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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卷二 人间有火 第七章 烈火乱居 燧把石钵藏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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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16 卷二人间有火第七章烈火乱居
燧把火背回来的第三天,孩子们先闻见了烤蚌的味道。他从南边焦林走了两日,怀里抱着一只厚石钵。钵里埋灰,灰底藏着一截还红的木炭。白天风大,他怕炭一下烧尽;夜里露重,又怕它冷死。过溪时他滑了一跤,整个人跪进水里,第一反应不是摸膝盖,而是把石钵高高举过头顶。等爬上岸,腿上的血已经流进草鞋。所以回到聚落时,他谁也没叫。燧把石钵藏在自己高屋下面,用灰盖住,只留一点气。妹妹最先闻见烟,蹲下来扒开灰,眼睛一下亮了。
“火边那个老人昨夜又在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拿过去。”
燧立刻把灰盖回去:“再等一夜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它能不能活。”
妹妹看了看他,又看石钵:“你背回来的到底是火还是孩子?”燧没理。第二天炭还红。第三天也红。燧终于夹出一点火,先烤了一块肉,又把河边捡来的蚌放在石上。蚌壳受热后慢慢张开,原先那股生腥味散了,肉也不再滑冷。人一直吃果蓏、蚌蛤、兽肉。也一直有人吃完以后腹泻、发热,没人说得清是食物坏了、河水脏了,还是命不好。燧当然也说不清。他只知道熟的东西更香,也更容易咬。香味把秘密毁了。
第三天早上,燧原本还想把一小块熟肉送给火边那个老人。他走到半路又停住,回头看石钵,担心自己一离开,妹妹把炭分出去;最后只把肉送了过去,火没带。老人牙坏,含着那点软肉慢慢嚼,问:“哪来的火?”
“别问。”
老人嚼了两口:“你这话听着不像做好事。”
燧当时不爱听,转身就走。中午又来一个人,怀里抱着发热的幼儿,问能不能借一点火把湿皮烘干。燧看了看孩子,已经去摸灰里的炭,手伸到一半又停下:“我还不知道分出去会不会灭。”
“我只要一点。”
“一点也是一点。”
那人站了片刻,抱着孩子走了。妹妹一直靠在木柱边,等人走远才说:“你怕火灭,还是怕别人也有?”
燧把灰拨得很重:“我走两天背回来的。”
妹妹没接话。傍晚有人拿一张厚鹿皮来,说只换一小截红炭。燧盯着那张皮看了很久,最后还是没换。他不是不动心,只是连自己也分不清,若真换了,以后到底算火值一张皮,还是别人欠他一张皮。
后来大火烧起来,他在烟里倒想起了老人那句。几个孩子先钻到屋下。不到半日,十几个人围住石钵。
“真有火。”
“分一点。”
燧把钵抱起来:“别碰。”
“火不是大家用的?”
“这是我背回来的。”
“雷也是你的?”
“那你们怎么不自己去焦林?”
这句话一出口,他自己都觉得难听,可手没有松。他走了两天,摔过一跤,三个晚上不敢睡熟。别人什么也没做。凭什么一闻见熟肉味,就都来伸手?妹妹站在木梯边:“老人还等着。”燧烦躁地说:“等火再稳一点。”
“多稳?”
他答不出来。人群里有人已经爬上木梯。一个壮年伸手来抓石钵,燧往后一躲,妹妹在下面喊:“别抢!掉下去会着!”那人抓住钵沿。燧猛地一拽。石钵撞上木柱,底部裂开。一块红炭从灰里滚出来,正好落进屋下的干草。最初只有一缕细烟。有人还在争石钵,没人低头。下一息,火苗沿草梗钻上藤索。风正从高屋下面穿过。火一下站了起来。
燧从没见过火跑得这么快。第一间屋的草顶刚亮,旁边藤桥已经着了。有人端水,有人抱皮,有人往回冲着拿肉,还有人站在烟里喊一个不知道在哪的名字。狗挣断绳往人腿间钻,一个孩子被撞倒,后面的人差点踩过去。巢赶来时,脸上全是灰。他没有先找燧,只看了一眼火势,抄起木杆狠狠敲地。
“能走的,带幼者出去!别拿东西!”
“东边藤桥砍断!”
“会取水的去取水,别全往一处挤!”
有人抱着一捆兽皮要往回冲:“我家还在里面!”巢一把把人扯回来:“你家人在外面!”
“皮还在!”
“烧了再剥!”
那人愣了一下,竟真被骂走了。最高处一间屋里还有人没出来。一个平日很有威望的男人指着木梯,命两个年轻人上去。走在前面的那个到了梯下却停住。梯脚已经发黑。
“上!”
