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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卷二 人间有火 第十章 错药 赭鞭碰上去 ...

  •   # 19 卷二人间有火第十章错药

      襄第一次把自己吃倒,没人觉得奇怪。他从小就爱往嘴里塞东西。母亲登曾被一枚红果毒得三天起不来,所以见他伸手就打。襄挨打以后老实半日,第二天又蹲在水边嚼一片没人认得的叶。登问他好不好吃,他皱着眉想了半天:“前面苦,后面舌头麻。”

      “吐掉。”

      “已经咽了。”

      登追了他半个坡。人离开昆仑以后,吃什么一直会死人。果子甜不等于能吃,根茎苦也不等于有毒;鸟啄过的果,人吃了可能腹泻,兽避开的叶,煮过以后有时反倒能入口。火把蚌蛤和兽肉烧熟了,山野里的草木却仍多得认不完。襄长大后跟着采集者走。他不爱说“神草”“恶草”,只问长在哪里、什么时节、汁液什么颜色,谁吃过,吃多少以后出了什么事。没有人肯试的,他偶尔自己试。登每次知道都要骂。出事的是一种长在阴石下的青叶。

      叶子有辛香,山羊会吃。襄先咬了一小角,只觉舌尖发热;等了一阵没事,他又吃第二口。到傍晚,腹里开始绞。夜里他吐得连水都留不住,第二天清晨已经认不清人。登一边扶他一边骂:“你不是最会记多少么?”襄蜷在草席上,疼得连骂回去的力气都没有。后来腹部越来越胀,皮下像有东西一阵阵抽紧。开始吐血时,屋里的人终于慌了。神使·女娲在天黑前赶到。祂没有带能解百毒的仙草,只蹲到襄身边,按住他的腹部。摸了一会儿,女娲抬头:“把火移近。”

      登把火盏推过去:“还要多近?”

      “近到我能看。”

      祂的指尖沿襄腹前划过。皮肉先泛白,随后像结了一层浅冰,火光竟从里面透出来。屋里几个人齐齐往后退了一步。登也愣住了。腹里的脏器没有变成什么神物。只是从外面第一次能看见:哪里鼓胀,哪里痉挛,哪里颜色发暗。女娲让人停掉刚灌进去的另一碗苦汁,只给温水,一点点喂。那一夜很长。第三天,襄醒了。腹部没有全变回去。从胸骨下到脐侧,有一大片皮肤仍像薄玉,白日只是颜色浅些,火边却能隐约看见里面的起伏。襄低头瞧了一眼,立刻用兽皮盖住。第二天他能下地,屋外三个孩子已经等着看“肚子里的东西”。登一开门,他们便一哄而散。第四天又来两个,其中一个还带了果子,认真问:“你吃进去以后,我能看见它掉到哪么?”

      襄把门帘放下来:“能看见我把你扔到哪。”

      他后来用一块软皮长期遮住腹前。不是因为那片皮一碰就疼,而是所有人都觉得既然看得见,就可以看。有人来问病,话说到一半,眼睛总会往他腰上落。襄有时故意把皮系得更紧;也有真正需要观察自己反应时才解开。这个习惯一直没改。

      登盯着女娲:“还能变回去么?”女娲看了看襄:“能活下来,已经补得不坏。”襄嗓子还哑:“很难看。”

      “你吐血的时候更难看。”

      登没忍住笑,笑完眼圈又红了。襄能坐起来以后,第一件事便问那种青叶还在不在。登抄起木勺就要打。女娲没有拦,只说:“要试,也别再拿整条命去试。”襄问:“那怎么认?”女娲没有回答。又过两日,火塘外来了祝融。

      襄认得祂,许多人也认得。雨夜里压过飞火的那根赭红短杖仍在祂手中,杖头不焦,木纹深处像藏着一点很暗的火。祝融另取一枝细长赭木,削去粗皮。那木枝本来一弯就要裂,祂用杖端沿木纹缓缓压过,火色从根走到梢,亮了一圈又收进去。再拿起来时,枝条已经能弯成弧,却没有焦痕。祂递给襄:“拿着。”

      “做什么?”

      “少拿肚子试。”

      襄半信半疑,把那种害他吐血的青叶挤出汁,抹在枝端。赭木先发凉,随后浮出几道近黑的纹,辛涩气也比平日更冲。换成常吃的嫩叶,木纹只温了一下,很快退去。旁边的人全挤近了。有人问:“它能说这东西治什么病?”祝融摇头:“它管不到病人。草木自己有多烈、多寒、多热,坏没坏,它能替你少猜一点。”襄追问:“那有毒呢?”

