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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卷二 人间有火 第二章 白石与骨坠 他们把坑挖 ...

  •   # 11 卷二人间有火第二章白石与骨坠

      最早发现泥人不止一种,是因为一具从上游飘下来的尸体。入冬前的一日,尸体被浅滩树根挂住。众人起初以为是河对岸那群泥人,拿长枝把人拨到岸边,脸翻过来以后,几个见过对岸人的年轻人却都愣了。

      死者也是陌生人形,却比河对岸那些人更高,肩不如他们宽,鼻梁更高,脸也长。身上没有常见的灰泥,皮衣外反而抹着一层红褐色东西;颈下挂一枚骨坠,骨坠借天然小孔穿着细筋。

      “他们的人?”有人问。

      没人知道。最早换黑石的年轻人蹲下来检查。死者胸侧有一道深伤,不像兽咬,倒像石矛从斜处扎进去。他抬头时,旁边已经有人朝河对岸看了。

      “他们杀的?”

      年轻人没接话。

      “你又不知道?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
      那人很不耐烦:“什么事你都说不知道。”

      年轻人把尸体翻正:“知道再说。”

      尸体留了一夜。第二天早晨,对岸来了五个人,他们远远看见岸上的死者,立刻停下,并没有扑过来认亲,最前的人反而猛地抓紧矛,后面一个发出低吼。河这边的人很快看明白:至少他们并不把这个死人当自己人。

      年轻人指尸体,又指对岸,想问是不是同伴。对岸的人连着摇头,其中一个甚至朝尸体方向吐了一口。

      “仇人?”有人低声说。

      没人敢确定。中午,山坡上又出现七个陌生人。河对岸那五个人一看见他们,立刻散开阵形;这批来者普遍更高,皮衣也长,手里除了石矛,还有细长的骨制尖器,最前一人的额头画着两道红纹。

      他们看见岸边死者以后,一人忽然发出长叫,后面几人跟着叫起来。声音在谷里传得很远,对岸那群宽肩泥人却开始往后退。

      “这些也是泥人?”孩子问。

      “大概。”

      “他们不像。”

      大人盯着两边:“大概泥人也有不一样的。”

      孩子又问:“那为什么都叫泥人?”

      大人张了张口,没答出来。高岭来的那群人下到河滩。一个年长者跪在尸体旁,把手按在死者额上许久,随后取下骨坠,却没有自己戴,而是重新塞回死者掌中,再把手指合上。河对岸的宽肩泥人一直远远盯着,其中两个人身上有旧矛伤,位置和死者的武器很相似。

      人祖后裔这才慢慢明白,他们遇见的不是整齐的“我们”和“泥人”两群。被自己叫作泥人的人,也各有敌友、旧仇与自己的死者。

      第二日,高岭人埋尸。他们把坑挖得不深,让尸体侧卧,膝盖弯起,身旁放一块白石、一件骨器和少量干肉。有人小声问:“死人还吃?”

      没人懂他们的仪式。

      河对岸那一支没有来。第三日夜里,墓边却少了一件骨器,立刻有人说是对岸偷的;还是有人问:“看见了?”这一次没人笑,因为两群泥人是真的互相敌视,而“不知道”也因此更让人难受。

      第五日,山上发生小崩塌。前几日刚冻过,午后忽然转暖,一整片松石带着泥往下滑,河边正在换物的三个人来不及跑:一个人祖后裔、一个河对岸泥人,还有一个抱孩子的高岭人。三边的人几乎同时冲出去,第一下都先抓自己的人。第二片泥石却紧跟着滑下来,所有路线挤到一处,那个最早换黑石的年轻人一把扯住抱孩子的人,自己脚下也跟着打滑;河对岸一个宽肩泥人从后面顶住他的腰,三个人才一起翻到一块大石后面。

      另一边有人被石头压住腿。最先回来搬石的不是他的同伴,而是一个高岭男人,他把矛往地上一丢便去抬;人祖后裔愣了一下,也跟着上手,河对岸的泥人看见,又跑来两个。六七个人围住一块石,语言谁也不通,喊声倒都听得明白。第一次没抬起来,第二次只动了一点,第三次底下的人终于把腿抽出。高岭男人自己的手背被石边割开,血顺着手腕往下流;河对岸的人盯了一眼,没有趁机捅他,只往后退了两步。

