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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桩影渐清 锁定柳枝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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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初透,驱散了运河上最后一丝夜雾。裴砚辞用罢早膳,对沈毅吩咐几句,便独自出了澄流阁。
他今日换了一身云纹锦缎直裰,头戴方巾,手持一柄泥金折扇,腰间悬一枚质地上乘的羊脂玉佩,俨然一位家资丰厚的闲散公子。步履从容地穿过几条街巷,来到城东颇为有名的“醉月楼”前。
这醉月楼临河而建,楼高三层,飞檐斗拱,白日里虽不及夜间笙歌鼎沸,却也是城中官员、富商、文人雅士喜好流连之所。或饮茶谈事,或小酌会友,更因其位置巧妙,三楼雅间推开北窗,便能将柳枝巷那片高墙深院的动静,以及半条如意桥的景致收入眼底,而不易被察觉。
裴砚辞摇扇登楼,早有伶俐的伙计迎上。他出手阔绰,直接要了三楼最靠北的“听潮阁”,言明要清净,不喜打扰。伙计见多了这般脾性的贵客,心领神会,殷勤引路。
听潮阁内陈设雅致,熏着淡淡的苏合香。裴砚辞打发了伙计,径自走到北窗前。窗户开着一线,清风徐来。他并不急于大敞窗扉,只就着那道缝隙,目光沉静地向下望去。
柳枝巷那扇黑漆小门,此刻紧闭着,在晨光中显得分外沉默。巷子幽深,偶有挑担的货郎或仆役模样的人走过,皆是匆匆,无人驻足。那宅院的高墙之后,偶有炊烟细细升起,透出几分人烟气。
他的视线缓缓移动,掠过几重屋脊,落在远处的如意桥上。石桥寂寂,晨起的妇人正在桥下石阶浣衣,水声哗啦,一派市井寻常。
楼下大堂渐渐有了人声。裴砚辞回到桌边坐下,自斟了一杯清茶,耳朵却留意着楼下的动静。醉月楼白日里来的,三教九流皆有,但此刻时辰尚早,多是些吃早茶的熟客,交谈声不高,无非是生意行情、市井趣闻。
约莫巳时前后,楼梯响动,上来几位客人,被引进了隔壁的“观澜轩”。听声音,像是几位衙门里的书吏之流,言语间带着官场中特有的谨慎与些许自得。
“……昨儿个刘主事又催那批漕粮损耗的核销文书,催得人心慌。”
“急什么?总得等淮安那边回文不是?‘漂没’多少,又不是咱们说了算……”
“嘘,小声些……”
“怕什么?咱们按章程办事,账目清楚,谁能看出什么花来?喝茶喝茶……”
声音渐低,转为一些无关痛痒的寒暄。
裴砚辞面色无波,慢条斯理地品着茶,仿佛只是在享受这难得的闲适时光。目光却不时扫向窗外。柳枝巷那扇门,整个上午都未曾开启。
午时,他叫了几样精致小菜,一壶梨花白,自斟自饮。楼下开始热闹起来,有商贾谈价,有文人论诗,亦有看似寻常、实则目光精悍的江湖客独自据案。各色信息混杂在杯盘笑语声中,需得极耐心才能从中剥离出有用的碎片。他听到有人低声抱怨漕帮近来“规矩”变多,抽成见涨;有人窃语城中几家大盐铺近来“私货”成色极好,价格却比官盐低了两成;还有人醉醺醺地嘟囔,说盐运司某位老爷家的姨娘,前几日刚添了一副赤金头面,价值不菲……
这些碎片化的信息,像零散的珠子,被他默默记在心里。
午后,阳光西斜,给黑漆门扉镀上了一层淡金。依旧没有动静。裴砚辞并不急躁,他知道,真正的秘密往往藏在最深的沉寂里,或者最喧闹的掩饰下。他招来伙计,换了一壶新茶,几样点心,又加了些银钱,示意无需再来打扰。
直到申时末,日头偏西,巷子里的光线开始变得朦胧。那扇紧闭了近一日的黑漆小门,终于有了动静。
门先是开了一条缝,一个穿着褐色短褂、仆人打扮的老者探出头,左右看了看,随后提着一个空了的菜篮子走了出来,反手带上门,步履蹒跚地朝着巷口的市集方向去了。约莫两刻钟后,老者返回,菜篮里装了些时蔬肉类,叩门而入。
