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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卷二 人间有火 第五章 谁的孩子 棠把肉往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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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第14章|卷二·人间有火|卷内第5章|谁的孩子
第一个孩子出生的时候,河谷里落着湿雪。棠从北坡换肉回来,看见阿鲁蹲在棚外,手里捏着半截木头,一动不动。他问了一句,阿鲁赶紧把手指竖在嘴前。棚里正有人生产。与产者同住的人祖后裔男人也被赶了出来,怀里抱着几张兽皮,脸比雪还白。
“怎么这么久?”他问棠。
棠把肉往地上一放:“你问我?”
“你不是生过?”
“我生过,又不是我替他生。”
男人闭了嘴,没多久又忍不住贴到兽皮帘边听,被里面的人骂开。天快亮时,棚里传出一声很细的哭。外面几个人同时抬头。哭声断了一下,又响起来,比刚才更急。阿鲁先笑,笑完才想起应该小声,把嘴捂住。接生的人掀帘出来,手上都是血:“活的。”男人一头要往里钻,又被推出来:“鞋上的雪先蹭干净!”他低头看看两脚,竟真老老实实在门口蹭泥。
孩子很小,头发黑,鼻梁比河谷的人祖后裔低些,额骨又没有阿鲁那一支那么突出。最早围过去的人看了半天,像都想从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认出一条清楚的边。谁也没认出来。
“像谁?”
“刚出来都皱成这样,像什么。”
“耳朵像生他的。”
“鼻子像这边。”
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我就看出来了。”
孩子不管这些,哭得谁抱都不肯停。最后还是产者把他贴回胸前,他才慢慢安静。棚外的人却没有散。石门谷以后,两边同住的人多了,肚子也陆续大起来。以前大家只在火边争“生出来算哪边”。如今孩子真躺在兽皮里,围着的人反倒一个比一个看得久。有人说跟生他的那边算。有人说父亲是人祖后裔,就该入人祖后裔的家群。河那边一个老人听懂大半,气得拍地,指孩子,又指自己胸口,连说一串。阿鲁翻了半天,只翻出一句:“他说孩子也有他们的血。”
“我们也有。”孩子父亲道。
老人瞪着他。棠在旁边说:“那一人抱半个?”这回总算没人继续争。
第二个孩子没有哭。
那是高岭人与人祖后裔相守后生下的。产者从入冬便很少下床,临产那夜又失血太多。孩子出来时皮肤发青,接生的人拍了很久,倒过来清口鼻,也没有气。产者活下来,三日没怎么说话。高岭那边来了两个人,把一枚白石放在孩子脚边;河谷这边也有人送来肉和干草。白天没有谁当着父母说怪话。等火塘散了,人背过身,另一种声音就出来了。
“果然不能这么生。”
最先说这话的人根本没进过生产的棚。他只知道一个活了,一个死了。
“不同的人硬凑在一处,孩子就容易死。”
“第一个呢?”
“碰巧。”
“那死的怎么不是碰巧?”
“两个里死一个,还不够?”
这句话两日便传遍河谷。最先活下来的那个孩子也没躲过去。原来谁经过都要探头看一眼,后来有人见孩子父亲抱着他,便把自己的幼儿往身后拉。还有人把一只木碗送到棚口,不肯再拿回去,说“留给他们用”。孩子父亲起初没听懂,等人走远才把碗往雪里一摔。阿鲁去捡,父亲骂他:“别捡。”
“碗又没做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男人站了一会儿,还是自己把碗捡回来,擦干净放到火边。夜里孩子哭,他抱着哄了很久,忽然问同伴:“他以后要是长得更像你那边呢?”产者困得眼睛都睁不开:“那就更像我。”
“别人——”
“别人又不替我半夜抱他。”
男人没再问。
雪停以后,他第一次把孩子抱到公共火边。孩子裹得只露一张脸,刚坐下便打了个很响的喷嚏。高岭来的外祖父听见,笑着用旧话叫了一个名字。父亲没听懂,问阿鲁。阿鲁也只认出一半,大意像是“雪里不肯睡的小东西”。
“这算名字?”
老人听不懂,只顾把手伸过去。孩子正好抓住他一根手指,不肯松。火边一个曾经把自家幼儿往后拉的人站了片刻,最后把烤热的石头放到父亲脚边:“垫在皮下面。别贴太近,会烫。”
父亲抬头看他。那人避开眼睛:“我家那个小时候也怕冷。”
他们没有因此变成朋友。第二日,那人照样会跟别人争这孩子以后该学哪边的话,见面也仍有些僵。可那块热石用了整夜,天亮时还温着。
可棚外的闲话并没有因为这一家不问就停下。几天后,第三个有孕的人被家里看住了。他是人祖后裔,伴侣来自高岭。几个长者商量,说孩子生下来若“形不正”,不能留。棠问:“什么叫形不正?”先有人说“像泥人太多”,阿鲁脸立刻沉下来。那人又改口:“不是说他。我说孩子若不像我们。”
“哪里不像?”
