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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盐踪初显 货栈前的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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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安城的清晨,是在氤氲水汽与渐渐稠密起来的市声中醒来的。早行的船只划开平静的水面,橹声欸乃,拖出长长的涟漪。空气中弥漫着河水、炊烟和隐约花香的混合气息。
澄流阁内,温禾醒来,拥着柔软的被褥静静躺了片刻,才恍然记起身在异乡。窗外鸟鸣清脆,带着江南特有的婉转。
丫鬟轻手轻脚进来,口音软糯:“姑娘醒了?王爷一早吩咐了,让姑娘好生歇息,早膳已备下,是碧粳米粥、笋蕨包子,还有几样本地小菜,看姑娘可还合口。”
温禾坐起身,问道:“王爷呢?”
“王爷天未亮透便出门了,沈护卫跟着,”丫鬟一边伺候她梳洗,一边回话,“说是……去瞧瞧运河早市的热闹。”
温禾点点头,不再多问。用过早膳,她信步走到临水的回廊下。白日里的澄流阁,景致愈发分明。引来的活水清澈见底,几尾红白锦鲤悠闲曳尾,搅动一池天光云影。
同一时刻,裴砚辞与沈毅已身在清河码头以东更为杂乱拥挤的货栈区。
此处与昨日探查的码头主干区域不同,巷道更窄,地面泥泞,两旁堆满各式货物,麻袋、木箱、竹篓垒得歪歪斜斜。空气中桐油、麻绳、潮湿的麻袋以及力夫们的汗味混杂在一起,形成一种独属于货运枢纽的粗粝气息。脚夫、小工、货栈管事穿梭不息,呼喊、号子、算盘声不绝于耳。
裴砚辞今日换了装扮,一身半旧的靛蓝儒衫,手持一册边角磨损的《临安风物志》,扮作好奇游学的书生,步履闲适,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一个个仓棚、一块块木牌。
在一处挂着“陈记栈房”四字木牌的仓库前,他们停下了脚步。仓库门敞开着,里面堆满麻袋,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正吆喝着指挥七八个力夫,将麻袋从仓库里搬出,扛到紧邻河道的小码头上,装上一艘中等货船。那些麻袋鼓鼓囊囊,外观与寻常粮包无异,但力夫搬运时动作格外谨慎平稳,捆扎的绳结也打得复杂许多,不似粮包常用简单的活结。
裴砚辞状似被书中内容吸引,在栈房对面一堆闲置的货箱旁驻足翻阅。沈毅则靠在一旁,目光低垂,仿佛在歇脚。
“这位兄台,叨扰了。”裴砚辞合上书,朝一位正蹲在屋檐下歇息老力夫拱了拱手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书生好奇,“请问,那边正在装船的,可是往北边去的货?”
老力夫抬起布满风霜的脸,瞥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那船,吐出一口烟,声音粗嘎:“是啊,运些……土产去淮安。”
“土产?”裴砚辞露出感兴趣的神色,“搬抬如此仔细,捆扎这般讲究,不知是何等珍贵的土产?小生游学至此,见这码头百业,颇觉新奇。”
老力夫眼神闪烁了一下,含糊道:“就是些……细料。客官是读书人,不懂我们这些粗活。”说罢,转身去整理搭在肩上的粗布搭膊,明显不愿再多谈。
裴砚辞也不纠缠,道了声谢,与沈毅缓步离开。走出十几步,拐进一条相对无人的窄巷,沈毅才压低声音道:“王爷,方才那些麻袋,靠近底部的浸水痕迹颜色略深,与寻常粮袋浸水后的晕染不同。有个力夫脚下沾了些许灰白色粉末,细看颗粒均匀,绝非此地常见的泥土。”
裴砚辞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盐。陈记栈房,大白天,在自家码头,近乎半公开地转运私盐。胆量不小,底气看来更足。
他们并未远离,反而继续穿行在货栈区后方更显凌乱、堆满废弃货箱和杂物的小巷中。这里气味更加难闻,污水横流,人迹罕至。刚拐过一个堆满腐烂芦苇秆的拐角,前方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说话声。
“……快些,三爷午时要来过目,误了时辰你我吃罪不起。”
“放心,船稳当,货也妥帖。就是这地方……”
裴砚辞与沈毅迅速隐入一堆破船板后。只见四个短打扮的汉子快步走来。他们径直走到巷子尽头,那里有一段石阶没入水中,此时正系着一条带篷的平板小船。船虽不大,却吃水极深,船舱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。
四人合力,从船舱里拖出四个沉重的麻袋,搬到石阶上干燥处。其中一人用小刀极其小心地挑开一个麻袋封口的线头,用手指捻出少许白色晶体,凑到眼前细看色泽,又在指尖搓了搓,最后竟伸出舌尖极快地舔了一下。
“成色不错,够细。”那人低声道,随即熟练地将挑开的线头重新扎紧。
另一人则挨个用手掌用力按压每个麻袋的不同部位,似乎在感觉内部颗粒的均匀度和是否有结块,同时仔细检查麻袋表面是否有不自然的潮湿或变色痕迹。检查完毕,四人合力将捆绳都紧了紧。
