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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卷二 人间有火 第一章 河谷来客 当晚,那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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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第10章|卷二·人间有火|卷内第1章|河谷来客
山门看不见以后,人祖·伏羲回去找过一次。已经隔了很多年。那年秋天,他沿着当初离开昆仑的大概方向往西走。人祖·女娲没有跟,只在他出门时说:“你若真找到,回来叫我。”
伏羲问:“你不想回?”
“想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去?”
女娲正拿石片刮一张兽皮,头也没抬:“今日这张皮也得刮。”
“你就是懒。”
“回来时多带些能吃的。”
伏羲一个人走了七日。第八日,他找到记忆里那处转弯,山还在那里,石也在那里,山壁却连成一片。他沿石壁走了一整日,这里敲一下,那里敲一下,都是实的。最后坐下来,对着山壁骂了一句;山没有回答。
第二日他又敲,第三日也是。第四日,伏羲终于回去了。女娲第一句话便问:“带吃的没有?”
伏羲把草兜扔给他:“你就问这个?”
“那门呢?”
“没找到。”
女娲打开草兜,咬了一枚酸果,脸立刻皱起来:“你是不是故意的?”
“不是。”伏羲在旁边坐下,过了一阵才说,“门大概还在。”
“看不见?”
“嗯。”
“母不是说路在么?”
伏羲看着远处的山:“祂说路在,又没说我每次都找得到。”女娲把酸果塞回草兜:“那便以后再找。”
后来他们又找过几次,仍没找到。孩子一代代多起来,往西走的人却越来越少。起初还有人能说出几处熟悉的山口,再后来,只剩老人会指着日落的方向,说昆仑在很远的西面。孩子若追问“多远”,老人往往自己先沉默。
有个孩子曾缠着人祖·伏羲问:“你真的住过山里面?”
“住过。”
“山里有吃不完的果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出来?”
伏羲正在修一根断掉的木柄,手停了一下:“因为我做错了一件事。”
孩子一下来了精神:“什么事?”
伏羲把木柄上的绳又勒紧一圈:“我做的,不关你。”
旁边有人叫孩子去搬柴,他只好跑了。伏羲也没有追着解释,只低头继续绑那根木柄。
人多起来以后,谁也不再全住在一处。爱捕鱼的挨着河边搭住处,怕涨水的往高处搬;猎手愿意钻林子,另一些人嫌树太密,宁可住在风大的石坡。也有人把铺草搬到另一座棚里,过一季又搬回来;旁人拿这事笑了几日,后来也就各忙各的。
走得最远的一支隔几年才回来,说话已有几个音和原来不同。孩子学得快,老人听不惯,总嘟囔:“好好的话,出去一趟说歪了。”
回来的人便笑:“你去那里,他们还说你歪。”
很长一段时候,大家见过的人无非高些、矮些,说话快些、慢些。孩子听老人讲来处,很容易便把天下也想成这样:不过是同一条旧路上走散的人。
直到东去的一支人在一处河谷,看见另一串脚印。
那年秋水浅,河滩露出大片湿泥。几个孩子去捡鱼骨,在芦苇后面发现脚印,其中一个先把自己的脚踩进去,比完又拔出来:“不是我的。”
另一个孩子说:“废话,比你的大那么多。”
“也不是你的。”
大人被叫来。十几个人围着脚印看了半天:脚形像人,却很宽,前掌尤其宽,泥陷得也深。脚印从北边芦苇里出来,在水边停过,又沿河往东去了。
有人蹲下摸泥:“昨夜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熊?”
“熊不这么走。”
“猿?”
“猿脚也不是这样。”
一个孩子问:“是不是别处的人?”
没人马上答。他们从没见过别处的人长这种脚。
顺着足迹走出一段,泥里还有一块黑石片,不过两指宽,一边钝,一边薄。有人捡起来,锋口当即划破指尖,他把手指塞进嘴里,旁边的人便骂:“没见过的东西也敢乱摸。”
“很利。”
他找根枯枝试了一下,木皮立刻翻开。众人自己也会打石,可没人把石头打得这么薄;石面上还有一连串细小的敲痕,不像天然摔裂。
孩子又问:“神使留下的?”
“神使扔东西还要埋泥里?”
“你怎么知道神使不埋?”
谁也争不出结果,黑石还是被带回住处。众人初来河谷不久,河里有鱼,坡上有果,岸边还有几片雨后不易积水的高地。几户人正忙着搭棚;第一座离河太近,当夜水一涨,第二日便骂骂咧咧拆了重来。
脚印的事却让整个河谷几夜睡不安稳。芦苇一响,靠水那几户便有人坐起来;石块被搬到枕边,木矛也靠在门口。偏还有个年轻猎手不耐烦:“若是人,便说话。怕什么?”
“若不是呢?”
“不是便赶。”
“你知道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才赶。”
有几个人点了头。火边一个年长些的男人却皱了皱眉,没接话。
第三日,一兜放在河边的果少了一半。立刻有人说:“就是它们。”
“你看见了?”