这只是日常采买,并无异常。
但就在老者进去后不久,门再次开启。这次出来的,是一个穿着靛蓝布裙、挽着发髻的中年妇人,手里挎着一个包袱。她低着头,脚步匆匆,出了巷子便拐向另一条街,看样子是去浆洗或送东西。妇人面色寻常,举止也无甚特别。
裴砚辞的目光却微微凝住。并非因为这妇人,而是就在妇人离开后不到半盏茶功夫,那扇门第三次打开了。
一个穿着灰色长衫、头戴普通小帽、身形瘦削的男子侧身闪出。他手中拿着一卷像是账册或书卷的东西,出门后并未左右张望,反而微微低头,快步朝着与盐运司衙门相同的方向走去。其步态沉稳,肩背挺直,虽衣着朴素,却隐隐带着一种衙门中下层文吏特有的、经年伏案形成的拘谨又利落的气质。灰衫男子很快消失在街角。
裴砚辞收回目光,指腹缓缓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。白日,朴素的文吏模样,去往盐运司方向……这宅子里,果然不简单。他不动声色,又静坐了片刻,才起身结账,摇着折扇,悠然下楼,汇入傍晚归家的人群中。
裴砚辞返回至澄流阁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院中水亭里,温禾倚着栏杆睡着了。诗集滑落在石凳上。她头微微侧着,脸颊贴着曲起的臂弯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,呼吸清浅均匀。阳光透过亭角缠绕的藤蔓,在她月白的衣裙上洒下斑驳柔和的光点。
裴砚辞驻足亭外看了片刻,随后便返回屋中取来薄毯,动作极轻地展开,正要覆上她的肩头。
毯子落下的细微触感和身侧拢近的暖意,让温禾眼睫颤动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。朦胧的视线里,是他俯身靠近的轮廓,背后是渐染暮色的天光。她还未完全清醒,下意识的、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柔软鼻音轻声问道:
“回来了?”
裴砚辞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自然地将薄毯在她肩上拢好,直起身。
“嗯。”他在她旁边坐下,声音比平日温和,“吵醒你了?”
温禾摇摇头,睡意散去大半,坐直了身子,薄毯随之滑落一些。她看向池面,暮色正一点点浸染水光。
“没有……我睡了很久么?”她问,目光落回他脸上,“你……事情还顺利吗?”
裴砚辞看了她片刻,傍晚的风穿过亭子,带着凉意。
“尚在探查,急不得。”他望向渐暗的庭院,语气平和,“临安有几处园林景致颇佳,待过几日,若无杂事,带你去走走。”
温禾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追问,只将滑落的薄毯拉回膝上。亭中一时静谧,只有晚风掠过池水和竹叶的细微声响。
裴砚辞又坐了片刻,方才起身离开。
夜色浓重,临安城渐渐沉寂。裴砚辞静坐在书房案前,指节无意识轻叩桌面,将白日里得到的信息在脑中细细梳理。
叩门声响起,沈毅推门踏入:“王爷,废巷那边有消息。”沈毅低声道,“我们的人扮作收夜香的,黄昏时靠近看过。石阶上已经空了,麻袋不见踪影。附近巷口的游哨似乎也撤了。但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在另一条更偏僻的、也能通到河边的断头巷里,发现了新的痕迹——有重物拖拽留下的泥印,还有零星洒落的、颜色很新的芦苇碎叶,像是刚用来遮盖过什么。我们的人没敢深入,只远远记下。”
“换地方了。”裴砚辞并不意外,“流动的窝点,才是最难揪住的。柳枝巷呢?可有人回报?”
