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泰一神话》奉先梦中好人七

19、卷二 人间有火 第九章 寒身有衣 同行的人催

　　# 18 卷二人间有火第九章寒身有衣

　　知生找到孩子时，孩子身上有两张皮。前一日，几个大孩子去北坡捡干枝。黄昏前山口起风，雪一下压下来，别人沿旧脚印绕回聚落，他却走错了一条沟。第二天人们分头去找，知生在一块背风石后看见他缩成很小的一团，膝盖抵着胸口。外面那张皮已经滑到腰下，里面一张被湿雪浸透，冻得发硬。知生蹲下，先把皮往孩子肩上拉，拉到一半才停住。

　　孩子已经不会冷了。

　　同行的人催：“带回去吧。”知生仍盯着那两张皮：“昨天出去就这么穿？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“中途丢过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

　　一个猎手被问烦了：“雪那么大，他又小。死人还能问出什么？”草绳松了，皮却没破。知生把外皮重新搭好，刚一抱起孩子，兽皮又从另一边滑下来。他没再问，把孩子和两张皮一起带回去。

　　披皮这件事老得没人说得清从谁开始。昆仑旧话里，人祖伏羲氏、人祖女娲氏就拿大叶遮身，用柔韧树皮和草纤维束住，也披兽皮挡寒。出了昆仑以后，后人照样会刮皮、晒皮、裹皮，冷了便多加一道绳。正因为人人都见惯了，谁也没想过：两张好皮都在身上，仍然可能护不住一个孩子。有人想烧掉，说死人用过的东西留着晦气。知生不肯。他把皮晾干，第二天自己披上。走十步，掉。重新绑，跑几步，又往下滑。

　　把绳勒紧，皮倒是不掉了，他抬不起胳膊。旁边一个女人看了半天：“你在学熊走路？”知生没理。弯腰，后背露出来；站直，把皮扯回去；再弯，又露。那女人渐渐笑不出来了：“孩子那天也是这样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知生喘了口气，“可这东西不会因为他冷，就自己待在肩上。”

　　最先拿来试的是鱼刺。扎进厚皮便断。细木穿得过薄处，遇硬皮也裂。尖石能打孔，可孔稍大，草绳一扯，皮从孔边继续豁开。知生折腾几天，脚边全是戳坏的皮角。有人劝：“披皮一直都是这样。冷就多绑一道。”知生低着头磨一块骨片：“他绑了。”这句话说完，劝的人便走开了。辰放从北边来换盐时，看见知生蹲在溪边，对着一张皮发脾气。

　　“它欠你肉了？”

　　知生抬头，看见辰放手里拿着一截磨细的兽骨。骨头一端尖，另一端有个小孔。

　　“那是什么？”

　　“穿筋的。”

　　“给我。”

　　辰放把手往后一收：“你先说做什么。”

　　“穿皮。”

　　“会断。”

　　“我已经断了不少。”

　　第一根果然断。第二根孔磨得太靠边，筋一拉，骨尾崩开；第三根孔里有毛刺，把筋割断。辰放捏着断筋：“这个是我磨坏的。”

　　“那就再磨。”

　　两个人坐到天黑。第四根骨针穿过皮时，筋终于跟着从一面钻到另一面。知生愣了一会儿：“再来。”他们最先缝出来的不是衣，是个袋子。辰放说先拿小东西试。袋子做得挺像样，装六颗果子，走三步掉一颗，再走两步又掉一颗。几个孩子跟在后面一路捡，笑得直拍腿。知生黑着脸把果子拿回来。辰放忍不住：“至少没全掉。”

　　“你闭嘴。”

　　第二个袋子不漏。第三个能挂在腰上。知生这才重新拿出那两张兽皮。第一件贴身皮衣丑得厉害。左肩高，右肩低，一边腋下缝得太死。知生把手伸进去，卡住了。辰放在旁边憋笑。知生看他：“笑出来。”辰放笑了。知生也笑。笑完拆线重缝。这一次，他能抬手，能跑，也能弯腰。皮没有立刻掉下去。风从衣缝里钻，还是冷，却不像整张披皮那样一转身就把背露给雪。那晚，知生把衣放到死去孩子的埋骨处。第二天清早，他又拿了回来。有人问：“怎么不留给他？”

　　知生抱着衣往回走：“他穿不上了。”走出几步，他停下来，把沾在衣角的土拍掉：“别人还能穿。”第二天，他照自己的身量又做一件，给一个差不多高的老人穿。老人刚把胳膊塞进去就开始骂：“你要勒死我？”

　　“我穿正好。”

　　“那你自己穿！”

　　辰放把两个人拉到一处比。一样高，老人肩更宽，背也更弯。知生盯了半天，没说话，回头去找软绳。量肩，量胸，量腰。老人怕痒，一直骂他们磨蹭。后来给猎手做，腋下要多留；给孩子做，绳结要能放；孕者腹部会变，前襟不能封死。大火里有个年轻人的左肩一直抬不高，知生照常把袖口缝死，他穿进去便脱不下来，疼得额头全是汗。辰放只好把侧缝当场割开。

　　“你别动。”辰放说。

　　“我没动，是他把我装进去了。”

