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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卷二 人间有火 第三章 一眼泉 他身后还有 ...

  •   # 12 卷二人间有火第三章一眼泉

      入夏以后,河先瘦了。起初只是浅滩多出几块石头。过了十几日,孩子已经能踩着石脊从一岸跳到另一岸;再后来,连这点乐趣也没有了,水缩进河心,芦苇根露在泥外,鱼死在越来越小的水洼里。

      河谷里的人都开始往上游走。人祖后裔知道两处旧泉,河那边的宽肩人也知道,高岭来的人还知道山背一条季水沟,可这一年三处都快得异常。到最热的时候,只剩石门谷外一眼深泉还在出水。

      泉不大,从两块黑石之间往外渗。一个人伏下去喝,后面就得等;若拿皮囊接得太急,泥便被踩进泉眼,所有人都要等水重新清。最开始还排得下。白石被搬到泉边,人祖后裔来时放果,河那边的人放黑石,高岭人偶尔拿骨器来。谁先到便先取,后来人等在坡下,虽然彼此看得不顺眼,至少没有动矛。

      第七日,等的人多到泉边站不开了。

      一个河那边的年轻泥人拿着两只皮囊。他身后还有老人和孩子,于是接完第一囊没有退,伸手去接第二囊。人祖后裔这边立刻有人喊:“一回一囊!”

      对方听不懂这句话,但听得出语气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继续把第二只皮囊伸进水里。

      “让开!”

      有人上前拉他肩膀。泥人猛地甩开,两边立刻都有人站起来。那个最早用黑石换果、如今已经不算年轻的榛赶紧挤进去,把双方隔开,又指指泉,再分别指两边的人,一次做出“一边一下”的手势。

      宽肩泥人看懂了大半,却还是指向坡下的老人和孩子,又拍自己的第二只皮囊。

      榛也看见了。他回头问:“谁家有空囊?”

      “凭什么给他?”有人立刻说,“我们后面也有孩子。”

      “借,不是给。”

      “他说还么?”

      “他连我们的话都不会说。”

      “那你倒替他听懂了。”

      争执间,第二只皮囊已经接满。宽肩泥人转身要走,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忽然从地上捡起石头,朝他脚边砸过去。

      “放下一囊!”

      石头本来是要落在腿前的。宽肩泥人恰在这时回头。

      石头打在他的太阳穴旁。声音不大,像一块干果掉在石板上。那人站了一下,手里的两只皮囊同时落地,水泼进尘土。他伸手摸了摸头,手指很快沾了血,随后整个人往旁边倒下。

      少年手还举着。没人动。

      最先反应过来的反而是坡下那个泥人孩子。他尖叫着冲上来,老人紧跟在后面;人祖后裔这边有人去拦,榛却把手一抬:“别碰他们。”

      会照伤的人蹲到死者旁边,摸颈侧,又贴近胸口。过了很久,他抬起头,没有说话,只摇了一下。那个少年终于把手放下来。

      “我没想杀他。”

      没人回答。

      “我只是让他放下一囊。”

      还是没人回答。河那边的人开始哭。那个孩子扑在尸体上,老人坐到尘土里,嘴里反复发着一个短音;榛以前听过,那大概是死者的名字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第一次隔河听见泥人拍胸说自己的名字,自己没有听清,也没有叫他再说成功。

      人祖后裔里有人低声道:“先把少年送回去。”

      榛回头: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他们要杀他。”

      这句话未必错。对岸已经有几个人拿起矛。少年被两个亲近的人带走。走前他回头看了尸体一眼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
      那天泉没有再按次序取水。三边各自把自己的人带走,直到天黑,水还从黑石缝里一点点往外渗,白石旁却没有东西。

      第二天,河那边的人没有来。

      第三天也没有。第四天清晨,人祖后裔的一名成年男子被发现死在去泉的路上。他胸口有矛伤,身上的皮囊没被拿走,食物也在。凶手不是为抢东西来的。

      死者的兄弟跪在尸体边看了一会儿,只说:“一个换一个了。”

      榛站在旁边:“你想说什么?”

      “他们杀了我们一个。”

      “我们先死了他们一个。”

      “所以平了。”

      榛看着他:“你真觉得平了?”

      死者兄弟抬头,眼睛通红:“不然呢?再杀一个?”

      当天夜里,真的有人要再杀一个。

      六个年轻人拿了矛,准备从下游绕到对岸。他们没有告诉死者家里,只说“不能让他们以为我们怕”。榛得知时,人已经出了营地,追到林口才把人拦住。

      “回来。”

      “他们杀人。”

      “你去杀谁?”

      “遇见谁算谁。”

      榛站在路中间:“死的那个,是你们要杀的人么?”

      “泥人都——”

      说话的人自己停了一下。几日前高岭人和河那边的人还在互相仇视;更早以前,他们甚至不知道“泥人”这个词。

      另一个人不耐烦:“让开。”

      榛没让。双方推搡起来,最后有人一拳打在他脸上,血从鼻子里流下来。六个人到底没去成,但营地也因此吵到天亮。

      问题并没有随着“一个换一个”结束。少年扔石头不是想杀人,可人确实死了;河那边后来那一矛却显然是为杀人而来。少年家里把他藏了两日,没有主动交出来;夜里准备报复的六个人虽然被拦住,也已经把“遇见谁杀谁”说出了口。

      谁欠谁,欠什么,怎么还,没有一个人说得清。人祖伏羲氏和人祖女娲氏赶到河谷时,泉边已经分成三处。人祖后裔守南坡,河那边的人守北边芦苇,高岭人站得最远,谁也不肯先把武器放下。

      女娲氏先去看两个死者。他看得很慢,看完只问:“第一个是谁动的手?”

