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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卷二 人间有火 第四章 石门谷 河谷南边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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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13 卷二人间有火第四章石门谷
一眼泉没有让河谷从此太平。那套三块石轮水的办法撑过了最旱的二十几日,雨一来,大家先松了一口气;等河水重新涨起,许多人便觉得那些争执已经过去。可死者还埋在原处,扔石头的少年每天都能看见河那边那个失父的孩子,第二名死者的家人也一直不知道那一矛究竟是谁投的。
更麻烦的是,人越来越多。
河谷南边又来了几户人祖后裔,北边的宽肩泥人也有亲族迁来。高岭那一支最初只是偶尔下山,后来却开始频繁进入石门谷,因为谷里有他们需要的黑石。石门谷夹在两道岩壁之间,最窄处只容几个人并行。谷底那层黑石比河滩捡到的更硬,打出的锋口也更整齐;河那边的人用了不知多少代,高岭人同样把这里当旧地。人祖后裔学会打黑石以后,也开始往谷里去。
谁先来过,没人说得清。谁都能从土里挖出自己更早留下的石屑。最初只是互相赶。有人在洞口堆石,有人夜里把石扒开;有人把别人预先藏好的石核拿走,第二日又发现自己的肉架被割断。颛顼来过两次,每次都只能问已经发生的事,不能把整条谷变出第四份来。
真正打起来,是因为一头鹿。鹿从高坡被驱进谷底,左侧是三名高岭猎者,右侧两名人祖后裔也已经追了半日。鹿中矛以后又跑出几十步,倒在一堆黑石旁边。两边都说最后那一矛是自己的。
谁也没看清。如果只是鹿,或许还能割开。偏偏高岭那边一个年轻猎者先去拔矛,人祖后裔这边有人伸手拦,两人推搡起来。河那边的宽肩泥人本来在旁边打石,看见高岭人便拿起木棒——他们的旧仇比一头鹿早得多。
第一下到底是谁打的,后来再没人能说准。只知道一个下午以后,谷底躺了三个人,两个重伤,一个死。几天后,高岭人的肉架被烧,人祖后裔一处棚地也遭夜袭,河那边一个孩子失踪了两日,回来时额角裂着口子,谁也问不出他到底遇见了什么。
“这是仗了。”有人说。
人祖伏羲氏听见这句话时,先问:“跟谁打?”
说话的人指北边:“他们。”
“哪一群?”
那人一下答不上来。
高岭人与河那边的人本就互相敌视;可这几个月里,也有河那边的人继续同人祖后裔交换黑石。甚至有两个高岭人因为和本群争斗,长期住在河谷南边。若说“跟泥人打”,第二天连谁该被杀都分不清。
可一到战争里,人最容易拿这种分不清替自己省事。
入冬前,石门谷两边都开始设伏。原先来换石的人也不敢独行,年轻人把矛削得更长,老人一听夜里狗叫便醒。有人把孩子送去更远的聚落,有人反而把人全召回来,说“人多才不会被吃掉”。
吃掉这个说法传得很快。
没人真的看见哪一边吃了俘虏,却有人说高岭人剖过死者胸骨;另一个人又说河那边的人会把敌人的骨磨成器。等传到第三处住地,已经变成“泥人专吃人祖后裔”。
榛听见时气得把手里的黑石往地上一扔:“我跟他们换了十几年东西,他们若专吃我们,先前是嫌我老?”
旁边年轻人笑了一声。
“你还替他们说话。”
“我替我见过的事说话。”
没人因此停战。
第一场真正有阵势的冲突发生在石门北口。高岭人堵住狭口,河那边的宽肩人从侧坡下来,人祖后裔则从南边推进。照“人和泥人”的说法,这本该是两边;真打起来却成了三四股人互相穿插,甚至有两名宽肩泥人一直和人祖后裔站在一起,因为他们的伴侣和孩子住在南坡。
其中一人叫阿鲁。这个音是人祖后裔学出来的,未必完全准。他早年就在白石边换石,后来常帮一个叫棠的人祖后裔修矛柄;棠给他果,他嫌太酸,却每次仍会吃完。
有人早就拿这事取笑棠:“你看他好看?”
棠反问:“哪里好看?”
“肩宽。”
“肩宽好背木。”
“腿也壮。”
“跑得还没我快。”
阿鲁听不懂他们说什么,只知道几个人一看自己便笑,后来干脆也跟着笑。等他学会几个词,第一句完整说出来的话竟是:“棠,跑,慢。”
棠追了他半个河滩。没人给这种关系取名字。棠愿意和他住一处,阿鲁也愿意;他们吵架时各回各的棚,第二日想见便再回来。对两人自己而言,这已经够明白。
石门谷开战以后,这种明白突然变得不够用了。
有人祖后裔要求阿鲁证明自己“站哪边”。河那边的人也派人来叫他回去,意思同样清楚。阿鲁最后把矛插在棠的棚前,只说了几个学得不太好的词:“我在这里。不是因为你们。”
棠听完骂他:“最后一句可以不说。”
阿鲁没听懂,又笑。另一段关系却完全不是这样。
北口被破后,人祖后裔抓到六名高岭俘虏。有人受伤,有人把武器丢了,还有一名年轻女人几乎没有伤,只是被三个人按倒后绑住手腕。他很高,背直,额上两道红纹已经被汗冲花。一个叫荆的男子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旁边的人问:“看什么?”
