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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闲梦江南梅熟日(十二)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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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菱捕捉到其上有一处少见标注,当即脱口而出:“三摩地。”
“三摩地?”
“嗯!”江菱点了点头,“我阿娘出生的地方,吠陀和佛教并重,那里信奉的三柱神之一的大天常年冥想打坐,他的意识所在之地,被称为三摩地。”
“这是我阿娘在我小时候用汉文同我讲的,应该错不了。”江菱又补充了一句。
周伯宁看着她璀璨如琉璃的眼睛,又想起来那个在回春堂曾经被自己否定的想法。
不如请她去一同翻译?
昨日去传信时,师父同他说如今他们都是朝不保夕的人,该译的应当尽快译出,即使身死,也盼望能在世上留下些有价值之物。
如果说人活在世难逃执念,那于师父来讲,这些经文就是他的全部,若非为担忧法难再临绊住了脚,只怕他老人家也不会南下扬州,应当早早越过大漠雪山,追随先贤足迹到达心中圣土那烂陀[1] 。
转念一想,在遇到江菱之前,似乎这油纸里包的重量,几乎等同于他的生命之重,遁世之心从未有过片刻止息,如今心境却是早已大相径庭。
再细细思索起来,又不禁在心下唾弃自己的道貌岸然。
只是除了经文,还有朝堂算计,她与他们接触得越深,越会深陷泥潭。
江菱眨了眨眼睛,知道他定是又想远了,伸出指尖戳了戳他的脸:“阿娘说人不能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就总皱眉头,不然早早生了皱纹,就不好看了。”
在她指尖接触到皮肤的瞬间,周伯宁思绪瞬间同焰火般炸裂散落,几乎下意识地展开了眉头,指腹轻轻抚上她指尖留下的余温,脑海里一片空白。
江菱满意一笑,熟识之后才知道他的心思那般好猜。
阿娘还说自己爱害羞,只是谁家子女同父母说起恋情不羞。私下里她还是同年轻时的阿娘像一些,眼前这人反倒该替自己成为阿娘戏谑的对象。
江菱侧头,让自己眼中的碧蓝毫不保留地倒映在他匆忙躲避的眸中:“我知道你是想问我愿不愿意同你去译经,我自然是愿意的,只要你愿意,我可以跟你去任何地方。”
她狡黠地眨了眨眼,眼中流光像是浮世一场幻梦:“昨日也同你说过,我从不说谎,我最不擅长的就是说谎了。”
周伯宁感觉自己像是溺水之人,呼吸滞涩间,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“多谢”。
江菱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,扑哧一笑,一边帮他把贝叶与宣纸一同收好塞进他怀中,一边摆手催促他快去牵马、莫要耽搁时间。她自己则按照他译成悉昙的要项为三只狸奴准备好食物,又戴好帷帽,才小跑向门口。
两匹枣红色骏马在长街疾驰,细看穿着藕荷色儒裙的少女骑得比青衫郎君还要快些,白纱在她身后肆意飞扬,好似展翅欲飞往九天。
马蹄踏开积水,今日雨势不大,故而二人很快便到了山脚下。将马匹拴在拴马桩上,在遮天蔽日的满山墨绿中,并肩踏过重重叠叠的石阶,朱红色的庙门赫然立在眼前。
叩响山门,身着黄褐色海青的沙弥迎他们进来,江菱亦步亦趋地跟在周伯宁身后。
因着避忌,今日未去僧舍,只在寺庙一角的八角亭中同慧心法师相见。
慧心法师外披木兰色袈裟,面容安定平和,与大殿中金像别无二致。
江菱双手合十,与周伯宁一同同法师见礼。
她先前听阿娘说也有些学说里提到过女子生来有五障,故而虽然应下来帮忙翻译,心下却也含着些隐忧。
不过俗话说有其师必有其徒,周伯宁身上见不到的别视,在慧心法师身上依旧不见分毫,不仅初见时以礼相待,听到江菱自幼习得悉昙,又知晓外道,更是恭敬以待。
雨水在亭檐上汇聚到一起,再一滴滴落下,与亭内久久不停的讨论声辉映,反而衬得梅雨季佛寺愈发静谧。
若是寻常译经,当由圣人钦定僧人后开坛共译,只是当今圣人对梵典不甚感兴趣,迟迟不肯开坛,故而只有师徒二人共译梵典,若旁人问起来,也权当做教学,不至于触怒龙颜。