      “烈毒会显。”祝融把赭枝往他掌心一按,“至于给谁、给多少、怎么煮,你自己还得长脑子。”

      这东西没有名字。有人嫌“赭木枝”叫起来累,见它细长能曲,先喊成赭鞭。叫的人一多,原来的名字反倒没人用了。它确实有用。襄不必每见一种陌生草都先吞进肚里。草汁抹上去,有的木纹骤冷,有的发热,有的浮起近黑的斑;烂掉的叶肉还会逼出一股焦涩气。襄把反应和草木长在哪里、什么时节、入口以后出了什么事一起留记,也让旁人自己看,不许只听他一张嘴。

      最早让大家真信这东西,是两种长得几乎一样的白根。一个老妇人抱来时只说其中一种吃死过狗,自己却记不得是哪一捆。两把根并排放在地上,连襄也分不清。赭鞭碰到左边只是微温,碰到右边时,枝梢很快爬出黑纹。老妇人盯了半天,把右边那捆连草绳一起扔进火里,第二日又拖着两个邻居来重试一遍。两次都一样。

      从那以后,远处来的人先问的常常不是襄,而是“那根神木呢”。有个孩子甚至拿自己啃了一半的酸果来碰,问还能不能吃。襄看他嘴角全是果汁,气得把果子塞回去:“你先问你自己。”可赭鞭没有让试药变成容易的事。同一种根,煮久煮短,汁液浓淡就不同;同样是微暖的草,有人喝完舒服,有人喝完腹泻。襄开始把量也留下来。最初用手抓,今天一撮、明天一撮,回头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撮。后来改用贝壳:半壳、一壳,两壳水煮多久,尽量写在同一块木片上。

      这办法也很笨。贝壳大小不一,有一回两个地方的人都说“喝了一壳”,结果拿来一比,一只几乎是另一只两倍。襄气得把两只壳都穿孔挂在草棚门口,见人就问:“你说的一壳是哪一个?”有人嫌他啰嗦:“能治就行。”

      “那你先告诉我你喝了多少。”

      “差不多。”

      “差多少?”

      “你怎么什么都问。”

      襄听多了这种话,后来自己也会烦。偏偏他的玲珑腹又让人更相信他一定看得懂。有人拿一味草给老人用了两次没事,第三次老人腹泻,家里便来找襄问“是不是草突然变坏”;另一个年轻人喝同样的苦汁觉得胸口舒服,立刻多喝一碗,吐了一夜。赭鞭两次反应都没有变化。

      襄嘴上骂人乱来,心里却还是越来越有把握。赭鞭少有误应,他自己也很久没再吃倒,木片一排排挂起来,远处的人开始带病者来找他。赭鞭少有误应,他自己也很久没再吃倒。远处的人开始带病者来找他。禾被抱来那天,襄已经习惯别人先看他的肚子,再看他手里的赭鞭。孩子七岁,发热、腹痛、不肯进食。照护者说前一天淋了雨。襄摸过额头,听孩子一直说冷,便取出一种辛根。赭鞭碰上去,木纹泛起温亮的赭色,没有黑斑。这种根他自己吃过,壮年受寒时也有人喝过煮汁。知生正好在旁边:“给这么小的孩子用过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那给多少?”

      襄看着赭鞭,又看看禾:“少一点。”

      “少是多少?”

      禾缩在草席上哼了一声。襄最后还是端了药。第一碗下去,禾很快出汗。襄以为对了,又让孩子喝掉剩下的半碗。入夜,禾开始呕吐。腹痛没有减,反而一阵紧过一阵。孩子吐到最后连头都抬不起来。襄立刻去翻止吐草,登从后面一把抓住他的手腕。

      “你还要往里放什么?”

      襄没答。禾的照护者抱着孩子,声音发抖:“他们不是都叫它神鞭么?”襄把辛根又放到赭鞭上。杖纹仍旧温亮。没有黑斑。没有一点像“错了”的样子。登问:“鞭坏了?”襄盯了很久,摇头。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他转身去问禾发病前还吃过什么。照护者这才想起孩子前一天撬了几只没开壳的河贝。襄让人停掉所有新草,只留温水和保暖,轮流看清醒、呼吸和呕吐。禾熬了几日,终于醒过来,身体却虚了很久。孩子睁眼第一句是:“饿。”照护者先哭,哭着把襄推开:“别碰他。”襄真的没有碰。

      再过两日,禾看见襄站在门口,第一反应也是把脸转开。襄手里拿着一小碗温水,本来想递过去,停了一下,放在门边就走。直到第六日,孩子才自己喊住他:“那个根是不是坏的?”

      襄说:“根没坏。”

      禾立刻皱眉:“那你为什么给我坏药?”

      襄站了一会儿:“我给多了。也可能你本来吃的河贝就在害你。我那天没先问清。”

      “那你看肚子也看不见?”

      “看不见你的。”

      禾盯着他腹前那块遮皮,像第一次明白这东西并没有传说里那么厉害。最后只说:“以后别给我那么苦的。”

      襄答:“这句我记得住。”

      接下来半个月,他替禾家取水、找食、换火。没人要求他这样做,也没人因为这些事就说错药算了。那块辛根、赭鞭当时的反应、煮了多久、给了多少、禾每一夜吐几次,全被留在木片上。最上面先刻的是襄自己的名字。

      “为什么先刻你?”有人问。

      襄拿着刻刀停了一下:“先写是谁下的药。以后要骂,别骂到旁边人头上。”

      赭鞭仍旧在用。玲珑腹也仍旧在。只是往后再有人问“这草好不好”,襄很少马上答。他先问:“给谁?”再问:“多少?”有一年来了个走唱的人,盯着襄腹前那片薄玉看了半天,又看赭鞭。晚上开唱时,他唱成了“神人玉腹,神鞭一落,百草自言寒热毒性”。登坐在火边听,越听眉头越高。唱到“从不误药”时,他终于用胳膊肘碰了碰襄。襄没去拦。他只是把禾那块旧木片翻过来,放到唱者能看见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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