“有。”沈毅从怀中取出一张简图,“盯梢的兄弟报称,今日白日里除了一个老仆外出采买,一个中年仆妇出门浆洗,就是申时末那个灰衫人。但入夜后……约莫酉时三刻,有新的发现。”
他指向简图上柳枝巷与如意桥之间的路线:“宅子里又出来一个人。这次是个穿着深色衣服、看不清面目的男子,从侧门阴影里闪出,脚步很快,专走背光的小路,直接去了如意桥。在桥墩下的河神龛后面,与一个从船上下来的矮胖人影碰了头。两人交谈极短,矮胖人影递过一个油纸包,那深衣男子接过便迅速返回,全程不到一盏茶时间。我们的人怕暴露,没敢跟太近,也没看清那男子样貌,只觉其身形比白日的灰衫人更精干些,动作也警惕得多。”
“可有查明这些人的身份?”裴砚辞问。
“查明了。”沈毅压低声音,“着灰衫的,是盐运司经历司的一名书办,名叫孙兆安。此人籍贯湖州,与经历赵汝明是同乡,据说还是远亲。他专司盐引勘合与损耗文书的初步稽核、录副、归档,位置关键,但平日寡言少语,在衙门里很不起眼。不过,他家境似乎颇为殷实,在城东有一处小院,远非一个书办俸禄所能支撑。”
“孙兆安……赵汝明的同乡书办。”裴砚辞记下这个名字,“那穿深衣的呢?”
“此人更麻烦些。”沈毅道,“名叫赵禄,是赵汝明府上的二管家,实则是其家生奴才出身,极为信任。他名义上帮着打理赵家在外的几处产业,实则常为赵汝明处理些见不得光的私务,在外八面玲珑,与江湖、商贾乃至衙门里的底层胥吏都有结交。柳枝巷那宅子,就是他以一个远房穷亲戚的名义租下的,实为赵汝明的一处秘密外宅和联络点。”
“一个掌着文书关窍的心腹书办,一个负责对外勾连的得力管家……”裴砚辞思索道,“赵汝明将此二人置于柳枝巷,一文一武,一内一外,倒是思虑周详。孙兆安在衙门内窥探风声、传递消息、甚至在文书流程上做手脚;赵禄则在宅中坐镇,与马老三之流接头,处理银钱货物,打点各方关系。这柳枝巷,便是他们勾连内外、操弄此事的暗桩枢纽了。”
裴砚辞目光落在简图的交汇点上:“白日走动的,是明线,或许负责日常通联,稍显自然。夜里出动的,是暗线,专司紧要传递,鬼祟难测。这宅子,果然是个要紧的联络处。”他沉吟道,“那油纸包……轻便,扁平,易隐藏。送的不是金银,金银不必如此形状,也不会在那种地方交接。多半是文书、票据、或密信。”
“王爷,可要加强对这宅子的监视?或者,设法探一探那油纸包的内容?”沈毅问道。
“监视照旧,但要再远些,再巧些。”裴砚辞摇头,“此刻不宜打草惊蛇。他们既如此小心,必有防范。我们现在要的,不是截获一两次消息,而是看清这条暗线究竟连着哪头,是谁在收,是谁在发。继续盯,记下每一次异常出入的人员特征、时间、方向,尤其是与废巷那边货物变动的时间有无关联。”
“是。”
裴砚辞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。醉月楼一天的观察,印证了他的猜测:柳枝巷那宅子绝非寻常。白日灰衫人从容往返衙门,是“明棋”;深夜深衣人鬼祟交接,是“暗手”。这一明一暗,恰好将盐运司的官方身份与漕运私盐的地下网络,巧妙地缝合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