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6、卷二 人间有火 第六章 巢 巢没笑,把 ...
-
# 第15章|卷二·人间有火|卷内第6章|巢
巢第一座高屋差点压死一个老人。此前河谷人早知道往高处睡。河谷雨多,低棚常进水;草地一暖,蛇会钻进铺草,夜里还得防兽。有人干脆睡树杈,有的靠岩壁架枝,胆子大的找到旧洞便住,运气不好时,洞里先有熊。巢总觉得还能好一点。石门谷那年以后,他看鸟筑巢看了很久:重量散在许多枝上,细枝交错,巢口避风,草叶一层压一层。第一座高屋便照着这些意思搭起来,离地很高,干草也铺得厚。大家都觉得漂亮。
第三夜,横木断了。那天甚至没有大风。巢正在树下削木楔,头顶先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喀”,像有人掰断枯枝。他刚抬头,整片木架已经向一边沉。睡在最里面的老人来不及爬到梯口,连人带兽皮一起摔进泥里。老人没死,左腿折得很难看。接骨的人按住他时,他疼得把皮咬穿。巢蹲在旁边,手里还攥着没削完的木楔。有人劝:“木头里面坏了,谁看得出来。”另一个说:“人活着就好。”巢一句也没接。
第二天,他把断木拖到火边,一斧一斧劈开。木头外面好好的,里面已经烂黑,虫孔一直吃到木心。他用指甲一抠,黑粉落满掌纹。断腿老人躺在旁边晒太阳:“找到凶手了?”巢抬头。
“找到就打一顿。”老人疼得脸发白,还在笑。
巢没笑,把那截腐木留在了火边。接下来的几天,他没有再碰木料。有人以为巢怕了,便自己去找树。断腿老人拄着新削的木杖,一瘸一拐挪到他面前:“你不造了?”
“再压一个呢?”
“那就别照第一间那么造。”
“说得轻。”
老人用杖敲敲地:“腿是我的。我都没说不许你碰木头。”
巢盯着那条还夹着木板的腿,没有说话。老人又用杖指了指低处那片湿棚:“雨季也不会因为你怕,就少下一场。”
这话没让巢好受多少。当天下午,他还是去把准备做横梁的木头一根根摸过去。摸到一处凹痕时,手停了很久。最后他把那根木头拖到一旁,劈开看。里面没有腐。
“白劈了。”有人说。
巢看着断面:“白劈总比白埋一个强。”第二座屋搭到一半,他忽然叫所有人停手。
“又怎么了?”
“摇。”
“摇什么?”
“屋。”
几个年轻人都以为他疯了。屋还没住人,巢先叫最会爬树的几个上去,分站不同位置使劲晃。下面的人把手贴在接缝上,哪里先松、先响,便拆哪里。第一次摇,东边藤索松了。第二次,一根支木滑下半掌。有人终于恼了:“别人都看着。屋没住就拆三回,他们会说我们不会造。”巢把藤索塞到他手里:“现在拆,他们笑。”又朝拄杖的老人看了一眼,“住进去再塌,我们哭。”那人把绳接过去,嘴里还嘟囔了两句,到底没再拦。
屋搭好以后,巢仍不让孩子上。先堆石,再挂湿草,最后让腿脚快的人住一夜。第一场雨,屋没有塌,却漏得厉害。巢坐在里面,被浇了半边脸,一边骂一边拿炭给漏水处画圈。天亮后孩子爬上来看热闹:“不是说好了?”
“我说不塌。”
“可它漏。”
“所以还没好。”
他重新铺顶,草叶从低处往高处一层层压住,雨水落下来便顺着叶脊往外走。第二场大风来以前,巢没再让别人试住。那夜他自己上去。风吹得主木一阵阵发颤,屋架每响一声,巢就睁一次眼。他把退下去的绳索搁在手边,连鞋都没脱。半夜一处绑结松了,他没有硬撑着等天亮,摸黑退到近树干处重新加绳。第二天有人问:“你不是试它撑不撑得住?怎么半夜还修?”巢眼里全是血丝:“听见绳松了还躺着,那不叫试。”
天亮以后,高屋仍在。巢下树时腿都麻了,断腿老人坐在下面看着,第一句不是夸他:“哪里响?”巢把三处位置一一指给他。当天又拆了一处接缝。有人站在下面看了半天,说:“果然是鸟教你的。”这话很快传开。巢听见时正在给断腿老人换夹板,头都没抬:“它只会筑自己的。真肯教我,第一间就该先叫一声。”
“那是你没学全。”
“所以是我没学全。”巢把夹板绑紧,“别把压人的事也算给鸟。”
老人拿木杖敲了他一下:“我还没死。”
“差一点。”
“差一点也不是。”
巢这才笑了一下。河谷里的高屋渐渐多起来。最先出事的是西坡。那边几个人来量过巢的屋,连两根主木之间隔几步、梯口朝哪边都数得很仔细。回去照着搭了一座,前三天人人看着都满意。第四天夜里山风从西口压下来,整片草顶像被谁掀了一把,睡在里面的人连滚带爬下树。屋没塌,半边顶却飞到沟里。
第二天他们来找巢,语气很冲:“我们照你的尺寸搭的。”
巢跟着走了半日,爬上西坡,站在那座秃顶高屋下看了很久。风把他的头发一直往东吹。
“你屋口为什么朝南?”
