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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不安暗涌 温禾逛灯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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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晚华灯初上,正是宫宴后的第五日,恰逢京城花灯节。
裴砚辞一早出门前特意留了话,说宫中有晚宴,要很晚才能回府,叮嘱她晚饭不必等他。温禾独自对着满桌子菜坐了会儿,实在提不起胃口,便想着出去逛逛,索性连丫鬟也没带,独自一人出了府,汇入朱雀大街的满街灯火里。
长街亮如白昼,人声鼎沸。各式花灯、飘香的小吃、新奇的小玩意,都吸引着她。她东瞅瞅糖画,西看看杂耍,脸颊被灯火映得红扑扑,眼睛亮晶晶的。
没过一会儿她被一个围了不少人的灯谜摊吸引,也挤了过去。摊主是个精神的老者,指着摊上一盏雅致的莲花灯念谜面:“‘有眼无珠腹内空,荷花出水喜相逢。梧桐落叶分离别,恩爱夫妻不到冬。’——打一物!猜中,这盏莲花灯就归他!”
周围的人议论纷纷。温禾也蹙起眉,认真盯着谜面,小声重复:“有眼无珠……荷花出水……梧桐落叶……夫妻不到冬……”她努力想着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的流苏。半晌,她轻轻叹了口气,小声嘀咕:“唔…想不出。” 眼神里有点对那盏灯的惋惜。
就在这时,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旁边响起:“温禾?好巧。”温禾转头,看见霍凌一身靛蓝劲装,身姿挺拔。
“霍凌!你也来猜谜?”
霍凌走近,扫了眼谜面和莲花灯,眼中了然,朗声对摊主道:“老人家,谜底可是‘竹夫人’?”
摊主眼睛一亮,拍手笑道:“公子好见识!正是夏日纳凉的‘竹夫人’!灯是您的了!”说着把灯递过来。
霍凌接过灯,看也没看,顺手就递到温禾面前,笑容爽朗:“给。刚才见你喜欢?拿着玩吧。” 他动作自然,仿佛只是随手分享个小玩意儿。
温禾看着递到眼前的莲花灯,眼睛一亮:“啊?给我?” 她确实觉得好看,但没想过要。
“拿着,”语气轻松,“本就是猜谜赢的,图个高兴。你提着它逛灯市,多应景。”
见他真诚爽快,温禾也大方接过来:“那就多谢了!这灯真好看!” 她提着灯,好奇地转着看那莹润的花瓣,暖光映着她满足的笑脸。
霍凌看着她欢喜的样子,指着前方开阔的河岸:“那边临水,灯影映在水里,景致更好,要不要去看看?”
“好啊!”温禾欣然答应,提着新得的莲花灯,兴致勃勃地跟着霍凌往河边走去。
河岸清风拂过,水面倒映着万千灯火。温禾和霍凌并肩坐在水边,随意聊着灯市的趣事和上次过招的招式,气氛轻松。霍凌说话爽快,温禾觉得和他聊天很自在。
夜色渐浓,霍凌见月牙已挂上檐角,侧首道:"时辰不早了,我送姑娘到巷口。这灯还算亮堂,照路正好。"
温禾提着那盏莲花灯,暖光映得她眼角眉梢都是欢喜:"今日这灯市,当真有趣。"
二人沿着长街往回走,青石板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。
将至景王府巷口,温禾停下脚步,转身对霍凌笑道:“前面就是王府了,就到这儿吧,不用再送啦。”
霍凌抱拳:“好,那便就此别过。改日有机会再切磋!”