年轻人没动:“会断。”
“里面有人!你怕死?”
巢抬头看了一眼:“别上。去砍两屋之间那根藤。”年轻人转身就走。几斧下去,燃藤断落,北边两座屋少了一条火路。发令的人还要骂,巢已经回头问:“进去几个?”没人知道。
“刚才谁进去过?”
还是乱。巢气得又敲了一下地:“从现在起,进去先报人!两个一组!进一声,找到人两声,路断就连喊。外面听见连喊,都退!”有人在烟里吼:“哪来得及!”
“不数才来不及!”
混乱的人声里,慢慢出现短促的回应。一声,远处又一声。有人进火前把湿绳系在腰上,同伴替他打结:“不是拴你。你倒了,我得知道往哪拖。”后来有人说,那一夜低云里曾出现一面没有颜色的旗。木杆每敲一次,那旗便在烟上动一下。也有人说只是火光照云。巢自己从没说看见过;他那时连抬头的空都没有。燧也没有。他在找一个孩子。就是最先闻见烤蚌味、钻来屋下的那几个孩子之一。有人看见孩子往最里面那间屋跑。燧听完便往火里冲,妹妹从后面抱住他。
“你进去做什么!”
“找人!”
“屋要塌了!”
燧挣开,用湿皮蒙住头,从侧梯爬上去。里面全是烟。他喊一声,没人答;再喊,翻倒的草席后面终于有咳嗽。孩子已经哭不出声。燧把人抱起来时,屋顶正往下掉火星。外面忽然传来连续急喊。退。这是他第一次听懂这个新号。燧没有去找别的路,抱着孩子从原处滚下去。出来没多久,身后的屋架便塌了。两只手臂都烫出了泡,孩子还活着。那一夜没人死,伤者却躺了一地。火最后只剩红灰,所有人都累得不想说话。
燧把救出来的孩子交给孩子父亲时,对方先抱人,确认还能哭,才抬手给了燧一巴掌。燧没躲。
“你救了他。”那人手还在抖,“也是你把火藏在屋下。”
燧脸上很快肿起来。妹妹本来要冲过去,走两步又停住。孩子父亲抱着孩子转身时,也像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:“他夜里要是再咳,你来听。”
火边那个老人被人扶来。他看了一眼烧黑的高屋,又看看燧:“肉是熟了。屋也熟了。”
没人笑。老人自己也觉得不好笑,咳了两声,坐下让人继续给烫伤处敷湿皮。后半夜,燧两臂的水泡疼得睡不着。先前抱发热幼儿来借火的那个人从旁边经过,把一碗凉水搁在他手边。两个人都没提白天那一小截炭。先站出来的是抢石钵的人:“我抢了。”妹妹也说:“我早知道有火,没告诉别人。”有人立刻骂燧。另一边又有人骂回去:“没有他背回来,你连今天这场火都没有!”巢把木杆横在膝上:“一个个来。”
谁最早看见烟,是个孩子。谁知道屋下柴多,燧。谁把柴搬回去,举手的人不止一个。谁喊错过方向,一个年轻猎手沉默很久才站出来。
“我以为北边还能走。有两个人跟我过去,后来翻回来了。”
有人说:“人又没死,这也记?”巢瞥他一眼:“那你下次还想靠没死人来学?”后来他们把救火的短号编成很短的歌。有人嫌错号那一段不好听,想删掉,巢没让。大火后的余炭被移到远离高屋的石地。四周拔净干草,每夜轮人守。谁取火离开,要告诉下一人;火越过石圈,谁先看见谁先扑,不必先跑去问是谁家的。有人主张从此不许燧再碰火。燧两条手臂缠着皮,坐在一旁没辩,只问:“那让谁碰?”
“最会守的几个。”
“他们病了呢?”
“换人。”
“换谁?”
没人答得快。几个月后,新的火塘已经换过三圈石。燧手臂上的烫疤发亮,天气冷时会痒。他有次听见几个孩子唱,说燧走进雷火黑林,把天火捧回来,“一归河谷,百家皆明”。
妹妹正磨石,头也不抬:“不是一归。”
孩子停下:“什么?”
“第三天。”
领唱的孩子试着把“第三天才给人看”塞进曲子里,唱了两遍都拗口,最后干脆装没听见。妹妹笑了一声,继续磨。燧坐在旁边削一根湿木,削到一半抬头看了看,也没纠正。
第二年,那句“一归河谷,百家皆明”已经唱得很顺。燧偶尔听见,先摸一摸自己手臂上的疤,然后去看火圈外有没有干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