荆道:“壮。”
“壮便怎样?”
“带回去。”
“做什么?”
荆没有马上答,只笑了一下:“我棚里缺人。”
俘虏听不懂,却看得懂他伸手摸自己肩背的动作,立刻一头撞过去。荆鼻子被撞出血,旁边人笑得厉害,荆恼了,反手便给了他一巴掌。这一巴掌后来很久都有人记得。
神使颛顼赶到石门谷时,第一件事不是问谁赢,而是叫所有已经放下武器的人与仍持矛的人分开。有人不服:“他们方才还在杀我们。”
“方才持矛时,可以战。”颛顼道,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也是敌人。”
“敌人是关系,不是动作。”
“所以?”
颛顼看着谷口横七竖八的尸体:“所以放下武器的人,先不能因为你还恨他就补一矛。”
这条边界并没有立刻被所有人接受。一个人的兄长刚死,趁乱捅死一名跪地的高岭俘虏;另一边也有人装作投降,等看守靠近后突然夺刀,自己和对方一起死在地上。颛顼没有因为第二件事发生,就把第一件补杀改成正确;也没有因为第一件事发生,就说此后所有投降都可以杀。
黑衡一天里抬了很多次。
石门谷最后是人祖后裔与河那边一部分宽肩人的联手占了上风。高岭人向北退,留下伤者、老人和几个来不及走的孩子。有人在谷口大喊:“追!这次把他们清干净!”
这句话让不少人跟着往前。榛也往前走了几步。
随后他看见一个高岭孩子从石后探出脸。那孩子颈上挂着一枚白石,和很多年前放进吹骨管老人墓里的那种很像。榛停住了。
“那边还有孩子。”
有人说:“他们长大还会回来。”
“你小时候也会长大。”
“所以?”
榛把矛横过来,挡住狭口:“所以你要杀现在拿矛的人,先追;要杀石后面那个,先从我这儿过去。”
争执几乎让胜的一边自己打起来。最后颛顼走到谷口,没有喊“仁”,也没有说败者从此无罪,只问了一句:“你们赢的是这一仗,还是赢了他们以后所有会做的事?”
没人能回答后一种。追击在北坡前停了。
高岭人没有因此消失。他们失去石门谷大半入口,却仍在更北的山里活动;河那边的泥人也没有因为并肩作战便突然成了人祖后裔的一支。战后最先发生的,反而是更乱的分流。
有些俘虏被送回北坡换回失踪的人;有些伤重者暂时留在河谷,因为走不了。还有一些人被胜者私自带回棚地,有人说是帮工,有人干脆称作战获。荆便把那个撞破他鼻子的高岭女人带走了。
颛顼得知时问:“他愿意?”
荆道:“俘虏还问愿不愿?”
颛顼看了他很久:“吃不吃饭也不用问?”
“当然要给。”
“睡哪里不用问?”
荆脸色变了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你知道我什么意思。”
颛顼没有因为一句话就能把所有俘虏从各处抢回来。河谷太散,战后每一处棚地都有自己的说法;可从这一天起,“俘虏是不是东西”第一次变成了一件会有人追着问的事。
棠与阿鲁也被卷进来。有人说阿鲁既然是泥人,就算自愿留下,也该归在交换俘虏的数目里。棠听完直接把一只木碗摔在地上。
“谁拿他换,我拿谁换。”
阿鲁看着碎碗,很心疼:“碗,好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
“可惜。”
棠气得又想笑。秋末,石门谷重新有人打石。人祖后裔、河那边的人和少数留下的高岭人不再各占一整片,有时隔十几步便是另一群。冲突没有消失,只是每日都有人不得不在同一条谷里听见别人的锤石声。
有些人开始学彼此的话。最先学会的往往不是“道理”,而是“水”“肉”“停”“别碰”“痛”“我的”“你的”。再后来,才有人学会问名字。
荆带回去的高岭女人一直不肯告诉他名字。荆便私下叫他“赤纹”,因为额头曾有红纹;对方听懂以后,每次都冷着脸纠正一个更短的音,荆却总念不准。
阿鲁倒学得越来越快。有一晚,他坐在火边,忽然问棠:“你们为什么都叫我们泥人?”
棠愣住。这是阿鲁第一次问一个不是为了吃、住、走路或打石的问题。
“最早是孩子叫的。”
“我有名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高山那些,也叫泥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不是一群。”
棠看着火,半天才说: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阿鲁似乎还想问什么,最后没有问。入冬前,河谷里出现第一件没人预料的事。一个与高岭俘虏长期同住的人祖后裔女人,月事停了;另一处,河那边一个女人也被人发现腹部渐渐隆起,而与他同住的是人祖后裔男子。
消息传开以后,反应比石门谷打起来时还乱。
有人笑,有人骂,有人说“不可能”,也有人第一句话便是:“生出来算哪边?”
榛听见这句话,只觉得熟。许多年前,河滩上那个孩子看着两种脚印中间更小的一串,也问过差不多的话。
那一次,大人答的是不知道。
这一次,已经有人开始急着替孩子回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