      泥石停下以后,三边又各自站回三处。刚刚还一起抬过石头,矛却已经重新回到手里。一个人祖后裔看着这场面,忍不住笑了一声,谁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。

      当夜又下雨,山路被泥堵住,三边只能挤进同一处浅洞。洞里没有三堆火,只有人祖后裔带来的一点火种,最后只能放在中间,人围三边,武器也都没放远。

      河对岸的人烤肉时,把最嫩的一块递给一个老人;高岭那边先把食物喂给孩子。人祖后裔里有人偷偷看了半天,低声道:“都一样。”

      旁边的人立刻问:“哪里一样?”

      “我说吃饭。”

      “吃饭当然一样。”

      “那你急什么?”

      夜深以后,高岭孩子一直哭。河对岸那个老人明显被吵醒,翻了几次身,最后坐起来,从皮囊里摸出一截空骨。他把骨管放到嘴边,吹了三声短短的鸟鸣,孩子竟一下停了。

      整个洞都在看他。老人又吹一遍,孩子居然笑起来;高岭抱孩子的人盯着那根骨管许久,老人便把它放到地上,朝对面推过去。对方第一回没有拿,第二回才伸手。

      雨停以后,三边各走各的。那根骨管没有还。

      过了半个月,河对岸的人主动来到白石边,这次没有放黑石,只摆下一束陌生草,又在泥上划一个像躺着人的简单记号。最早换石的年轻人看了半天:“有人病了。”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“猜的。”

      “又猜。”

      他还是去了,人祖后裔里一个很会洗伤口、照看病人的人也跟着。到对岸才知道,病的是那个会吹骨管的老人,他烧得很厉害,呼吸又重。没人有能让他立刻好起来的东西,只能给水、换干草,让火不要离得太近。

      第二夜,高岭那边也来了两个人,其中就有曾抱孩子的那一个。他把骨管带回来,放到老人身旁。老人睁眼看见,嘴角动了一下。

      第三日,老人死了。河对岸的人哭得和人祖后裔不同。他们先沉默了很久,后来一个中年人突然大叫,叫完以后坐在尸体旁,用拳头一下下捶地。高岭来的人也哭,却一直站在稍远处。

      有人祖后裔小声说:“他又不是他们的人。”

      年轻人道:“那孩子拿过他的骨管。”

      “拿过东西便要哭?”

      “你去问他。”

      没人能问。埋葬方式也和高岭人不同。河对岸的人让老人仰躺,胸前压一块石,骨管放在右手。高岭来的人取下自己孩子颈上一枚小白石,放到老人脚边;人祖后裔没有这样的礼,年轻人想了很久,把第一次换来的那块已经磨钝的黑石放进坑里。

      旁边的人很惊讶:“你不是一直留着?”

      “已经不利了。”

      “还能再磨。”

      年轻人推下一把土:“以后再换。”

      当夜,住处又争起来。有人说会哭不说明是人,有人说会说话才算,又有人反问听不懂难道就不叫说话;争到埋葬,又有人说猿也许也会守尸,立刻有人问:“你见过所有猿?”

      那句以前用来赶人的话又绕了回来,说话的人自己先恼了:“照你们这样,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      年轻人正在磨新黑石,头也没抬:“本来就不知道。”

      “所以呢?”

      他吹掉石粉:“所以先别杀。”

      屋里安静了一下。有人笑他现在倒替泥人说话,他才抬起头:“我只是不想哪天别人看我们样子怪,也说先杀了再问。”

      这句话让几个人都不舒服,没人宣布争论已经有了答案。

      又过几日,孩子在河滩发现两种大脚印,一种宽,一种长,中间还有一串更小的。那串小脚印从高岭人的路上下来,走了一段,却跟着宽脚印一起消失在芦苇里。

      孩子蹲着看了很久,回头问:“这个算哪边的?”

      大人走过去,也看了很久:“不知道。”

      “那还叫泥人么?”

      这一次,也没人马上回答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2章 卷二 人间有火 第二章 白石与骨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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