“不是它们还能是谁?”
“猿。”
“猿会解草结?”
大家过去看,草兜的结确实被松开,没有扯坏;剩下的果也整整齐齐放着。兜旁多了一截鹿腿骨,骨头已经敲开,里面的髓少了一半。
有人捡起来闻了闻,又嫌弃地扔下:“吃剩的。”
最早捡黑石的年轻人蹲着看:“昨日果少了多少?”
“半兜。”
“骨头就放在原处。”
“所以呢?”
年轻人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第二日,有人把骨头扔得很远,晚上却又不见了。第五日,他们故意在河边放三枚果,旁边压一块白石;第二日果没了,白石旁多出一块黑石片,比第一块稍厚,锋口却一样整齐。
从此白石旁时不时有东西。人们放果,有时放晒干的鱼;另一边留下黑石、磨过的骨片,偶尔也什么都没有。没有人主持这件事,也没人听懂过对岸的话,谁都说不准对方是不是也把它当作“换”。有一次,有人故意只放半枚坏果,第二天什么也没得到,回来便抱怨:“它们还会嫌?”
年轻人正在磨黑石:“你自己不是也嫌?”
“你到底帮谁?”
“我只是说你也嫌。”
十几天后,还是孩子先看见了脚印的主人。他跑回来时脸都白了,只说:“河那边有人。”
十几个人去了河边。猎手带着木矛,没矛的便攥石头;两个做母亲的先把跟来的孩子轰到人后。河对岸站着一个人形,比这边多数男子稍矮,肩背却宽得很,腿也粗;额骨突出,头发乱披,脸和手臂抹着灰泥,腰间裹兽皮,手里的短矛装着黑石头。
双方看了很久。有人压低声音:“真是人?”
“你问谁?”
“有手有脚。”
“猿也有。”
“猿打得出那种石片?”
“你看见他打了?”
对岸的人像是听见动静,忽然抬起矛。这边几个人立刻也举矛,有人已经摸到石头;可对面没有投,只用矛尖指了指河下游,再指水,最后拍了拍自己胸口,说了两个短音。
没人听懂。这边有人喊:“我们住这里!”陌生人只是盯着他。另一个人学着拍胸,说自己的名字;对面看了一会儿,没有跟着念,只又说了一遍那两个短音。
有人猜:“他说这水是他的。”另一个说:“也许说他从那里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那你又怎么知道水是他的?”
正争着,对面芦苇里又站起两个人。第二个更瘦,第三个怀里抱着一个很小的孩子。河两边一下都静了。
那孩子的头更长些,脸也和这边不同,嘴里却正含着两根手指。人群后面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也在做同样的事,被母亲把手从嘴里拍了下来。
最先那个人慢慢蹲下,把矛放在地上。他捡起一块黑石,又拿一块石头作锤,一下、两下,第三下便敲出一道利口。河这边的人第一次真正看见那种黑石是怎么来的。
年轻人忍不住往前走,旁边有人抓他胳膊:“别去。”
“他把矛放了。”
“后面还有两个。”
“我看见。”
年轻人还是下了水。河水只到膝,他一步步走到对岸,弯腰捡起石片,又摸出身上仅剩的两枚干果,放在原处,然后退回来。陌生人等他过河才重新上前。他先闻果,没有自己吃,而是把第一枚递给抱孩子的人。那人只咬了一小口,等了一会儿,才把剩下的放进孩子手里;第二枚果最后才轮到持矛的人。
河这边有人低声说:“他先给孩子。”旁边握矛的人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。
天暗以后,三个人退入芦苇,只留下湿泥里的脚印。一个孩子跑过去蹲着看,忽然说:“泥人。”
大人问:“为什么?”
“他们身上全是泥。”
“我们今日腿上也全是。”
孩子低头看看自己的腿,认真想了一会儿:“那他们泥更多。”
周围有人笑起来。“泥人”两个字就这么被叫开了。那天没有人想起问,对岸的人怎样称呼自己。
第二日没有泥人,第三日也没有。第四日白石边又出现一块黑石,第五日是磨过的木柄,第六日什么也没有。后来有人经过白石,即使没带东西,也会下意识往芦苇后多看一眼。
又过几日,河水退得更低。几个人去挖可食的根,在泥层下发现大片旧石屑,一层压一层,有些明显已经埋了很久。再往里,山壁下还有一处避风凹穴,里面堆着兽骨,角落放着同样的黑石。
有人摸着泥层说:“他们早就在这里。”
“可能去年。”
“我们去年还没到这谷。”
摸泥的人把手收回来,指缝里还夹着湿土。周围一时没人再说话。
当晚,那个最早主张把泥人赶走的人坐在火边,过了很久才问:“若他们本来就在这里呢?”旁边的人道:“那又怎样?”
“那……”
他卡了半天。旁边一个正往棚顶塞草的人停下手,抬头替他说完:
“那我们才是来客?”
火里一根细木烧断,塌下去溅起几点火星。过了很久,也没人接这句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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