“脸。手。脚。头。”
棠盯着他说:“你跟你亲兄弟脸还不像。”那人恼了: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他说不出,只剩一句:“反正看得出来。”
被看住的人当夜跑了。
他挺着已经很大的肚子,从棚后钻出去,在结冰的浅沟里摔了一跤。伴侣找到他时,一只脚已经冻白。两个人不敢回原处,沿河往下躲,最后钻进榛堆旧石料的凹穴。榛发现他们时先骂:“要死也别死在我石头上。”骂完还是把人背了回去。事情最后闹到颛顼面前。黑衡摆在地上。要求先判孩子“算哪边”的人说了许久,从谁家的人多说到谁先住河谷,越说越急,最后把玄母也搬了出来:“人祖是玄母亲手造的,本来就不是这副模样。”颛顼这才抬眼:“你要我衡什么?”
“衡这孩子是不是我们的人。”
“衡上放什么?”
那人愣了。颛顼用手指碰了一下衡杆:“石能放。伤能验。谁堵门、谁夺食、谁追出去,都能问。你要把一张还没出生的脸放在哪一端?”有人仍不服:“若生出来根本不是人呢?”阿鲁猛地起身,被棠一把按住手腕。颛顼没有看他们,只问说话的人:“你见过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别先替他死一次。”
“难道生下来再杀?”
这句话一出口,说话的人自己先停住。黑衡微微一沉。颛顼道:“还没做的,我不替你判成做过。把有孕的人逼得雪夜逃走,这件事已经做了。”
“我们是怕以后出祸。”
“怕不是证。”
“那神使总知道什么才算人。”
颛顼沉默片刻:“你若堵门、夺食、追人,我能问。谁该不该生,不在这杆衡上。”争到夜深,有人又把玄母的名字抬了出来:“既然人祖是玄母所造,总该有个样子。”
风忽然小了。有人先闻见湿土气,像春雨落上久旱的地;随后石壁上的火影晃了一下,九天玄母已经站在那里。棠先跪下。阿鲁不知该不该跪,迟了一息,索性蹲着。颛顼收起黑衡,退开半步。
玄母没有先看争得最凶的人。祂走到雪夜逃走的孕者面前,手掌在他额前停了一会儿。旁边棚里,先前出生的孩子被争吵惊醒,忽然哭起来。孩子父亲急着去抱,越急越抱不好,兽皮差点散开;产者伸手接过去,往胸前一贴,哭声才慢慢低下去。
有人壮着胆子问:“母,这些孩子也是人么?”
玄母看向他。
「吾造汝等,未命汝等以吾為尺,量誰可生。」
孩子抽噎了一声,一只手从兽皮里挣出来。玄母看了一眼,身影便在火光里淡下去。
第二日,雪化了一半。颛顼又把那一夜从头问了一遍:谁先说不能留,谁堵过门,谁拿走食物,谁追进雪沟,谁又把人背回来。前头逼过人的,后头又伸手救了,便在黑衡前说两回。二十多日后,第三个孩子出生,哭得比第一个还响。先前说“反正看得出来”的那个人也挤在人群里。抱孩子的妇人故意把襁褓往他眼前一送:“看出来没有?”
他盯了半天,最后骂道:“刚生出来怎么都这么丑。”周围一下笑开。孩子的父母顾不上再问“哪边”,一个找干草,一个擦身,转头又为谁抱得稳吵起来。阿鲁送来一块磨得很光的黑石,棠嫌边太利,让他拿回去重新磨。等第一个孩子会满地跑,河谷里已经没人能把那场雪夜讲得一模一样。有年冬天,棠背驼得厉害,坐在火边听几个孩子唱旧事。唱到玄母时,歌里说祂一手抱着孩子,一手压着黑衡,衡杆上还挂了两只“不同颜色的血袋”。
棠听见便皱眉:“哪来的袋?”
领唱的孩子很不高兴:“一直这么唱。”
“我在那儿。我没看见。”
“那玄母抱孩子没有?”
“也没有。”
孩子瞪着他:“什么都没有,怎么唱?”
棠被问住,低头拨火。孩子们已经接着唱下去了。最早活下来的那个孩子正从旁边跑过,顺手抢走一块烤根;火边有人追着喊,他只当没听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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