“你那边就朝南。”
“我那边南边是背风坡。”
“你没说。”
巢张了张嘴,没立刻顶回去。过了一会儿,他沿坡走到另一侧,把一把干草往空中一扬。草几乎横着飞出去。他这才说:“这处是我没说。”
那几个人本来准备好跟他吵,听见这句反倒没声了。巢当晚没回去,跟他们睡在一座还没修好的高屋里。半夜风一转,他听见西北角的藤索发响,摸黑爬过去重新系。天亮后,大家把屋口挪了,草顶也压低。临走时那人仍有怨气:“以后到底怎么造才对?”
巢一边下坡一边问:“你那里春风从哪边来?水涨到哪块石?屋里住谁?”
“你怎么又问。”
“因为我上次没问。”
又有个年轻木工拿着一把尺寸来要“照着做”,巢先把他带到那截腐木旁。木头一直没有扔:孩子拿它当凳子,老人用杖敲它,雨大时还会顺手把湿皮搭在上面。一个守屋的嫌晦气,提议换根笔直的新木。巢没答应,只把腐木翻了个面,让烂黑的木心朝外:“这个留着。”第三座屋撑过一场大风后,断腿老人终于肯住上去。他爬梯很慢,左脚每上一级都要停一下。下面两个年轻人等得不耐烦,其中一个伸手想托他的腰,被老人一杖打开:“我腿断过,不是没长腿。”
巢在下面看了半天。第二天,他把旁边一座屋的梯子拆了,重新架得更缓,还在中间多绑一根能抓的横木。年轻猎手看见直摇头:“这样占地方,跑起来也慢。”
“你跑得快就走原来那边。”
“屋还分两种梯?”
“不是每条腿都爬得一样快。”
断腿老人正好经过:“你这句听着像在骂我。”巢说:“那你别用。”
老人当天晚上第一个搬进去。这一下又吵起来。
高处干,少蛇,也不容易被涨水泡。年轻力壮的人觉得谁砍木、谁搭屋,谁就该先挑。一个猎手抱着兽皮不肯挪:“木是我砍的。”断腿老人坐在旁边:“第一座屋还是我替你们试塌的。”大家笑。猎手也笑,笑完还是不动。巢问他:“当初为什么把人往高处送?”
“避水,避兽。”
“谁最跑不过水和兽?”
猎手看了看老人,骂了一句,最后还是把地方让了。最后也没定出一套人人照搬的分屋法。腿脚慢的多选低而稳、梯缓的屋;抱幼儿的人愿意挨公共火近些;能攀的往高处去。有人不愿意,自己跑去远一点的树上另搭。巢也不拦,只在那人走时追着喊:“梯口别堵!留条能下来的路!”那人隔着树林回骂:“你怎么什么都管!”巢也骂:“摔下来别找我接腿!”
后来几处聚落凑在一起议造屋。有人说,以后每座新屋都先让巢看一眼。巢正刮腐木上的黑粉,听完抬头:“我死了你们就不造了?”断腿老人敲敲木头:“那总得给这些法子一个名字。”不知是谁先把这套法子叫作“天一”。起初说的是肯看、肯试、肯拆,后来有人喊巢,也顺口喊成了“天一”。没有冠,也没有高座。巢只问:“以后我搭错了,拆不拆?”
“拆。”
“那随你们叫。”
入秋后,高屋底下开始堆满干柴。那里不淋雨,最方便。巢清过几次,前脚拖走,下一场雨前又有人偷偷搬回来。
“总不能让柴湿了。”
“放远一点。”
“远了拿着麻烦。”
“麻烦也搬。”
“你到底怕什么?”
巢一时答不上来。风从架空的屋底穿过去,干草一齐沙沙响。巢站着听了一会儿,手指不自觉捏紧。第一根横木断前那声很轻的“喀”,他一直没忘。那天下午,他又在屋下拖柴,一个孩子从南坡跑下来,跑掉了一只鞋。
“巢!燧回来了!”
“回来就回来,喊什么?”
“他背着火!”
巢的手停在草捆上。孩子比划了半天,说是一截木头,里面还红着,用灰包着,走了两天都没灭。远处已经有人往南坡跑。
巢没有立刻跟去。
他先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一堆干柴。
又抬头,看见一座接一座的木屋。
风还在屋底穿。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