天,神使女娲来到坡上。

      祂先去看病者,又去看那堆已经重新收拢的骨。阿鲁站在旁边,眼睛一夜没睡似的红。有人低声问:“玄母知道么?”女娲说:“知道。”

      “祂怎么说?”

      女娲看了看火边的人,又看北坡来的幸存者。

      “玄母只让我带一句。”

      随后祂把原话说了出来:

      「凡人形之命,異貌同生;雖至飢,不得相食。」

      没人立刻回答。过了一会儿,竟真有人小声问:“那鸟也是两条腿。”女娲看向他:“玄母没让你数腿。”旁边有人笑了一声,马上又低下头。另一个人问:“病死的兽呢?”

      “那是另一件事。”女娲指了指坡下还漂着白肚死鱼的浅湾,“你们已经吃出过答案。”

      “饿死呢?”

      女娲停了一会儿:“饿会逼人做很多事。玄母禁的是这一件。死鱼、病兽,你们还得自己看。”后来颛顼才来。他问得并不神秘:谁去北坡,谁最先发现尸体,谁动刀,谁说是兽肉,谁明知道是什么仍分给别人。也问那些人出发时坡上还剩多少食物,有没有人拒绝分藏,有没有别的路被强者占住。

      颛顼把“饥饿”和“骗肉”刻在两片木上,没有并作一道。随后又问出一件事:那几日有人守着私藏的坚果不肯拿出,另有人把一处还能捞到活鱼的浅湾拦起来,只许自家人进。颛顼没有因为这些事与食人相邻,就把轻重揉成一个罪名。谁隐瞒食物,问隐瞒;谁动尸,问动尸;谁把肉骗给不知情的人,另问欺骗。

      吃过而不知情的人有人羞得几日不敢见北坡人。阿鲁只说:“你不知道,就别装成你知道。”至于明知是什么仍吃的人,北坡幸存者并没有因为玄母一句话就突然原谅。有人此后多年不肯与他们同火。问到最后,几片木都留下,没有哪一片替另一片遮过去。河退以后,各群重新清点食物。干果、坚果、根茎、鱼干、肉脯不再全塞在一个地方,来路不明的肉也没人敢悄悄混进去。最初有人把每一袋都系上不同颜色的绳,过一阵绳褪色,又认错了两次,才改成在袋口绑实物碎片:坚果壳、鱼骨、干根头。办法很土,却比靠记性强。

      猎鸟、捕鱼、取蛋、捉兽仍照常;有人吃虫,有人一闻就恶心,照旧互相嘲笑。玄母那句禁忌没有变成一张包办所有食物的表,它只把一件事钉得很死:人不进锅。

      可一句禁忌也没有让泥人的数量重新变多。下一场寒冬前,北坡旧聚落死了七个人,其中三个是腹疾。再过几年,另一支往西走,走后只回来过一个年轻人,说那边石多、风硬,却有更好的盐。还有两家住进河谷混居地,老人仍说旧话,孩子却只会听,不大会说。有人因此骂孩子忘祖,孩子被骂急了,回一句河谷话,老人自己先笑了。阿鲁年老时,已经很少有人当面叫他“泥人”。有个孩子在他旁边剥坚果,忽然问:“他们以前说的泥人后来去哪了?”

      阿鲁没立刻答。他牙不好,慢慢把果仁掰碎,先吃了一小块。

      “有的死了。”

      孩子等着。

      “有的走了。”

      “还有呢?”

      阿鲁伸手把他刚剥好的另一半果仁拿走:“还有的在你家里。”

      孩子低头看看自己胳膊,又看看阿鲁的手,没看出什么来,气得去抢果仁。阿鲁把手举高,笑得直咳。旁边大人听见,只说:“别抢老人吃的。”

      孩子立刻告状:“是他先抢我的。”

      阿鲁一边咳一边把果仁还回去。谁也没有再把那句问话接着讲完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1章 卷二 人间有火 第十一章 河退以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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