      少年被带出来。

      “为什么扔?”

      “他拿第二囊水。”

      “你想让石头打到哪里?”

      少年低头:“脚前。”

      “若打到腿呢?”

      “……让他疼,停下来。”

      女娲氏没有替他说“只是意外”。他又问第二个死者的事,可河那边没人愿意指出是谁投的矛。

      伏羲氏则在泉边看脚印和站位。他问了很多遍,甚至让几个人重新走一遍当日的位置;有人嫌烦,说人都死了还量这些有什么用。

      伏羲氏答:“因为人死了,所以更不能把没看见的也说成看见。”

      到傍晚,两边仍然都在喊自己的理。有人祖后裔说先死的是泥人,不该拿自己人的命抵;河那边的人虽然语言不通,却把死者孩子一次次推到前面,意思也很清楚:他们有一个孩子失了父亲。女娲氏忽然很烦。

      “喊得再响,死人也不会少一个。”

      有人问:“那怎么办?”

      女娲氏没有答案。他会救伤,知道什么伤能活、什么伤已经回不来,却不能因此知道两次死亡之间该怎样称量。伏羲氏能把事情发生的先后拆开,也不能从脚印里量出悔意究竟值多少。

      那一夜,太清的光落到泉边。

      没有雷,也没有众神齐聚。只是两具尸体的事实、两边人的哭声和第三次报复将要发生的可能,第一次同时摆在一处,再也不能靠“还一条命”把事情推回原样。

      光里走出一个神使。他衣色很深,手里没有刀,只有一杆黑色的衡。衡杆两端起初都是空的。

      有人祖后裔立刻问:“你来判谁?”

      神使看了他一眼:“先把事说清。”

      河那边的人听不懂,他便没有只听人祖后裔。他走到第一具尸体曾倒下的位置,问伏羲氏看过什么;再去看第二具尸体的伤,问女娲氏能够确认什么。听到有人说“泥人先抢水”,他问:“拿第二囊水,是抢水,还是多拿一次?”

      那人一愣:“都一样。”

      “不一样。”

      “有什么不一样?”

      “因为你下一句要拿它解释一条命。”

      神使又问少年:“你扔了石头?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想杀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想让他受疼?”

      少年沉默很久:“是。”

      黑衡一端微微下沉。

      再问谁藏了少年,两个人站出来。神使没有把“护自己的孩子”说成杀人,却另记一句:“知道他伤人而藏,使对方以为无人肯认。”

      黑衡又动了一点。轮到第二条命,河那边始终没人指出投矛者。神使站在他们中间很久,最后只说了一句双方都听不懂的话。榛后来请人一点点比手势,才大致明白那意思:**不说是谁,不会让这条命变成没人做的。**

      第三次报复没有真正发生,六个准备夜袭的人却也被记下。有人不服:“我们没杀。”

      神使道:“所以不是杀人的责。”

      “那还记?”

      “你已经选过一次,只是被人拦住。”

      他没有把念头和行为判成一样,也没有把没有造成的死亡算成第三条命。这就是黑衡第一次真正有了两边的重量。

      有人问:“现在平了么?”

      神使低头看衡。两端并不齐。

      “不是拿两具尸体相抵。”

      “那怎么平?”

      “先止第三具。”

      这回答让很多人失望。有人原以为神使一来,就会指出谁是坏的一边,再让另一边从此安心取水;可他没有。他只把已经能确认的事分开:多取水没有该死,故意用石头伤人却误杀是一责;藏人是一责;为报复而故意杀一个并非凶手的人,是另一责;准备把任何遇见的泥人都当成可杀对象,也不能借前两条命变成正当。

      至于第二个凶手是谁,仍然未明。神使没有替他们编一个名字填进去。

      太清之光在他身后收束。职名至此才落定:**神使·执衡断狱·颛顼。**

      颛顼没有让泉一夜变多。第二日,三边仍要排水,仍有人瞪着对面。最后只先定下一个很笨的办法:每边各放三块石在泉旁,取完一次移一块,三块都移完才换下一边;老人、伤者和带幼儿的人可以由两边各推一人先取,但必须让另两边看见。没人说这办法永远正确。

      第三天就有人争“孩子多大还算幼儿”,第四天又有人偷偷把石头往回挪。颛顼没有把所有争吵都变成案件,只在有人又把手伸向矛时抬了一次黑衡。

      傍晚,第一名泥人死者的孩子抱着一只空皮囊来到泉边。轮到人祖后裔取水,一个女人看见他,迟疑了一会儿,把自己的位置让开半步。

      旁边有人皱眉:“还没轮到他们。”

      他没有解释,只把水接满以后,先倒了一半进孩子的皮囊。孩子抱着水走回北坡。

      黑衡没有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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