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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盐迹迷津 ...

  •   待府中众人安歇,约莫三更前后,裴砚辞方从书房出来。沈毅已候在廊下。

      “走,”裴砚辞声音低沉,“去听听这临安城的夜里,到底流传着什么话。”

      他们沿着运河边的青石板路步行。白日喧闹的码头此刻并未全静,卸完货的力夫聚在食摊前,就着劣酒啃干饼,粗声交谈;晚归的小船吱呀靠岸,船家低声与货主结算脚钱;远处花船上丝竹隐约,混杂着水腥与食物的气味。

      裴砚辞在一处卖阳春面的露天摊子旁坐下,挑了角落的位置。

      “店家,要两碗面。”沈毅向摊主吩咐。

      邻桌几个脚夫模样的汉子正压低声音说话。

      “……说是风浪打沉的,骗鬼哩!王老七,你上月那晚可在清河段?可有风浪?”

      被问的汉子啐了一口:“平得能照镜子!陈记那条船,到老鸦嘴猛地一歪,咕咚就下去了,快得很!”

      “邪门的是,人全捞上来了,屁事没有!第二天就看见那几个兵爷在‘醉月楼’喝得满面红光!”

      “嘘!小声点!不要命了?那些可是‘漕上’的人,跟水蛟帮沾着边儿的……”

      话头戛然而止。几人警觉地互相看了看,又扫视四周,见只有裴砚辞与沈毅两个“外乡人”安静吃面,才略松了口气,埋头狼吞虎咽起来,不再言语。

      裴砚辞慢条斯理地吃着面条,仿佛全然未闻。沈毅沉默进食,眼角余光已将这几人的样貌、手边的杠棒麻绳记下。

      结账离开,裴砚辞未折返,反朝芦苇丛生的清河段走去。远离码头灯火,夜色浓重,只余远处零星渔火。流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风吹过高高的芦苇,沙沙作响。

      二人沿着河岸湿滑的土路缓行,脚步放得极轻。

      走到一处河道骤然拐弯的所在,水面在此形成一片回旋的缓流区,对岸芦苇尤为茂密。裴砚辞抬手示意,两人隐在一丛粗壮的芦苇后驻足。

      “王爷,您看。”沈毅以几不可闻的气声道,手指向月光勉强照亮的河心。

      裴砚辞凝目望去。此处水面看似平缓,但若细辨,能察觉水下有大片不自然的浓重暗影,绝非水草,倒像是沉没的巨物轮廓。水流经过那片区域时,也泛起极其细微的、不规则的波纹。

      “吃水不浅,”裴砚辞低语,“绝非小舟。”

      沈毅点头,又指了指岸边几处:“泥地有反复踩踏、拖拽的痕迹,虽被刻意掩饰过,但新旧交叠。还有那里,”他指向几根被齐根割断、如今已发黑腐朽的缆桩,“原本应系有船只,且吨位不小。”

      无需再多言。此地种种异常,与面摊脚夫所言“老鸦嘴沉船”之事,地点、情形皆能对上。这平静水面之下,恐怕正躺着本该北上的官盐。

      他们在此观察了约一刻钟,除了夜鸟惊飞、鱼跃水面的自然声响,并无其他动静。

      回城路上,他们绕经几家尚未完全打烊的店铺。在一家门脸不大的粮铺前,裴砚辞顿住脚步,走了进去。铺子里点着一盏油灯,光线昏暗,掌柜的是个精瘦老头,正打着算盘。

      “店家,称半斤桂花糕。”裴砚辞温言道,扮作夜间寻甜食的寻常客官。

      “好嘞。”老头利落地包好糕点。

      付钱时,裴砚辞似随意问道:“初到贵地,家中食盐用尽了,这时辰可还有处能买些好盐?”