　　知生蹲在地上拆线，脸很黑。第二件便在伤肩一侧多留了能解开的筋结，换药时不用整件剥下来。伤者穿了几日，自己又加了一道小绳，说原来的口太大，跑起来灌风。知生看见，没有拆掉，反而照着改了下一件。

　　皮本身也挑人。薄皮柔软，缝起来省力，迎风却不顶用；厚皮挡寒，湿后沉得像石头。知生和辰放还不会把每种皮都处理得很好，只能拿已有的皮一张张试。有时好针配了坏皮，照样穿两日便裂。原先人人都说“兽皮就是衣”，现在才慢慢发现，同一张皮落到不同的人身上，完全不是一回事。有人开始叫知生“会做衣的”。知生听见便烦：“针是辰放磨的。”辰放说：“我以前只拿它穿筋。”

　　“那也是你。”

　　“有我，不等于全是我。”

　　两个人争到最后，老人被吵得头疼：“你们先把我这边勒松一点，再争是谁的。”冬皮很快不够。会缝以后，缺皮反而看得更清楚。以前一张大皮谁抢到谁披，现在大家知道哪件旧衣还能补，谁夜里要站风口，谁抱着孩子睡，谁的衣已经短到露腰。分东西反而更难。第三场大雪时，一个远方孕者来到聚落，脚趾冻伤，外皮裂了，腹部已经很大。有人不愿拿最好的一张皮给他：“我们自己的孩子也缺。”远方人坐在火边，脸冻得发青：“我肚子里这个不是孩子？”

　　有人提议把几张大皮平均裁开。知生看见石刀，突然想起北坡那个孩子。两张皮。一张不少。他把刀按住：“先别切。先看谁已经有什么。”这次没人让知生一个人分。守夜的人说自己要站风口；老人说脚最冷；抱孩子的人说夜里要两个人一起盖。远方孕者把旧衣摊开，背后还能补，腹前已经合不上。还有人撒谎说自己什么也没有，被邻居从屋里拖出一张旧皮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
　　“旧的！”

　　“旧的也是皮！”

　　辰放坐在一边补袖子，头也不抬：“你们再吵，雪真化了。”最后谁都没觉得自己占便宜。远方孕者得到一件补厚的旧衣和一块新皮；一个年轻猎手把原本留给自己的披肩皮递出来，脸色很难看。

　　“这是我猎的。”

　　知生点头：“记你。”

　　“以后别说成你给的。”

　　“本来也不是。”

　　年轻人这才松手。入春以后，知生和辰放常在一起做事，也常吵。辰放磨针快，缝得慢；知生下针快，总把筋拉得太紧。有一次两人为一件伤者的衣吵到半夜，各自在火塘一边睡，第二天醒来又接着缝。所以两个人说想一起生活时，旁人没多惊讶。真正让火边忽然安静的是：没有哪家长者替他们开口，也没人把肉、皮和人一起算。

　　辰放说：“我东西搬你那边。”

　　知生问：“针呢？”

　　“我的针当然也搬。”

　　“那坏的别搬。”

　　火边先笑起来。笑完才有人问：“就这么定了？”

　　“还要怎么定？”辰放反问。

　　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咳了一声，说相守不是换住处那么简单，以后若有孩子、若吵散、若一方欠了别人东西——话还没说完，知生已经皱眉：“我们还没住一起，你先替我们吵散了？”

　　“我见得多。”

　　“那你少咒一点。”

　　旁人笑得更厉害。可等笑声过去，知生还是把那几个麻烦重新问了一遍。两个人没有当场说出一套整齐答案，只说孩子若真来了不能丢给一个人，借来的东西谁借谁认，哪天真过不下去再把住处和欠债摊开讲。

　　火光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。原初司命站在那里，听完才走近。祂没有碰两人的手，也没有把命线打成死结，只问：“是你们自己说的？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“那便记你们自己的话。”

　　有人还想追问以后若散怎么办。司命看见火边有个孩子睡着以后把脚伸出了皮，弯腰替他把皮往回盖了盖：“到那时，再问到那时。已经有人要养，别拿一句散了就扔。”司命没有再多说。后来有人把量身、分衣、记下出皮者的名字和这场自愿相守一起叫作“人一”。公共火边留了一根有孔骨针，同巢的腐木、燧的裂钵放在一处。有人想做盒子供起来，知生不同意：“供起来怎么用？”针尖钝了就磨，孔裂了就换。后来学会的人越来越多，真正留下来的不是哪一根针，而是一句下针前很普通的问话：“给谁穿？”

　　几年后，一个从西边来的孩子抱着一张软皮来找知生，说家里照着别人的衣样缝了三次，怎么都勒肩。知生让孩子把衣穿上，看了一眼就说：“这是谁的样？”

　　“我舅的。”

　　“你舅有你这么窄的肩？”

　　孩子摇头。知生把旧线拆开，重新拿软绳绕过肩背。辰放在旁边磨针，听见孩子问：“衣不是照会做的人做么？”知生把绳结打好：“照穿的人做。”孩子抱着改过的皮衣跑出去，门口又有人进来，手里拿着一张毛向倒着缝的冬皮。知生看了一眼，先问的还是那句：

　　“给谁穿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