温禾提着灯朝他挥了挥手,转身走向王府。那团暖光在夜色里轻轻晃动,渐行渐远。待那抹亮色融入王府门前的灯火,霍凌才转身离去。
夜已经很深了。王府书房里灯还亮着,裴砚辞坐在书案后,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墨玉扳指。
他当然知道温禾去了灯市,和谁在一起,做了什么。暗卫的回禀简洁清晰,包括那盏霍凌赢来又随手送出的莲花灯。
终于,门外传来脚步声,温禾回来了。裴砚辞握着扳指的手指微微一顿,随即又恢复了缓慢的转动。
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,裴砚辞才起身走向卧房。
推开房门,里面一片漆黑。他习惯性地看向外间小几,那里本应有一盏为他留的小灯,此刻却空荡荡的,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。一股说不清的涩意悄然堵上喉咙。
借着朦胧的光线,看见温禾已经睡熟了。那盏精致的莲花灯,就在她内室的茶几上,里面烛火已熄灭。
她玩累了,裴砚辞想。
他像往常一样,默默在外间的软榻上躺下。这内室与外间相连,他睡在这里,是两人之间一种微妙的界限。他告诉自己,需要时间,不能急。
可今晚,黑暗似乎格外浓重。榻上冰凉,他毫无睡意。里间温禾清浅均匀的呼吸声传来,像羽毛一样搔刮着他的心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终究还是轻轻起身,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悄无声息地走到她的床边。
月光勾勒出她熟睡的轮廓,恬静安然。裴砚辞静静地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一股强烈的渴望驱使着他伸出手,想碰碰她的脸颊,感受那份温热。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散落在枕上的发丝时,却猛地蜷起,收了回来。
他怕惊醒她,更怕……怕这短暂的安宁被自己打破。
暗卫的话犹在耳边,还有茶几上那盏不属于他的灯。那个叫霍凌的将军,温禾和他在一起时,总是那样开心。
一种混杂着恐慌和卑微的情绪无声地蔓延开来,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心脏。他害怕了。怕这好不容易靠近了一点点的人,会被另一盏更亮、更温暖的灯吸引走。
他在床边又站了片刻,最终只是极轻地替她掖了掖被角。
江南私盐猖獗,其背后势力盘根错节,圣旨特命景王裴砚辞为钦差,南下彻查。
天未亮透,行装已备。温禾被轻轻唤醒,懵懂间只知道要出远门,困倦的小脸嘟囔着:“去哪儿呀?”
“收拾一下,随我南下。”他声音平静无波,像在吩咐一件寻常事。
温禾有些意外,抬眼看他:“我?查案……我帮不上忙的。”
“无妨。江南景致不错,权当游玩了。” 他没说出口的是,霍凌送的那盏灯,像根细刺,扎在他心底深处。把她放在看不见的地方,他更不安。
温禾没再问,点点头应了。她隐约觉出他有些不同,又说不上来。
南下的官道漫长。宽大的马车里,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。
裴砚辞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卷宗,眉头微锁,周身散发着些许冷肃。温禾起初也带了本书,但马车颠簸,看久了眼晕。她索性靠着软垫,望着窗外飞逝的田野村落发呆。
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车厢,带着暖意。温禾有些昏昏欲睡,脑袋一点一点。
裴砚辞放下卷宗,目光落在她安静的睡颜上。阳光在她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,脸颊透着淡淡的粉。他看了许久,才重新拿起卷宗,只是翻页的动作,轻得几乎无声。
马车驶入临安城时,已是薄暮冥冥。
温禾在感受到马车彻底停稳时,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。车帘被随从掀开,一股与京城截然不同的湿润空气瞬间涌入,带着水乡特有的、微凉的温柔,轻轻拂过她的面颊。
裴砚辞先一步下车,对随行的侍卫统领沈毅低声交代着什么,声音平稳,听不出连日赶路的疲惫。随后,他转过身,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正准备下车的温禾身上:“到了。” 眼神在她略显倦色的脸上停留一瞬。
温禾单手轻按车框,衣袂微扬间已利落站稳。此时,温禾才真正看清他们此行的住处——并非官家的驿馆,而是一座白墙黛瓦、玲珑雅致的临水别院。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:澄流阁。风格与京城王府的恢弘截然不同,更显清幽秀逸。
“此处……” 温禾有些好奇。
“一处旧产,平日里有人打理,胜在清净。” 裴砚辞语气平淡,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举步踏上台阶。他一身墨色常服,身形挺拔,与这江南水乡的柔美景致形成一种奇特的对比,既融入,又似乎格格不入。
早有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带着仆从恭敬迎出,态度是训练有素的谦卑,显然对此间主人的到来期盼已久。
踏入院门,温禾立刻被院中景致吸引。绕过影壁,便见活水穿院而过,汇成一汪清池,几尾锦鲤在残荷根茎间游弋。太湖石点缀其间,亭台楼阁布局精妙,处处透着“移步换景”的巧思。
裴砚辞走在前面,步履从容,目光掠过院中布局,更多是在审视此处的防卫与是否妥帖。他行至主屋前,对垂手侍立的管事吩咐了几句,才转向温禾:“临安潮暖,与京城不同,若感到不适,可即刻告知我。”
温禾点了点头,轻声道:“知道啦。”指尖无意识绕着裙畔丝绦。
他不再多言,转身便往书房方向走去。
而温禾则留在原地,深深吸了一口这湿润清新的空气。她走到廊下,望着池中倒映的渐次亮起的灯火,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、软糯的吴侬软语,心中那份因长途跋涉积压的滞闷,似乎真的被这临安晚风悄悄吹散了一些。