其中一人在用力时,袖口上蹭,露出一角青黑色蛟龙刺青。
水蛟帮。
处理完毕后,四人并未全部离开。其中两个汉子在石阶附近寻了两处背阴又能兼顾巷口与河面的位置,抱着手臂靠墙站定,显然是留下的看守。而另外两人则跳上小船,解缆,那小船便向下游芦苇茂密的河汊驶去,很快消失。
巷子里并未恢复寂静。留下的两个看守虽然不言不语,但姿态警惕,目光不时扫视四周。四个麻袋整齐地码放在他们眼前的石阶高处。
裴砚辞与沈毅在藏身处又耐心观察了一炷香的时间。那两个看守十分尽责,几乎没有松懈的时候。期间一人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,还特意走到巷口张望了一下才退回。
“走。”裴砚辞低声道。他们借着堆积物的掩护,从巷子另一头的缺口悄然退去,未惊动看守。
来到安全处,沈毅才低声道:“王爷,他们行事确有章法。验货、看守、运走空船,各司其职。验货之法也老道,看、捻、尝,是盐贩子验上等盐的惯用手法,既查成色纯度,也查是否受潮板结。”
裴砚辞目光沉静:“这小船不是来运货的,”他缓缓道,思绪清晰,“是来送货的。从上游某处更隐蔽的仓库,将货短驳至此,暂存,以待验看或二次分发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分析:“陈记栈房前那艘货船,走的是半明半暗的‘大路’,或许负有将大宗私盐洗白、外运的职责。而这里小船灵活隐秘,专走这些废弃河汊、芦苇荡,负责将货物化整为零,或进行临时的交接藏匿。”
沈毅立刻领会:“王爷是说,他们有多套运法?沉没的官盐,一部分整批改头换面,冒充他货走‘大路’远销;另一部分则就地拆散,通过这‘鬼路’网络,快速渗透到本地及周边?”
“不错。”裴砚辞颔首,“还有一个‘鬼路’节点。货物暂存于此,要么是等马老三这样的人亲自验看质量成色,要么就是等待指令,在夜间用更小的船只,通过这些蛛网般的河汊迅速散掉。你留意到没有,那艘小船离开时,吃水依然很深。”
沈毅一怔,旋即明白:“它舱里还有货!来此不止送这两袋,或许沿途另有交接点,或者……它本身就是个移动仓库,沿途按需投放!”
“正是。”裴砚辞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如此,即便一处被查,损失也有限,且难以顺藤摸瓜。这网络,比我们预想的更精细、更谨慎。”他示意沈毅退后,“暂不惊动。记下位置,摸清这废巷连通的所有路径与河汊出口。重点查子时前后,此处是否有灯火或船影。”
“是。”
离开货栈区,已近午时。裴砚辞择了城中临河的“望河轩”用饭。二楼雅座视野开阔,运河风光尽收眼底。邻桌几位客商酒酣耳热,话题不知怎的拐到了漕运。
“……如今这漕上‘规矩’是越来越多了,尤其是盐漕,‘漂没’简直成了定例!”
“嗨,盐运司的老爷们不都睁只眼闭只眼?账面平了就行,谁管底下是龙王收的,还是……”
“嘘!慎言!喝酒喝酒!”
裴砚辞神色平淡地吃着菜,仿佛未闻。待那桌人散去,他才搁下筷子,望向窗外千帆竞过的河面。盐运司,所有“漂没”的最终核销者,所有账面的编织者。真的能全然撇清么?
“去盐运司衙门附近看看。”他起身道。
衙门坐落城东,朱门高墙,石狮威严,守卫肃然,出入皆是吏员与蓝呢小轿,规整得近乎刻板。
二人在斜对面茶馆二楼观察了整整一个下午。直到日头西斜,一辆无标识的青篷马车从侧门驶出,拐入后方僻静巷弄。二人远远跟上,见马车停于柳枝巷深处一黑漆小门前,车上搬下两个沉甸甸的木箱送入,旋即门闭车离,悄无声息。那箱子的样式,绝非公文所用。
返回澄流阁的路上,运河两岸已是一片温柔璀璨的流光。画舫丝竹隐隐,酒楼笑语喧哗,这座富庶的江南名城,正尽情展露着它夜间最妩媚的容颜。
裴砚辞脑海中反复掠过白日所见的画面:陈记栈房前那艘吃水深深的货船,废巷石阶旁老练的验货与看守,还有盐运司侧门那辆消失在深巷中的马车与沉甸甸的木箱。
几点灯火,几处暗影。官盐“沉没”于水,私盐流转于市,帮派行事于暗,官署……静默于后。
回到书房,烛火燃起。沈毅低声汇报着废巷周边的勘查结果:类似可通小船的隐蔽河汊,已发现五处之多,巷弄交织如迷宫。
裴砚辞立于案前,指尖在粗糙的宣纸上无意识地划着,勾勒出的却非文字,而是一道道交错的水路与巷陌。
“废巷的监视,不要用我们的人。”他抬眼,烛光在他深沉的眸中跳动,“找本地可靠的乞儿或更夫,许以重金,只让他们记下何时前后,有小船靠近、有无特殊灯火信号。看到、记下、回报即可,绝不可靠近,更不可探究。”
“是。”沈毅领命,稍作迟疑,“王爷,盐运司那边……”
“柳枝巷那宅子,也找人远观,记下出入车马、人员模样即可。”裴砚辞打断他,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,“眼下最要紧的,是看清他们这条‘鬼路’究竟如何走法,节点何在,首尾何在。打草惊蛇,为时尚早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沈毅退下后,书房内重归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