又因周伯宁需应长史要求在城中学堂通学,慧心法师同周伯宁向来是各自负责不同部分,待到旬假再一同核校,故而二人都格外宝贵这段时间,不忍心浪费一分一刻。
今日因着江菱的加入,成文比平日快了许多,倒不似往日氛围紧绷,偶尔还能用些小食。
江菱虽然对复杂难懂的典籍毫无兴趣,却觉得山寺环境清幽,梅雨季溽热也有所消减,再加之桌上方从井水里捞出的冰镇杨梅,比起旁处,反而更想留在这里。
直到沙弥撑伞走入亭中,宣纸翻动的沙沙声止歇,才知道光阴疾疾,一句句经文核对下来,不知不觉间早已到了下午义诊时间。
达官贵人们看不上巫医乐师百工之人所做的活计,却不知聚沙方能成塔,这些他们看不上的活计,恰恰是世上最不可缺之物。
当今景朝,民间多有求官者,却鲜有习医者,诊治之事大多都交由佛寺中僧人,据慧心法师说在那烂陀除了研习经文外,僧人们还会探讨数术、占星、语学等等。
当今佛教以大乘为重,格外重视对经文道理的践行,故而僧人大多于世间践菩萨行,再加上佛教信仰兴盛,佛寺常得达官贵人捐助,有一定田产财帛,因此得以填补上社会的空缺,使社会达到了奇妙的平衡。
瑷叇青山下,周伯宁同僧人们一同在回春堂前搭起青布伞,周遭早已熙熙攘攘,等候着许多荆钗粗布的百姓和衣衫褴褛的乞儿。
周伯宁笔尖在麻纸上游走不停,掌柜也逐渐忙得大汗淋漓,江菱虽然不通望闻问切,但也想帮些忙,女子女童若是有些跌打损伤不便由男子上药,江菱便将活计拦到了自己身上。
一来二去,就忙到了暮色降临,周围已无问诊之人,僧人们将青布伞收起,双手合十同周伯宁相互告辞。
掌柜扶着自己愈发不堪重荷的腰,同江菱半开玩笑地感叹着廉颇老矣,扶着墙一顿一顿地坐到板凳上。
江菱也扶着腰,坐在他旁边。先觉得这些活计轻而易举,现在才知道再简单轻松的活计,长久不间断地做下来,也是要人半条命。
江菱揉着酸痛的腰椎,看着青山下周伯宁缓缓朝自己走来,他额发上占这些汗珠,和他们一样也是疲惫不堪,可是江菱能看出此时此刻,他眼底不再压着繁杂思绪,只有真正沉浸在钟爱事物时的喜悦。
江菱不禁想起了自己幼时救下的宾雀。
那只雀儿羽翅上有伤,她每日好生照看,盼着雀儿能早日痊愈,还亲手为它打造了个宽敞的笼子养伤,为此,不沾阳春水的手指甚至还被做木工时翘起的木刺扎破。
本以为雀儿会乐意住在宽敞的笼子里,却不料它身上的伤一日日恢复,精神却一日日萎靡下去,最后竟然连投喂的食物也不吃了,整日里不是撞向笼子,就是郁郁注视着外面的天空。
妩娘同江菱说:“鸟儿的本性就是要在空中自由飞翔,既然养好了伤,就把它放了吧。”
江菱反问:“它是在外面受的伤,若是之后再受伤,遇不到人救它该怎么办?在我这里不是更安全些吗?”
“人和动物都没办法违背自己的本性,就像瀚海上无法耕种一样,强行留它在这里反倒是对它不好。所以,我们把它放归蓝天可好?”
江菱点了点头。
妩娘牵着她的手,打开笼子,雀儿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出笼门,在她们周围绕了三圈后,直奔蓝天。
江菱盯着雀儿,直至它的身影消失渐渐在云间散落的日光里。
那日雀儿振翅的身影,恰恰与眼前衣摆随风流动着的周伯宁重合,原来宴席上见到他时的违和感,也源自于此。
掌柜一边抽气、一边扶着腰起身,起身时候还不忘看着他们二人“啧啧”两声,少年人的感情在眼睛里当真片刻都藏不住。
板凳“吱呀”几声,将江菱从思绪中惊醒,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也开始思考这么复杂的事情了,这可不是一个好现象。
人生还是应当恣意任性,无需忧虑,思虑过多,只会徒增烦恼。
在板凳的“吱呀”声音和掌柜的抽气声中,江菱久练琵琶磨练出的耳朵,精准捕捉到了远处传来的断断续续脚步。
转头,江菱便看见一约莫垂髫年纪的小娘子捂着胳膊、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。
她脸上和衣衫上都沾了灰,右臂上鲜血洇透布料,染湿指缝。
江菱连忙从板凳上弹了起来,急急迎上去,用帕子替她擦净脸上灰尘,带她来到周伯宁身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