      掌柜老头抬眼,将裴砚辞上下打量一番,脸上堆起笑:“官盐铺子早关门落锁啦。客官若是急用,小店倒还有些‘自家用的’,比官盐铺子的还细腻,价钱也公道。”说着,他弯身从柜台底下摸索片刻,拿出一个小陶罐,掀开盖子,里面盛着雪白晶莹的细盐,在灯光下微微反光。

      裴砚辞用指尖拈起少许,在指腹揉了揉,又凑近细看,随即摇头笑道:“色泽倒是好,只是出门在外,还是明日去官铺采买更为稳妥,多谢店家。”付了糕点钱,他便与沈毅转身离开。

      身后,传来掌柜不以为然的低语:“……外乡人,死脑筋,不识货。”

      走出铺子十余步,沈毅才低声道:“王爷,那盐颗粒均匀,色泽雪白,毫无杂质,确是上等精盐。私盐竟已到了店家可公然柜下售卖的地步。”

      裴砚辞“嗯”了一声,脚步未停。官盐在运河上连连“沉没”,市面上私盐却如此泛滥,价格低廉品质上乘,其中关窍,已如秃子头上的虱子——明摆着了。

      他们并未径直返回澄流阁,而是继续在码头区外围纵横交错的巷弄间穿行。这一带虽不及核心码头喧嚣,却遍布货栈的后门、废弃的仓房和杂役聚居的陋巷,是白日繁华背后的另一面。

      当二人绕至一处堆满废弃船板、散发着桐油与霉烂木头混合气味的僻静拐角时,前方另一条与之相交的狭窄巷道里,忽然传来了压抑的对话声,并夹杂着一丝淡淡的、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金疮药气味。

      裴砚辞与沈毅瞬间收住脚步,身形向后微缩,隐入拐角堆叠的船板阴影之中。

      只听一个略显沙哑的嗓音道:“……三爷特意吩咐了,老鸦嘴那片水域,还有通往三号码头的那几条小道,这几日都得把眼睛睁大点,陌生面孔多留神。特别是后半夜。”

     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似乎有些不耐:“那破地方平常鬼影子都没一个,能有啥事?再说,货不都‘沉’得稳稳当当么,谁还能从水底下捞走不成?”

      “你懂个屁!”沙哑声音斥道,带着几分厉色,“越是稳当越不能松劲!北边客人催得紧,下一批‘料’快要到了,马三爷亲自盯着呢。这节骨眼上,一点岔子都不能出。药给你,省着点用,手脚都利索点,我走了。”

      话音刚落,两个穿着灰色短褐的黑影便从相交的巷口快步走出。其中一人正抬手整理卷起的袖口,刹那间,小臂上一角青黑色、张牙舞爪的蛟龙刺青,在远处漏过来的一点微光下狰狞一闪。两人毫无停留,迅速分头,汇入不远处码头区那尚未断绝的、影影绰绰的人流中,转眼消失不见。

      裴砚辞与沈毅在阴影中又静立了片刻,确认再无其他动静与眼线,方才悄然退走,取道返回澄流阁。

      书房内,灯烛重燃,沈毅掩好门,低声总结今夜所得:“面摊脚夫之言,证实‘老鸦嘴’沉船事有蹊跷,且押运兵丁行为可疑。我们亲至清河段勘查,该处水域确有大型沉物,岸边痕迹异常。粮铺私盐公然售卖,品质上乘,足见其流通之猖獗。方才巷中所闻,提及‘老鸦嘴’、‘三号码头’、‘沉货’及‘北边客人’,说话者臂有蛟龙刺青,必是水蛟帮众无疑。他们在加强戒备,核心人物‘马三爷’正督办一批新‘货’。”

      裴砚辞立于窗前,望着窗外沉甸甸的夜色。

      “沉船是幌子,盗盐是目的。官盐变私盐,一条龙了。”他缓缓道,“水蛟帮是办事的爪子,但能如此精准地让整船官盐‘合理沉没’,能在运河上下封锁消息,能让押运官兵闭嘴甚至同流合污……仅凭一个帮派,手伸不了这么长,也捂不了这么严。”

      他转过身,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:“明日你去办几件事:其一,设法查清陈记、李记,还有另外两家有‘沉船’记录的商号,近三年所有漕运合约、押运记录,尤其是报备的‘损耗’、‘漂没’详情与核销文书。其二,细摸水蛟帮马老三的底细,他常落脚之处,与哪些官面上的人来往密切,帮内势力分布。其三,安排两个绝对可靠、面孔生的暗卫,轮流盯住三号码头通往城外的几条僻静路径,以及老鸦嘴水域白日夜间的异常船只往来,记下所有细节。”

      沈毅抱拳领命:“属下这便去安排明日事宜。”裴砚辞微微颔首。沈毅悄声退下,从外掩上房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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